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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霜椰与桃(初遇) 苦寒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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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寒渊的边界从来不叫"边界"。
外巡司的人管那条线叫"牙缝"——万果墟和腐渊之间的一道狭窄裂隙,像上下两排牙齿之间夹着的那条缝,随时可能咬下来。冻土是灰黑色的,踩上去硬邦邦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风从裂隙那边吹过来,裹着腐瘴的腥气,闻久了让人头晕。
苏棠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他只露出两只杏眼,一眨一眨地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怀里抱着一只比他半个人还高的食箱。
"那个……几位师兄,我们到了吗?"
他扭头问身后。身后空荡荡的。
同行的三个甘道弟子早就不知道拐到哪条岔路上去了。他们从百膳司出发的时候还说说笑笑的,进了苦寒渊的地界就开始嫌风大嫌路远嫌"冽道的破地方连口热水都没有",然后趁苏棠弯腰系鞋带的工夫,连人带马跑了。
苏棠站在冻土路上,抱着食箱,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围巾又往下拽了拽,露出嘴巴,大声说:"没事!苏棠最棒了!不就是走几步路嘛!"
声音被风吹得稀碎,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连个回音都没剩下。
他拖着食箱继续往前走。冻土路上坑坑洼洼,箱子底部的木脚磕在碎石上咯噔咯噔地响。苏棠力气不大,但他会想办法——他把箱子侧过来一点,用膝盖顶着往前推,走几步歇一歇,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外巡司补给站……应该就在前面了吧……"他踮起脚往远处望了望,灰雾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他绊到了一块凸起的冻土。
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地上,食箱脱了手,翻倒着滚出去三圈,盖子崩开了。果膳哗啦啦地散了一地——蜜饯、桃干、抗瘴药丸、密封的蜜露瓶子——滚得东一个西一个,还有几颗圆滚滚的霜椰果从箱底掉出来,在白霜地上蹦了两蹦,停在一双沾满黑血的靴子前面。
苏棠跪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看着满地狼藉,眼眶一下子热了。
但他没哭。他把嘴唇咬得发白,撑着地要站起来,膝盖疼得哆嗦了一下,又跪回去了。
然后他看见那双靴子动了。
靴子往前迈了一步,停在最近的那颗霜椰果旁边。靴子的主人弯下腰——从苏棠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一道修长的阴影覆下来,银白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垂落,发尾几乎碰到霜地。
他把那颗霜椰果捡起来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他把滚远的果膳一颗一颗地拾回来,码进食箱里。动作不快,但稳,每一下都不急不躁,连掉在石缝里的蜜饯都抠出来放回去了。最后他把倒扣的箱子翻正,把码好的果膳一盒一盒重新归位,盖好盖子,单手拎了起来。
那只箱子苏棠要推着走,他拎着像拎一袋棉花。
苏棠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逆着灰白色的天光,那个人背着光,面孔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下颌线的轮廓——冷硬得像刀裁出来的。银白长发一丝不乱,垂在深蓝氅衣上,风掀起来的时候露出腰间一柄通体漆黑的刀。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淡,像苦寒渊远处那一片永远结冰的天。
苏棠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谢谢。"他干巴巴地说,嗓子有点哑。
那人低头看他。灰蓝的眸子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膝盖、擦破的掌心、冻红的鼻尖——然后他蹲下来了。
蹲在苏棠面前。这个距离,苏棠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椰香,被苦寒渊的冷风冻得很薄,但很干净。他看见对方的皮肤冷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很高,嘴唇很薄,面无表情。但那双灰蓝的眼睛垂下来看他的时候,苏棠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烫,但也不是完全的冷。
"手。"
一个字。声音也冷,像冰块敲在石头上。
苏棠呆呆地把手伸出去。
那人握住了他的手腕,翻过来看掌心的擦伤。他的手指粗糙,指腹全是刀茧和旧疤,触感像砂纸,但力道很轻。他从氅衣内袋里掏出一片霜椰叶——通体银白,边缘泛着一层冷光,约莫半个巴掌大——放在了苏棠的掌心里。
冰凉的叶子贴着擦伤的皮肉,苏棠嘶了一声,本能地要缩手,但那人握着他的手腕没松。
"止血。"他说。
苏棠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片霜椰叶贴上去之后,擦伤的创口边缘真的慢慢收敛了,细细的血珠不再往外冒。他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人沉默了两息。然后他把手松开,站起来,拎着食箱转身就走。深蓝氅衣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里面纯白的劲装。
"谢玄凛。"四个字,风一吹就散了。
苏棠跪在原地,攥着那片冰凉的叶子,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往远处走。他忽然站起来——膝盖还是疼,但他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那个背影追过去。
"等等我!箱子太重我帮你抬——!"
谢玄凛没停步。但他的脚步慢了一拍,慢到苏棠刚好能跟上。
苏棠跑到他身边,仰着头看他。谢玄凛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灰蓝的眼睛平视前方,步伐四平八稳。
"你去外巡司补给站吗?我也去!你顺路的话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刚才摔了一跤,箱子翻了我一个人搬好麻烦的——"
"……"
"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那我跟你一起走!"
"……嗯。"
苏棠咧嘴笑了。他的杏眼弯成月牙,冻红的鼻尖在风里吸了吸,把围巾往下拽了一点露出整张脸。
"谢玄凛,"他喊了一声名字,脆生生的,咬字很认真,"你是外巡司的猎手吗?我以后怎么谢你呀?这片叶子——"
"不用谢。"
"那怎么行!"苏棠把霜椰叶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下次见面我请你吃桃酥!百膳司我烤的,特别好吃!"
谢玄凛偏头看了他一眼。苏棠的围巾歪了半截,粉色的发梢翘着,鼻尖冻得红彤彤的,但眼睛里的笑亮得像冽锋岭春天刚化的溪水。
他移开目光,把氅衣拢了拢,挡住了更多风。
"……嗯。"
又走了一炷香,外巡司补给站的灰石墙从雾里露了出来。门口站着一个外巡司的小兵,看见谢玄凛就挥了挥手:"谢猎手!回来了?今天的霜椰叶采到——咦,你身后那是谁?"
苏棠从谢玄凛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您好!我是百膳司的苏棠!来送抗瘴果膳——"
小兵愣了一下,看了看苏棠那副粉扑扑的小身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只被谢玄凛拎着的半人高食箱,挠了挠头:"……你一个人送来的?"
"对啊!"苏棠挺了挺胸,"虽然半路上摔了一跤,但是我——"
"我带他来的。"谢玄凛忽然开口。
苏棠一愣。他偏头看谢玄凛,那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灰蓝眼睛看着补给站的门,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小兵更愣了:"谢猎手你……你带人来?你不是从来不带人……"
"顺路。"谢玄凛把食箱放在补给站门口的地上,转身就走。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走远,忽然喊了一声:"谢玄凛!"
那人停了一步。
"你的叶子!"苏棠从口袋里掏出那片霜椰叶,举起来晃了晃,"我还给你——"
"送你。"
谢玄凛说完这两个字,又走了。银白长发在风里扫了一下,深蓝氅衣融进灰蒙蒙的雾里,很快就不见了。
苏棠攥着那片霜椰叶,站在补给站门口,风把他的粉色短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银白微光的叶子,又抬头看了看谢玄凛消失的方向,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送我啦……"他把叶子小心地收进口袋里,贴着胸口放着,"那下次见面,我一定给你带桃酥。"
补给站的小兵在旁边小声嘀咕:"活见鬼了,谢玄凛居然会送人东西……"
苏棠转过头,冲他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麻烦签收一下果膳!我赶着回去复命——对了请问这里有没有热水呀?我手好冷……"
小兵被他笑得晃了眼,赶紧把人领进去了。
苦寒渊的风还在吹,灰蒙蒙的天色底下,补给站的烟囱冒出一缕暖融融的白烟。
远处冻土路的尽头,一道深蓝的身影站在石崖上,银白长发被风吹得翻飞。他垂着眼,看着补给站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他口袋里还装着三片霜椰叶,够撑半个月。但他刚才送出去的那片,是今早采的,叶脉最新、最完整、寒气最轻的一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风灌进袖口,冷得刺骨。谢玄凛把氅衣拢了拢,转身没入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