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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晨间对峙 湛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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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柠是被饿醒的。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胃里空得发慌,想起自己昨天一整天只啃了半个青柠——还是因为跟殷绛赌气才啃的。血酿阁管不管饭?没人告诉他。他光着脚踩下床,推门出去,顺着那股蜜甜味一路摸到了楼下。
正厅侧边有一间小膳厅,暗红的木桌上摆了几只瓷碟,一壶热气腾腾的蜜露,还有一碗白粥。殷绛坐在桌边,一身墨绿丝袍,头发松松挽着,正端着一只小碗慢慢喝东西。
碗里是浓稠的琥珀色液体,比昨天的琉璃杯里那东西淡一些,但还是甜得隔老远就能闻到。
湛柠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早上就喝蜜?你不腻?"
殷绛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醒了?粥是你的。"
湛柠愣了一下。桌面上确实只有一碗白粥,旁边搁着一双木筷,碟子里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凉拌笋丝。清清爽爽,跟他这个人浑身冒酸的气质倒是搭。
"你给我准备的?"湛柠走过去坐下,端起粥碗,温度刚好,不烫嘴。
"血酿阁没有饿死护卫的先例。"殷绛又低下头喝他的蜜露,姿态慢条斯理的,指尖搭在碗沿上,"不过你要是嫌清淡,隔壁百膳司有荤的。"
"不用,"湛柠扒了一口粥,咸淡适中,米粒煮得开花,"挺好吃的。谁做的?"
"我。"
湛柠差点把粥喷出来。他咽下去,瞪着眼看殷绛:"你会做饭?"
"血酿阁不留闲人。厨子、杂役、护卫——都只有我一个。"殷绛顿了顿,补了一句,"现在多了你。"
湛柠忽然觉得嘴里那口粥有点发烫。他没接话,低头又扒了两口,把那股奇怪的感觉压下去。腌萝卜脆生生的,带一点微微的辣,很开胃。
吃了半碗,他瞟了一眼殷绛碗里那琥珀色的液体,忽然伸手过去,抢走了那只碗。
殷绛手里空了,抬眼看他。
"你天天喝这玩意儿,"湛柠端着碗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甜得冲天,里面还掺着一点他说不上来的腥气,"胃受得了?"
"习惯了。"
"习惯个屁。"湛柠站起身,端着碗走到膳厅角落的矮柜前,翻出两颗青柠——是他昨天剥的那筐里的,果肉还完好地泡在冰水里。他拿了一颗,用手掌一攥一拧,澄黄的汁水哗哗地落进殷绛的蜜碗里,少说挤了大半颗的量。
殷绛盯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湛柠把碗放回他面前,琥珀色的蜜露表面浮了一层细碎的柠檬果肉,酸香扑鼻,把原本的甜腻冲淡了一大半。
"喝,"湛柠坐回去,继续吃他的粥,头也不抬,"中和一下,不然你迟早甜死。"
殷绛低头看着那碗变了味的蜜露,沉默了好几息。暗红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然后他端起来,送到唇边,慢慢抿了一口。
"……"
"怎么样?"湛柠抬眼皮看他。
殷绛把碗放下,脸上表情看不出喜怒。他舔了一下唇边沾到的汁液,舌尖是淡粉色的,一闪而过。
"酸。"
"废话,青柠能不酸?"
"但好像……"殷绛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回慢了些,含在嘴里停了片刻才咽下去,"确实没那么腻了。"
湛柠哼了一声,嘴角有点得意的弧度,转瞬又压下去:"那就喝。明天开始我每天早上给你挤半颗,不许偷工减料。"
"你管我吃管我喝,"殷绛放下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弯弯绕绕,"小柠檬,你是想当我的人?"
湛柠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我当你大爷!怕你死了没人发俸禄!"
"我死了,血酿阁的钱都归你。"殷绛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那你赶紧死。"
"舍不得。"
湛柠耳尖红了。他埋头扒完最后几口粥,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就走。
"去哪儿?"
"消食!"湛柠头也不回,"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散步?"
他走到膳厅门口,一只脚已经跨出去了,忽然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隔着半间屋子传过来,闷闷的:
"晚上……那个药膏还有吗?你背后的痂……我晚上看看。"
殷绛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那碗被青柠汁中和过的蜜露,指尖摩挲着碗沿。他看着湛柠的背影——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肩胛骨的轮廓在卫衣底下隐约可见,耳尖还是红的,在晨光里像两颗小珊瑚珠。
"有,"他说,声音放轻了,"等你回来。"
湛柠没应声。他跨出门去,晨风灌进来,带着石榴树和青草的气味。但门合上之前,殷绛清楚地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记得把蜜热一热再喝。冰的伤胃。"
门关了。膳厅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铃偶尔响一两声。
殷绛低头看着碗里浮着柠檬果肉的蜜露,慢慢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酸味在舌根上刺了一下,紧接着是蜜的甜涌上来,又温又厚。
他放下空碗,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知道了。"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听见。但隔壁院子里,正在蹲着系鞋带的湛柠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骂了一声:"谁在念叨老子。"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清漓阁的方向走去——他请了一上午的假,得回去拿换洗衣服。毕竟血酿阁那个神经病说他"从今天起寸步不离",他总得把牙刷带过去。
走到半路,路过百膳司门口时,他余光瞥见一个粉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冲他挥手。
"湛柠哥!湛柠哥!"
湛柠偏头。苏棠趴在百膳司的窗台上,手里攥着一把桃干,腮帮子鼓鼓的,冲他笑得眉眼弯弯:"你住进血酿阁啦?殷绛长老没把你怎么样吧?要不要我给你带点果膳过去呀——"
"不用。"湛柠走过去,隔着窗台弹了他额头一下,"你管好你自己。昨天那几个刁难你的甘道弟子没再找你麻烦?"
苏棠捂额头,嘿嘿笑:"没有没有,玄凛昨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跑了。"
"谢玄凛?"湛柠挑挑眉,"那个冰块脸?他专门路过?"
苏棠眨眨眼,嚼着桃干含糊道:"应该……是路过吧?他巡逻路线刚好经过百膳司呀。"
湛柠看着他那张浑然不觉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操心得有点多余。这小子看着软,但谁要是真惹了他,那个银头发的闷葫芦大概会连解释都懒得解释,直接拔刀。
"行了,我走了,"湛柠摆摆手,"有空来血酿阁——带点吃的,那地方除了粥和蜜什么都没有。"
"好嘞!"
湛柠转身走了。苏棠趴在窗台上目送他的背影拐过街角,然后缩回去,从灶台上又摸了一块蜜桃酥,塞进嘴里。
门帘掀开,银白长发垂了进来。
谢玄凛站在百膳司后门口,灰蓝眼睛安静地看着苏棠。他手里拎着一只布袋,袋口露出几片霜椰叶的尖角——他又去苦寒渊跑了一趟。
苏棠嘴里的桃酥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玄凛你回来啦!吃早饭没?"
谢玄凛看着他嘴角沾着的酥皮碎屑,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白帕,递过去。
苏棠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又仰头看他:"你下次去苦寒渊能不能带上我?"
"不能。"
"为什么嘛。"
"那边冷。"
"我多穿点嘛。"
谢玄凛没再回答,只是走过来,把布袋放在灶台角上,伸手把苏棠嘴角漏掉的一粒酥屑拈掉了。动作太快,苏棠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我自己会擦!"
谢玄凛收回手,垂着眼:"嗯。下次。"
然后他转身掀帘出去了。苏棠在原地站着,手指攥着那块白帕子,脸上的粉从脸颊烧到了耳根。
窗外日头升高了一截,把百膳司的灶台照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