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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腐渊异动   外巡司 ...

  •   外巡司的信使是在午时三刻冲进百果庭的。
      那人满身黑血,左臂软塌塌地垂着,显然断了骨头,冲进广场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半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只沾满腐瘴黏液的蜜晶筒,嘶哑地喊了一句:"外巡司急报……腐渊裂缝扩大三里……腐果集结过百……请求百果庭立刻增援——"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撞出回音,一层一层地荡开。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时辰,三殿紧急会议的召集令就送到了血酿阁。
      殷绛正在正厅慢条斯理地翻那本旧册子,湛柠蹲在门槛上啃苏棠早上托人送来的桃酥,腮帮子鼓得像松鼠。信使递了令牌进来的时候湛柠叼着半块桃酥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谁死了?"
      信使被他问得噎了一下:"……没、没人死,是腐渊——"
      "腐渊怎么了?"
      "裂缝扩大了,腐果在集结,外巡司请求增援。"
      湛柠把最后一口桃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琥珀色的眼睛转过去看殷绛。殷绛已经把册子合上了,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黑色外袍披上,纽扣一颗一颗扣好,动作不紧不慢,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惯常的笑意。
      "你去不去?"湛柠问。
      "去。"
      "带我。"
      "你是护卫。"殷绛扣好最上面那颗纽扣,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不带你带谁。"
      湛柠咧嘴笑了一下,虎牙尖尖的:"走。"
      百果庭的议事殿设在甘泉殿正下方一层,穹顶高阔,四面嵌着蜜晶灯,把整座大殿照得通明。正中是一张环形石桌,三把主椅——甘泉殿居中,刑律殿居左,玄机殿居右。此时三把主椅上已经坐了人。
      居中的甘泉殿主座,荔枝李润枝端坐其中。他是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模样的男子,面容温润,肌肤莹白如凝脂,两颊透着一层浅浅的蜜粉色,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怎么看都是一副"好好先生"的做派。但全百果庭的人都知道,坐在那张椅子上笑的人,剥开壳之后是什么颜色。
      "殷长老来了。"李润枝笑着朝门口招手,"快坐,就等你了。"
      湛柠跟在殷绛身后走进大殿,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张笑脸。他打了个哆嗦——那笑跟殷绛平时那种裹蜜刀的笑不一样,殷绛的笑底下藏着真实的情绪,而这个人的笑底下……空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殷绛在主座右侧的次席落座,湛柠在他身后站定。环桌一圈还坐着六阁的阁主和几位长老,赤焰军的辛道首领、清漓阁的老教习、苦修窟派来的代表,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湛柠感觉到有十几道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好了,人齐了。"李润枝拍了拍手,转向右侧的空位——刑律殿主座空着,厉封殿主还在苦寒渊没回来。李润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外巡司的急报大家都看了吧?腐渊裂缝扩大三里,腐果集结超过百数,这是近五十年最大规模的一次异动。"
      "原因查明了?"玄机殿座上的无花果花无言开口,声音细细软软的,像隔着一层纱。他的长相也朦胧,五官都淡淡的,似乎随时会融进光线里。
      "初步判断是甘泉灵气浓度波动所致,"李润枝端起手边的蜜盏抿了一口,"上个月冽锋岭的灵气分配缩减了两成,那边靠近腐渊,灵气一薄,腐渊那边的瘴气就往前推进了。"
      清漓阁的老教习脸色一白。湛柠在心里骂了一声——冽锋岭灵气缩减是甘泉殿批的,现在倒打一耙说是冽锋岭引发了腐渊暴动。
      "现在当务之急是剿灭这批集结的腐果,"李润枝放下蜜盏,"不能让它们再往里面推进。外巡司的人手不够,六阁需要抽调精锐。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殷绛,笑意加深了几分,"腐果的习性大家都知道,它们对高浓度的甘道气息特别敏感。尤其是……殷长老身上这种特殊甘味。"
      大殿里静了一瞬。
      湛柠的后背猛地绷直了。他站在殷绛身后,能看见殷绛的侧脸——那抹笑意还在嘴角挂着,纹丝不动。
      "庭主的意思是?"殷绛开口,声音不急不躁。
      "我建议由殷长老担任正面诱饵,"李润枝托着腮,语气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你的血蜜气息能把腐果主力引到预定伏击点,赤焰军和冽道的净化小队从两侧包抄,一网打尽。风险当然有,但殷长老实力超群,我相信——"
      "不行。"
      湛柠的声音从殷绛背后炸出来,整个大殿的人都被震了一下。
      李润枝脸上的笑顿了一瞬。他偏过头,看着殷绛身后那个冒出来的、头顶一撮乱翘发的、琥珀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少年。
      "哦?这位是——"
      "湛柠。清漓阁的。"湛柠从殷绛身后走出来半步,下巴抬着,嘴角那块桃酥碎渣还没擦干净,但声音硬得像石块,"殷绛不能当诱饵。"
      大殿里开始有人小声交头接耳。一个冽道的新人,在百果庭最高级别的会议上当众驳庭主的面子,这事传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但湛柠站得笔直,肩膀都没抖一下。
      李润枝笑吟吟地看着他:"湛柠是吧,我知道你。冽锋岭来的双生……嗯,冽道新人。你说殷长老不能当诱饵,原因呢?"
      湛柠张了张嘴。他能说什么?说殷绛每次用蜜术都会从指尖渗血?说这个人晚上疼得跪在地上发抖但他白天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说你们这帮人推他出去当诱饵根本就不是"风险可控"而是"死了不亏"?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都说不出口。殷绛从来没正式告诉过任何人他诅咒发作的事,湛柠不能说。
      "……因为他是我的护卫对象。"湛柠硬憋出一句,"我的护卫对象不能单独去当诱饵。要当一起当。"
      "噗——"赤焰军首领旁边一个辛道弟子没忍住笑出声,被首领瞪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李润枝挑了挑眉:"你护他?"
      "我负责他的安全,"湛柠咬着后槽牙,"他出事了谁给我发俸禄。"
      李润枝看着他那副咬牙切齿又憋不出更好理由的窘样,忽然笑得更开了:"有意思,真有意思。殷长老,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个宝贝?"
      殷绛终于动了。他偏过头,暗红的眸子向上抬了一下,看了湛柠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湛柠看见了里面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笑,不是谢,而是一种更深更烫的、被藏了很久的东西冒了个尖。
      然后他转回去,面向李润枝,声音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调子:"庭主,诱饵我可以当。"
      湛柠:"殷绛——!"
      "但有一个条件。"殷绛打断了湛柠的炸毛,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的护卫必须随行。他说的——他负责我的安全。我要是死了他拿不到俸禄,这是大事。"
      李润枝看着殷绛,看了好几息。那张温和的笑脸底下不知道在转什么念头。最终他轻轻拍了一下手:"好。殷长老主诱饵,护卫随行,赤焰军调二十人两侧包抄,清漓阁出五个冽道净化手——"他看向清漓阁老教习,"五个,你阁里还能凑出来吧?"
      老教习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么,"李润枝站起来,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明日卯时出发。各位回去准备吧。"
      众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席,大殿里响起椅子拖动的声响和低声交谈的嗡嗡杂音。湛柠站在殷绛身后没动,攥紧的拳头还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殷绛站起来,黑色外袍的下摆扫过椅面。他没回头,但声音放低了,只给身后的人听:"走了。"
      湛柠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议事殿。走廊里光线暗下来,蜜晶灯的暖光把殷绛的背影镀了一层暗红的边。湛柠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直到拐过第一个弯、周围没人了,才猛地跨步上前拽住了殷绛的袖口。
      殷绛停住。
      "你明知道那是去送死,"湛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牙酸的味道,"你明知道那个荔枝笑的底下是什么——他巴不得你死在腐渊里——"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答应?!"
      殷绛转过身来。走廊尽头的蜜晶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透亮,另半张隐在阴影里。那颗泪痣在光里微微泛光,嘴角的笑还在,但湛柠离得近,近到能看见那双暗红眸子底下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无奈。是一种比他想象中更深的、已经在里面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他见过那种神色。在血酿阁那张跪着发抖的背上,在晨光里喝蜜露的侧影里,在那片被他撕开后露出的旧疤上。
      "湛柠,"殷绛的声音很轻,"我答应了,是因为除了我,没人能当这个诱饵。"
      "血酿阁不止你一个人——"
      "没有别人了。"
      殷绛抬起手,指尖在湛柠攥着他袖口的拳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凉的。指腹擦过指节,力道轻得像风。
      "我当了快一百年的血酿阁主人,"他说,嘴角的笑微微淡了一点,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东西,"这一百年里,每次有这种事,都是我去。一开始我只有七岁——他们把我关在笼子里,喂了三天蜜,然后推到我面前,腐果的獠牙就差三寸咬穿我的喉咙。我那时候站在笼子里发抖,所有人都在外面看着。"
      湛柠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后来我就不抖了,"殷绛笑了笑,那个笑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发涩,"因为我发现他们不敢让我真的死。我是当时唯一活下来的实验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他们每次推我出去当诱饵,都会在最后一刻把我拉回来——然后下次继续推。"
      "那这次呢?"湛柠的声音有点哑了,"这次他们发现了湛柠,你的实验品不是唯一了。你在他们眼里可能已经没用了。"
      殷绛的指尖在湛柠拳头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收了回去,放进外袍口袋里。暗红的眸子在阴影里看着湛柠,亮了一点点。
      "所以我这次带了你去。"
      湛柠愣住了。
      殷绛没有再解释。他转身继续往前走,黑色外袍的下摆在走廊地板上拖过,脚步声轻缓平稳,跟平时一模一样。但湛柠站在原地,脑子里那句话在撞来撞去——
      "所以我这次带了你去。"
      他带他去。不是因为他发神经要新护卫,不是因为他"图他酸",不是因为他要剥柠檬——他带他去腐渊,是因为他这次准备活下来。
      湛柠迈开步子追上去,这次没有拽袖子,而是走在殷绛旁边。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酸气和蜜甜在狭窄的走廊里滋滋地对撞,但谁都没退。
      "殷绛,"湛柠偏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被走廊尽头的天光照亮了,"你明天要是敢死在腐渊,我就把你血酿阁的蜜晶全砸了卖给赤焰军当弹珠。"
      殷绛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你先把我后颈上的疤治好了再砸。"
      "……关后颈什么事?"
      "你昨晚说今天要帮我看那道疤。"
      湛柠的耳尖腾地红了:"……办正事先!回来再看!"
      "那就说好了,"殷绛收回目光,声音淡淡地散在走廊的风里,"我活下来,你给我看疤。"
      两人走出走廊拐角,午后的天光猛地灌进来,晃得人眯了一下眼。远处广场上有人在奔走准备物资,赤焰军的训喝声从南营传来,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又肃杀的气息。
      湛柠眯着眼看着那片天光,声音闷闷的:"……你要是真死了,我后半辈子找谁吵架去。"
      殷绛走在他前面半步,没回头,但笑声低低地滚了一下。
      "所以我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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