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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密之痂   湛柠住 ...

  •   湛柠住在殷绛隔壁的第一晚,没睡着。
      血酿阁太安静了,安静得渗人。窗外风铃偶尔响那么一两声,叮——咚——拖得老长,像谁在暗处弹着一根绷紧的弦。他翻了个身,枕头是软的,被褥是新的,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蜜甜味儿从墙壁缝隙里钻进来,裹着他,甩不掉。
      他盯着天花板骂了句娘,裹紧被子准备硬睡。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隔壁,很轻,像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撕裂。闷闷的、压着喉咙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地漏过墙缝。湛柠一开始以为听错了——殷绛那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半夜发出声音的料。但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楚一些,带着湿漉漉的、粘稠的质感。
      湛柠在床上僵了三秒。
      "……操。"
      他掀了被子光脚踩在地上,推门出去。
      血酿阁的二楼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尽头殷绛的房门缝里泄出一线微弱的暗红光。湛柠走过去,手搭上门板的瞬间,冽道气息本能地往外探了一层——门缝里涌出来的蜜气浓得几乎实质化,甜腥味糊了他一脸,里面裹着铁锈和某种正在腐烂的甜味。
      他抬手敲了敲。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翻了。
      湛柠不敲了。他直接推门。
      门没锁。
      殷绛的房间很大,暗红色的幔帐从房顶垂到地面,四角点着蜜晶灯,光晕摇摇晃晃。房间里一片狼藉——矮几翻了,琉璃杯碎在地上,暗红的液体淌了一滩。而殷绛跪在床边的地板上,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后颈,指尖陷进皮肉里。
      他的后背裸露着。
      黑色睡袍从肩膀滑到了腰际,露出一大片苍白的脊背。那片背上此刻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树根也像血管,从肩胛骨往下蔓延,交错狰狞,散发着滚烫的蜜腥气。那些纹路正在往外渗——皮肤表面沁出一层薄薄的红汁,粘稠如糖浆,顺着脊椎往下淌,滴在暗红地板上,汇成一小汪。
      殷绛低着头,呼吸粗重,肩膀在抖。暗红的长发散乱地贴在脖颈和背上,有几缕已经被蜜汁粘住了。
      湛柠站在门口,愣了大概一息。
      然后他冲进去了。
      "殷绛!"他蹲下去,伸手要去扶对方的肩膀,指尖还没碰到就被殷绛猛地抬手挡开了。
      "出去。"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骨头,压得极低,"别进来。出去。"
      湛柠没动。他离得近,近到能看清殷绛后背上那些纹路在微微搏动,像有东西在他皮下游走。而他的冽道气息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溢,酸气接触到那些蜜汁的瞬间发出激烈的滋滋声——蜜汁在消融,但殷绛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你的酸——"殷绛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在腐蚀我的经脉——离我远点——"
      湛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正往下滴着无色透明的酸液,他自带的冽道气息在这种距离下根本压不住。
      但他没退。
      他转了个身,从背后靠近殷绛,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渗血的蜜纹,两只手从侧边探过去,轻轻托住了殷绛的小臂。
      "忍着,"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我不碰你的背,我扶你起来。你跪在这地上,蜜水都粘住膝盖了。"
      殷绛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混在粗重的呼吸里,又短又哑:"你胆子……真大。"
      "少废话,起来。"
      湛柠把人往上带。殷绛借着他的力慢慢直起身,背上的蜜汁还在淌,有几滴落在湛柠的手背上,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但他没松手。他把殷绛搀到床上,让他脸朝下趴着,然后转身去翻房间里的东西。
      "药箱在哪儿?"
      "柜子……左二。"
      湛柠打开柜子翻出一只檀木箱,里面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他挑出干净的纱布和一碗浅绿色的药膏,又倒了一盆温水,端到床边。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动作快而利落,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出那点他没说出口的急躁。
      "趴好,"他把温水浸了布巾,拧干,"我先给你擦掉那些粘住的蜜,不然纱布撕下去你皮都没了。"
      殷绛没应声。他侧着脸趴在枕头上,暗红的眼睛半阖着,呼吸还很重,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湛柠的冽道气息就在他背后一寸的位置游离,酸气贴着渗血的蜜纹边缘轻轻刷过去——没有直接接触,只是悬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保护罩。
      "你忍着。"湛柠说。
      布巾覆上后背的瞬间,殷绛的肩膀猛地一颤。温热的酸液透过布巾渗进蜜纹,消融掉表层凝结的蜜痂,但同样在刺激底下破损的皮肉。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湛柠的手没抖。
      他一点一点地擦,动作轻得不像他这个人。擦到最深的那道纹路时,殷绛的呼吸明显乱了,一声极低的闷哼卡在喉咙里,没放出来。湛柠停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
      "你这汗把枕头都浸透了你说不疼?"
      殷绛没再嘴硬。他只是侧着脸,睫毛颤了颤,把后半截闷哼咽回去了。
      湛柠继续擦。蜜痂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底下泛红的嫩肉。他把药膏均匀地涂上去,冰凉凉的淡绿色覆盖了那些暗红纹路,镇住了表层还在往外渗的蜜汁。最后他扯开纱布,小心翼翼地覆住整片后背,用手指把边缘按实。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再骂。
      纱布贴好的时候,殷绛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他趴在枕头上,苍白的手还攥着床单,但力道松了,指节缓缓展开。蜜晶灯的光晃在他后颈的弧度上,那颗泪痣被枕头遮了一半,露出另一半,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暗红血珠。
      湛柠收拾好用过的布巾和空药瓶,端了水盆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
      "殷绛。"
      "……嗯。"
      "我明天还来。"
      殷绛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湛柠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枕头上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在布料里的笑。
      "你不是要请假么。"
      "请假是请假,"湛柠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换药是换药。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端着水盆出去了。门轻轻带上,走廊里传来他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越来越远。
      殷绛趴在枕头上,后背的纱布温和地裹着那些破损的蜜纹。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枕头边上湛柠刚才蹲过的位置——那里留了一点残余的柠香气,清凛凛的,把他的蜜腥味儿冲淡了一角。
      窗外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殷绛阖上眼,没再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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