12、老一辈子 周五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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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方绵绵是被电话震醒的。手机在枕头底下嗡嗡地响，他迷迷糊糊地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爹地"。他半闭着眼睛接起来，声音还带着被窝里的闷软："喂……"
"绵绵！起床了没？"电话那头的声音明亮又活泼，带着一种冬日早晨特有的雀跃，"我和你爸到你们学校了，在南门停车场，你宿舍楼下那个门能进吗？"
方绵绵的困意一下子散了，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爹地？！你们怎么来了？"
"冬天了嘛，给你送几件厚衣服，再顺便看看我们宝贝儿子。"夏玄的声音里带着笑，旁边隐约能听见另一个人低沉的嗓音说了句什么，被夏玄用"你等会儿"堵回去了，"你起来没？我们上来找你。"
方绵绵手忙脚乱地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得跳了两下："你们在楼下等着别动！我下去接你们！"
"好好好你慢点别摔——"
方绵绵已经把电话挂了。他飞快地套上卫衣和牛仔裤，外套随便一披，蹬上运动鞋就往外冲。蒋念在对面床上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你一大早上跑什么……"
"我爸来了！"
门砰地关上。蒋念愣了两秒，朝上铺嘟囔了一句："他爸来了？他这么激动？"
方绵绵一路小跑下了楼，推开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过来，夹着细碎的雪沫子。昨天下的雪还没化干净，路边堆着灰白色的雪堆，空气冷得鼻尖发疼。他缩着脖子往南门方向跑，远远就看见停车场边上站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在灰白色的冬日背景里特别显眼——那是夏玄，他爹地，小跑着迎上来，张开手臂把方绵绵抱了个满怀，声音带着笑："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方绵绵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笑着回抱他，脸埋进夏玄羽绒服的毛领子里，闷声说："我吃了！天天吃！是你每次见我都觉得我瘦了。"
"你就是瘦了。"夏玄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捏了捏他圆鼓鼓的脸颊，"脸都小了一圈。"
"爹地，我的脸一直都这么大好不好——"
旁边传来一声很淡的咳嗽。方绵绵转头，看见方青川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像一棵被冬天霜冻过的松树，高冷笔挺。他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父子俩抱在一起，等了两秒才开口："外面冷，上楼再说。"
夏玄回头瞪他："你急什么，我们才刚到。"
"你刚才在车里也说冷。"
"那是车里没开暖气！"
方绵绵弯着眼睛看着他们拌嘴，伸手接过方青川手里的一个袋子："爸，我自己拿。你们吃饭了没？"
方青川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说："吃了。你吃没吃？"
"还没呢，刚醒就接到电话跑下来了。"
夏玄立刻说："走走走上楼，我给你带了吃的，车里还有一保温盒的粥，你爸熬的。"
方绵绵惊讶地看向方青川："爸你熬的？"
方青川别开视线，语气淡淡的："路上顺路。"
方绵绵忍着笑没拆穿——哪有人从家里开车两个小时来学校"顺路"熬粥的。他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挽着夏玄的胳膊往宿舍楼走，方青川跟在后面，步子从容。
三个人进了宿舍楼，方绵绵刷卡带他们上楼。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蒋念和徐枝正坐在各自的床铺上发呆，费叙宇坐在书桌前喝水，三个人看到方绵绵身后跟进来两个成年男性的时候同时愣住了。
夏玄先开口，笑眯眯地冲他们打招呼："你们好，我们是绵绵的家长，今天过来看看他。"
蒋念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床铺上蹦下来，头发还乱着，但声音热情得不行："叔叔好叔叔好！我是绵绵室友蒋念！您坐您坐——"他手忙脚乱地搬了把椅子过来。
徐枝也跟着从上铺爬下来："叔叔好！"费叙宇站起来点了下头："叔叔好。"
方绵绵把袋子放在自己桌边，回头跟夏玄说："这是我室友，蒋念、徐枝、费叙宇。"
夏玄挨个看过去，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你们平时照顾绵绵。他说你们对他特别好。"
蒋念抓了抓后脑勺："没有没有，是我们被他照顾得多，上次宿舍大扫除他一个人拖了全屋。"
夏玄转头看了方绵绵一眼："绵绵会拖地？"
方绵绵瞪大眼睛："我怎么不会！我在家不是也拖过吗！"
"你那次拖完之后地上全是水印，你爸跟在你后面又拖了一遍。"
方青川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淡淡地接了一句："拖了三个房间。"
"爸！"方绵绵的脸一下子红了。
宿舍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蒋念和徐枝憋着笑，费叙宇低头翻了一页书但嘴角明显弯着。夏玄走到方绵绵桌边，打开自己带来的保温袋，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盒和一袋水果："粥还是热的，你现在喝。"
方绵绵坐到椅子上打开保温盒，温热的米香飘出来，里面是皮蛋瘦肉粥，熬得米粒都化了，浓稠得恰到好处。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畅了。他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地夸："好吃！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方青川依然靠在门框上，但他听见那句"好吃"的时候，嘴角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闪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夏玄靠在方绵绵桌沿上看着他喝粥，伸手拨了拨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语气带笑："绵绵，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
方绵绵一口粥差点呛到，放下勺子咳了两声："爹地——"
"怎么了，问问嘛。"夏玄的表情无辜得很，"你上次打电话不是说你跟一个学长在图书馆自习吗？"
"那是讲题！学长给我补高数！不是谈恋爱！"
"补高数补到你每天跟我打电话提他三四次？"
方绵绵的耳朵腾地红了："我哪有每天提！"
夏玄转头看向蒋念，笑眯眯地问："绵绵最近是不是天天提一个学长？"
蒋念被点名，愣了一下，看了看方绵绵烧红的耳朵，又看了看夏玄那张求知欲旺盛的脸，嘴角抽了抽："……那什么，确实提得挺多的。"
"蒋念！"方绵绵跳起来要捂他的嘴，蒋念笑着往后躲，徐枝在上铺笑得肩膀直抖。费叙宇放下书站了起来，表情平平的但眼里带着光："他提到的学长姓段。"
"费叙宇你——"方绵绵转了一圈发现自己被整个宿舍卖了，气得坐下来把粥碗端起来连喝了好几大口，用勺子戳着碗底不说话了。
夏玄看着他那个耳朵红透的样子，笑得眼睛弯起来，也不追问了，转头看了看方绵绵的桌铺。他注意到桌上摊着几本高数课本和草稿纸，草稿纸上有两种不同的字迹——一种圆滚滚的，一种工工整整的。夏玄的目光在工整的字迹上停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方青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走进来了。他在宿舍里踱了两步，视线扫过四个人的床铺和书桌，最后停在费叙宇那排整齐的书架上。他多看了两秒，然后问："这些书都是你的？"
费叙宇点头："有一部分是图书馆借的。"
方青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方绵绵了解他爸——方青川主动跟人说话的时候通常代表了"有兴趣"，这种兴趣一般不太明显，但做儿子的从小看到大，门清。
夏玄已经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了：几件厚衣服、一袋零食、一盒水果、一袋暖贴，还有两副新的毛线手套。"这个手套你戴上试试，你爸特意挑的，说之前的那个太薄了。"
方绵绵接过来戴上，指腹的地方有防滑的颗粒，刚好贴合他圆滚滚的手指。他看着手上的手套又看了看方青川，方青川别开视线在看费叙宇的书架，但耳尖有一丁点红，被室内的暖气烘得几乎看不出来。
方绵绵心里暖乎乎的，把手套摘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夏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爸在店里挑了半小时，试了四副，店员问他送谁的，他说'儿子'。"
方绵绵抿着嘴笑，抬头看了一眼方青川的背影，没说什么。
蒋念凑过来看了看手套，忍不住感叹："叔叔眼光真好，这配色好好看。"
方青川回过头，看了蒋念一眼，语气平淡："谢谢。"
那天上午方绵绵没去图书馆，陪爹地和爸爸在校园里逛了一圈。雪后的校园白茫茫的，路面上的积雪被踩实了，有些地方结了冰，踩上去滑溜溜的。夏玄一路上挽着方绵绵的胳膊，东看西看，问哪栋教学楼是他上课的、哪个食堂的饭最好吃、图书馆在哪儿。方绵绵一一指着给他看，夏玄每次看到什么都会"哇"一声，活脱脱一个缩小版方绵绵。
方青川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步速不紧不慢。偶尔方绵绵回头看他，都能对上他的目光——方青川没有在刻意看风景，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前面两个人身上。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方绵绵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段疏言现在大概在三楼老位置坐着，面前摊着书，手机放在桌角。他动了动手指想掏手机发条消息，但爹地和爸爸在旁边，他忍住了。
夏玄眼睛尖，注意到他的动作和表情变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图书馆大门，语气意味深长："你那个学长，是不是就在里面？"
方绵绵的脸又红了："爹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是我儿子，你脸上写什么字我看不出来？"夏玄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得温柔又促狭，"放心，我们现在不走，等会儿你还能回来见他的。"
方绵绵被戳穿了心事，恼羞成怒地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夏玄笑着追上去，方青川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前面一个明亮活泼一个圆圆滚滚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安安静静地挂着，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快到中午的时候三个人回了宿舍。方绵绵说带爹地和爸爸去食堂吃午饭，夏玄欣然同意，方青川跟在后面进了食堂大门，视线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二楼靠窗的某个位置，多停了一下。
方绵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段疏言坐在二楼靠窗的角落，面前一碗清汤面，正低头慢慢地吃着。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周围的热闹好像都跟他隔了一层。
方绵绵的心跳快了一下。他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拉着夏玄往另一边的窗口走。但方青川的目光在段疏言身上多停了两秒才收回去，那个停顿让方绵绵后脖颈一阵发热。
三个人打好了饭坐下，夏玄坐在方绵绵对面，方青川坐在旁边。方绵绵低头扒饭，耳朵尖一直红着，不敢往段疏言那个方向看。夏玄一边吃一边跟他聊天，问他最近学得累不累、宿舍冷不冷、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方绵绵一一答了，注意力始终分了一小半在某个方向。
吃到一半的时候，方绵绵的余光瞥见段疏言站了起来，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他低着头，整个人融入在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但方绵绵看见他在经过方绵绵这桌附近的时候，脚步极其短暂地慢了半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方绵绵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往段疏言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已经走到食堂门口了，拉开门走了出去，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迅速消失。
方青川忽然开口："那个是你们学校的？"
方绵绵一愣："什么？"
"刚才经过的那位。"方青川的声音平淡，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观察力，"你看了他两遍。"
方绵绵的耳朵腾地烧起来了，连脖子根都泛了粉："我没有！我就是……刚好看到了……"
夏玄在旁边咬着筷子笑，也不帮腔。方青川看了方绵绵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了，说了一句："气质挺好。"
方绵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耳朵红得透透的。夏玄看着他那个样子，眼底的笑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但他忍住了，转而给方绵绵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
吃完饭三个人在校园里又走了一会儿。快到下午一点的时候，夏玄说该回去了。方绵绵送他们到南门停车场，夏玄拉着他又抱了抱，声音在耳边暖暖的："好好吃饭，别光顾着学，冬天冷要多穿。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
方绵绵被抱得鼻子有点发酸，用力点了点头："知道啦。你们路上开车小心。"
夏玄松开他，转身走向副驾驶座。方青川站在驾驶座门边，看了方绵绵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那个人，要是愿意的话，带回家吃顿饭。"
方绵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指的是谁，整张脸瞬间红透了，话都说不利索："爸——你说什么呢——我们就是——他给我补数学——"
方青川没等他解释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了车子。方绵绵隔着车窗看见他爸坐在驾驶座上，表情依然是那副高冷平淡的样子，但方青川在系安全带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极其迅速的弧度——那是方青川"心情不错"的标志性表情，从小到大方绵绵总共见过不超过十次。
车子驶出停车场，方绵绵站在路边目送它消失在路口。冬天的风裹着细碎雪沫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但心口是暖的。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掏出手机，点开备注为"段疏言"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师父我爸妈今天来看我了刚走嘿嘿他们问起你了我说你是我补课的学长(???)?」
他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你爸妈来了？那我今天下午是不是不去图书馆了？」
方绵绵打字：「去！我马上回去放东西就去！你等我(???)?」
对面回了一个"好"字。方绵绵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加快了几分，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宿舍方向走。身后冬日的天光灰白而温淡，风把树枝上的残雪吹落了一小片，簌簌地落在他的肩膀上，像轻轻拍了拍他似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老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