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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百膳司风波 湛柠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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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柠回清漓阁拿换洗衣服,翻遍了整个箱子才凑出三件卫衣两条裤子——他本来就穷,从冽锋岭考进百果庭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的东西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把衣服卷成团塞进布袋里,路过清漓阁的告示栏时,余光扫到一张泛黄的纸。
"冽道新人·核检排期通知"
他脚步顿了一下。
核检。百果庭每个新入阁的果灵都要做,说是"登记果道属性,便于统一调配资源"。但湛柠听说过一些事——冽道的核检总是被安排在甘泉殿做,做完之后总有人莫名其妙消失,档案上写"自愿退阁"。
他伸手把那张纸揭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
"□□的核检。"他低声骂了一句,大步出了门。
回到血酿阁时,殷绛正在正厅里翻一本旧册子,墨绿丝袍换成了日常的黑衬衫,袖口照例扣到最上一颗。他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淡淡开口:"衣服拿回来了?"
"嗯。"
"下午跟我去趟百膳司。"殷绛翻了一页册子,"上月灵果账目对不上,百膳司的司丞说账面没问题——我去看看。"
湛柠把布袋往楼梯口一扔:"你去查账,拉我干嘛?"
"你是护卫。"殷绛终于抬眼看他,暗红眸子里一点笑意,"护卫的意思就是——我去哪儿,你都得跟着。"
"……"
湛柠想骂人,但转念一想,百膳司有苏棠在,去一趟也不亏。他啧了一声:"行,但管饭。"
"管。"
"要肉。"
"……给你带。"
湛柠咧嘴一笑,虎牙尖尖的,终于露出点真心的舒坦:"那走着。"
百膳司在百果庭中层的东南角,一栋三层的暖色木楼,远远就能闻见蒸煮煎炸的香气。湛柠老远就吸了吸鼻子,胃里咕噜一声。殷绛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湛柠的冽道气息在五步之内就能腐蚀殷绛的结界,这段距离是殷绛自己算好的。
"你离那么远干嘛?"湛柠偏头看他。
"怕你酸到我。"
"你昨天趴床上让我换药的时候怎么不说怕酸?"
殷绛嘴角微微一抽:"……那是意外。"
湛柠得意地哼了一声,脚步加快了些,把半步距离缩成了并肩。殷绛没躲。他的结界在湛柠靠近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冰面被暖风拂过,但他只是把手插进裤袋里,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百膳司一楼是公厨大厅,热气蒸腾,几个甘道的厨工正在灶台前忙碌。二楼是司丞办公的账房,三楼堆着灵果仓储。湛柠跟着殷绛上了二楼,才刚拐过楼梯转角,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我说了!这批蜜桃是冽锋岭特供的,清漓阁的定额不能减!"
苏棠的声音。平时又软又亮的少年音此刻拔高了好几度,尾音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
湛柠脚步一停。殷绛也跟着停了。
二楼账房门口,苏棠抱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箱子里码着粉白粉白的蜜桃,颗颗饱满。他面前站着两个甘道的弟子,穿的是甘泉殿的制服,腰牌上绣着金线蜜纹——上等贵族。其中一个尖下巴的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棠,嗤笑了一声。
"你是冽锋岭的?苏棠是吧,百膳司的小药师?谁给你的胆子跟甘泉殿谈定额?"
"冽锋岭的蜜桃季供应量是玄机殿核定的!"苏棠把箱子又抱紧了些,"你们一下截走五成,清漓阁那边的新人吃什么?"
"新人吃什么关我屁事,"尖下巴伸手去拨苏棠怀里的箱子,"冽道那群酸货,吃糠咽菜都嫌浪费——"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箱沿,苏棠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箱子晃了晃,几颗蜜桃滚出来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弹了两下。
苏棠低头看着滚远的桃,嘴唇抿得发白,杏眼里的光晃了一下,但没掉眼泪。他飞快地蹲下去捡,刚伸手去够最远那一颗,尖下巴的靴尖就踩在了桃子上。
蜜桃被碾得汁水四溅。
"啊,"尖下巴低头看了看鞋底的桃泥,撇了撇嘴,"脏了。"
苏棠跪在地上,看着那颗被踩烂的桃,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旁边另一个甘道弟子拉着尖下巴的袖子:"算了,走吧,跟个百膳司的打杂计较什么……"
"打杂也是冽锋岭出来的,酸味隔着八百里都熏人——"
"你再说一遍。"
湛柠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拎出来的刀子。
苏棠猛地回头,杏眼一下亮了:"湛柠哥!"
湛柠大步走过来,弯腰把苏棠从地上拽起来,顺手把滚远的另几颗蜜桃捡回箱子里。他低头看了看那颗被踩烂的桃,汁水淌了一地,粉白的果肉混着泥,已经不能要了。
"你踩的?"湛柠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尖下巴。
尖下巴认出了他——惩戒台上被殷绛捞走的那个冽道新人。他不自然地后退了半步,但嘴硬:"冽道的贱种,我踩一颗桃怎么了?"
"桃没事,"湛柠忽然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但眼底没笑,"但是苏棠是我罩的。你让他跪在地上捡东西,就是让我跪。"
尖下巴脸色变了:"你敢——"
他后半截话没说完。
一股甜腻的蜜香忽然从空气中漫开,浓稠得几乎能让人的舌头尝到味道。尖下巴身后的另一个甘道弟子忽然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弯下腰去,嘴张着却发不出声——就像那天惩戒台上的辛道弟子一样。
尖下巴猛地转身:"殷……殷长老——"
殷绛靠在楼梯口的栏杆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闲闲地搭在扶手上,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暗红的眸子半眯着,嘴角挂着那抹标准的、裹着蜜刀的笑。
"你接着说,"他声音很轻,"冽道的什么?"
尖下巴的冷汗下来了。他看着身后同伴蜷缩在地上无声张口的惨状,喉咙里滚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殷绛慢悠悠地走过来,走到尖下巴面前,伸出那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苍白、修长、指腹带薄茧——在尖下巴的领口处轻轻一划。
什么都没发生。尖下巴完好地站在原地,能站能动能喘气。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脸色忽然惨白——他的甘道灵脉,断了。
断了,但没封。殷绛没封他的经脉,而是用一道细得看不见的血蜜丝线,"剪断"了他体内甘道灵气的循环回路。一炷香之内,他只能靠果核里残余的灵气硬撑,没法从外界吸收半分。一炷香之后自动接回去,但这段时间里他会体会到"干涸"是什么滋味——经脉空空荡荡,像鱼被扔上岸,活活憋一炷香。
"殷绛!"尖下巴的声音终于发抖了,"你为了一个冽道的贱——"
殷绛的手指忽然按上了他的嘴唇。凉的。
"嘘,"殷绛低头看着他,笑容温温柔柔,"再让我听见那个字,我就不是剪断了——我直接熔了你的核。你猜甘泉殿会不会为了一个上等弟子,跟我翻脸?"
尖下巴僵在原地。殷绛收回手,指尖在袖口上慢慢擦了擦,像沾了什么脏东西。
"滚。"
尖下巴和他的同伴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楼梯口的脚步声消失之后,二楼安静下来。苏棠抱着箱子站在墙角,杏眼一眨一眨地看着殷绛,又看看湛柠,嘴里小声嘟囔:"哇……比玄凛还凶……"
"你谢玄凛那叫凶?"湛柠扭头看他,"那叫面瘫。"
苏棠噗地笑出来,蹲下去把地上被踩烂的蜜桃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表面的泥,小心地放回箱子角落:"这个回去洗干净还能做果酱。"
湛柠也蹲下来帮忙收拾滚远的桃,嘴上不饶人:"你怎么老被人欺负?"
"不是老!就……就偶尔。"苏棠嘟囔,"之前玄凛在的时候他们都不敢来,今天玄凛去苦寒渊了嘛……"
"那个冰块脸不在你就被人踩果子?"
苏棠嘿嘿一笑,把最后一颗桃放回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湛柠哥来了呀!还有……殷长老——"他转过脸,对殷绛露出一个诚惶诚恐又藏不住笑的表情,"谢谢殷长老!那个……您要不要带点蜜桃回去?我偷偷给您塞两箱?"
殷绛看着他那张粉扑扑的笑脸,难得没有摆出那副弯弯绕绕的表情。他只淡淡点了点头:"放账上。"
"好嘞!"
苏棠抱着箱子钻进仓储间去了,脚步声蹦蹦跳跳的。
二楼只剩下湛柠和殷绛两个人。湛柠蹲在地上,把最后几颗桃泥擦干净,忽然低低地开口:"你刚才那一下——"他顿了顿,没抬头,"剪断灵脉,你自己也疼吧?"
殷绛站在他身后,暗红的眸子垂着,看着湛柠的头顶。发旋儿那儿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晃了晃。
"不疼。"
"放屁,"湛柠站起来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你使那种'血蜜丝'的时候,指尖会有蜜汁渗出来对吧——我刚才看见了。你的指腹在冒红珠。"
殷绛的右手下意识地收了收。指尖上确实有极细的几颗暗红珠子,已经凝结成了痂,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在湛柠逼近之前就把手藏进了裤袋里。
"小问题。"
"殷绛。"
湛柠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只有半步。冽道的酸气和甘道的蜜甜在狭窄的空气里滋滋对撞,但湛柠没有后退,殷绛也没有躲。
"你每次用那种细蜜术,都会从指尖渗血——你之前给我换药那晚上,你背后的蜜纹也是那样渗的,"湛柠的声线压低了,带着一种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几乎称得上"认真"的底色,"你对付别人用的每一招,都在消耗自己。你知道吧?"
殷绛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暗红色的,像石榴籽浸在清水里。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血酿阁还没有改名叫血酿阁的时候,他第一次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看见天光也是这种颜色——清透、凛冽、把他满身的蜜腥味儿照得无处遁形。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
"习惯了。"
湛柠的眉头拧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另一句:"……你是不是从很小就开始这样了?"
殷绛没回答。
窗外百膳司的后院吹进来一阵风,带着蒸糕的甜香和远处冽锋岭飘来的青草气。殷绛的暗红长发被风撩起来几缕,露出后颈靠下的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从衣领底下延伸上去,像什么尖锐的东西留下的。平时被头发挡着看不见,此刻被风掀开了。
湛柠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弯腰抱起苏棠塞过来的那箱蜜桃,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
"今晚换药,我顺便给你看看后颈。那疤老了吗?痒不痒?"
殷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单薄、挺拔、顶着一脑袋乱翘的发梢,抱着蜜桃走下楼梯,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后颈那道旧疤其实早就不痛了。它烙上去的时候殷绛才七岁,甘泉殿的人把他摁在石台上,用蜜晶刀划开皮肉,往里面灌浓缩蜜浆。那时候他哭过,后来就不哭了。再后来他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个记下来,记了快一百年。
但湛柠刚才看那道疤的眼神——不是同情,也不是害怕。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箱子抱起来了,说"今晚换药"。
殷绛站在空荡荡的二楼走廊里,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指尖碰到那道旧疤时,温温热热的,不知道是午后的阳光晒的,还是刚才湛柠的目光留下的。
百膳司楼下传来湛柠的声音:"殷绛!你走不走?蜜桃放化了可就不新鲜了!"
殷绛收回手,嘴角弯了弯。弧度不大,但没裹蜜刀。
"来了。"
他转身下楼。楼梯转角处,地上还留着一点尖下巴被碾烂的桃泥,已经被谁用布擦干净了——大概是苏棠,那小子蹲在地上擦的,嘴里还哼着跟湛柠一样不成调的小曲儿。
百膳司窗外日头正烈,把三层的暖色木楼晒得透透的。远处冽锋岭的山脊在云海里若隐若现,湛柠的故乡在那里,苏棠的故乡也在那里。两座挨着的柠檬村和桃林村,在百果庭的地图上只有针尖那么大的两个点,但此刻它们的主人正站在百膳司门口,一个抱着蜜桃箱子晒太阳,一个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酸气和蜜甜在空气里碰在一起,滋滋地响,像气泡水泼进热糖浆。
苏棠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冲下面喊:"湛柠哥!明天我再给你送桃酥啊!"
"多放点糖!"
"你不是怕甜吗?"
"我吃了又不胖!"
苏棠笑起来,杏眼弯成月牙,趴在窗台上朝两人挥手。他身后远处的街角,银白长发一闪而过——谢玄凛从苦寒渊回来了,手里拎着霜椰叶袋子,正大步往百膳司的方向走。
一切都刚刚好。
除了湛柠口袋里那张揉成团的核检通知单,还皱巴巴地缩在角落里,等着某一天被人重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