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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剥柠檬之夜 卯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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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还没亮透。
湛柠站在血酿阁的大门前,仰头看了三秒,骂了一声。
这地方跟他想象的完全不搭。他以为血酿阁会是阴森森的、暗红灯光、到处飘着蜜腥味的鬼楼——结果眼前是一座通体墨黑的八角楼阁,檐角挂着暗红蜜晶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倒清脆。楼前两棵石榴树,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冬果,在晨雾里红得像血珠子。
门是虚掩的。
湛柠推门进去,一股甜香扑面而来,浓得呛鼻。他皱了皱眉,本能地把冽道气息往外放了一层,把那股甜腻顶回去。
"没迟到。"
身后传来声音,凉丝丝的,带着早起的倦意。
湛柠回头。
殷绛靠在二楼栏杆上,黑色丝绸睡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露出锁骨以下一小片苍白的胸口。头发没束,暗红的长发散在肩头,眼尾那颗痣在晨光里微微泛光。他手里端着一只琉璃杯,杯中是浓稠的暗红液体,不知道是蜜还是血。
"你他.妈穿成这样见客?"湛柠别开眼,耳尖有点热。
"你是客么?"殷绛慢悠悠地喝了口杯中物,"你是我的护卫。护卫的意思就是——我穿什么,你都只能看着。"
湛柠把背包往地上一砸:"我住哪儿?"
殷绛下巴朝楼下偏了偏:"一楼左转,第二间。我隔壁。"
"……你故意的?"
"嗯。"殷绛坦然得让湛柠想打人,"方便你半夜起来保护我。"
"谁要保护你!你一巴掌能扇飞三个我!"
"那你就给我剥柠檬。"
殷绛终于下了楼。睡袍在身后拖了一截,他赤着脚踩在暗红地板上,脚踝细瘦,肤色冷白。他走到楼下正厅的矮几前,指了指上面一只藤筐——满满一筐青柠,个头比湛柠的拳头还大,少说四五十颗。
"剥了,"殷绛把琉璃杯搁在几上,盘腿坐下,抬眼看湛柠,"一颗不许破皮。破了,重剥。"
湛柠瞪着那筐柠檬:"你有病吧?你们血酿阁缺柠檬汁喝?"
"不缺。但缺你剥的。"
湛柠想骂人,但看着殷绛那双暗红眸子安安静静地盯着他,不知怎么就骂不出口。他啧了一声,一屁股坐到几对面,撸起袖子,抓起一颗青柠开始剥。
他的指甲一掐进去,清冽的柠檬酸气就爆开来,白雾一样漫在空中。那股气撞上殷绛周身无形的甘道屏障,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殷绛的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只端着杯子看着。
湛柠剥得飞快。他从小干粗活,剥柠檬这种事儿闭着眼睛都能干。果皮完整地旋下来,像一件脱掉的衣裳,露出里面莹绿的果肉。他头也不抬地丢进旁边的空盘里,伸手抓下一颗。
"你叫我来血酿阁,到底图什么?"
殷绛不答,慢条斯理地把他刚剥好的青柠拿起来,放在鼻尖下闻了闻。那股酸香冲得他微微眯眼,但他嘴角弯着,像在品什么稀罕玩意。
"闻你。"他说。
湛柠手一顿,差点把果皮剥断。他硬生生稳住,继续剥,但耳尖已经红了。
"你不说我就走了。"
"你走不掉的。"
湛柠终于抬头,琥珀色的眼瞪着对面的人:"凭什么?"
殷绛放下青柠,往前倾了倾身。他身上的蜜香和湛柠释放出的柠酸在两人之间撞出一片细碎的静电,窗外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凭你第一天来,就在我的结界上腐蚀了一道口子,"殷绛的声音压低了,又轻又慢,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现在整个血酿阁都漏风了——你不在这儿把缝补上,外头那些盯着我的东西,就会顺着缝钻进来。"
湛柠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青柠的汁液,清亮亮的,带着酸。又看了看殷绛,那人的脸色在晨光里白得不太正常,嘴唇只有淡淡的血色,眼下的青影虽然被泪痣遮了一些,但凑近了还是能看见。
"你……"湛柠皱眉,"你昨晚没睡?"
殷绛笑了笑:"被你酸的。"
"放屁。你早就睡不着了吧?"湛柠把剥好的第二颗青柠丢进盘里,声音突然硬邦邦的,"你眼眶底下那两坨黑的,别跟我说是画上去的。"
殷绛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浮起来,像水面上重新聚拢的油花。
"小柠檬,你这么关心我,我会误会的。"
"误会你大爷。"湛柠低下头继续剥,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我就是怕你猝死了没人给我发俸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没再说话。湛柠剥柠檬,殷绛看着他剥。那筐青柠一颗接一颗地变成光溜溜的果肉,酸气越来越浓,弥漫整座正厅。湛柠闻惯了自己的味道倒没什么,但偶尔抬眼瞥见殷绛——那人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变浅了,暗红的眸子里有水光似的,却硬撑着一动不动。
"喂,"湛柠剥完最后一颗,把果皮拢成一堆,拍了拍手,"剥完了。"
殷绛没动。
湛柠又喊了一声:"殷绛?"
还是没动。
湛柠心头一跳,站起来绕过矮几,走到殷绛面前。那人闭着眼,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搭在琉璃杯上,指节泛白。睡袍的领口歪了一些,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那里透出隐约的暗红色纹路,像树根一样从胸口往上攀爬。
"你他.妈……"湛柠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殷绛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此刻浓得像要滴血,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一把攥住湛柠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别碰我。"声音哑了,带着一种湛柠从没听过的、压抑的颤抖。
湛柠的酸气正顺着手腕接触的位置往殷绛体内渗——他本能地要收手,但殷绛攥得太紧,他抽不出来。
"你松手!"湛柠急了,"我离你远点,我的酸气会加剧你的……你的那个——"
"留下来。"殷绛说。
湛柠一愣。
殷绛攥着他的手腕,低着头,暗红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颗泪痣还露在外面,在急促的呼吸里一下一下地颤。
"留下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是气音,"别走。"
湛柠蹲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昨天还在惩戒台上睥睨全场、一根手指封了别人半条经脉的男人,此刻缩在宽大的睡袍里,攥着他的手腕,像攥着唯一浮木。
那股甜到发腻的蜜香此刻变了味,里面翻涌着铁锈的腥气,浓得呛人。湛柠的冽道本能地往外顶,把那股腥甜压回去,但殷绛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每一次酸气渗进去,都在腐蚀他体内的蜜毒,但同时也在撕扯他的经脉。
"你在疼,"湛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有多干,"你一直在疼,对吗?"
殷绛没回答。但他攥着湛柠的那只手松了几分,从掐变成握,再变成虚虚地搭着。
窗外晨光大盛,蜜晶风铃叮叮咚咚地响了一串。殷绛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胸口那片暗红纹路也一点一点地消退,重新隐入苍白的皮肤之下。
良久,他松开了手。
湛柠的手腕上留了一圈淡红的指印。
殷绛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拿起桌上那颗剥好的青柠,咬了一口——酸得他眉头猛地一皱,但又没吐出来,含着那口酸汁,慢慢咽了下去。
"好酸。"他说,眼眶有点红。
湛柠蹲在他面前,没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印,又抬头看了看殷绛,忽然伸手,从盘子里也拿了一颗青柠,狠狠咬了一大口。
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虎牙都酸倒了一排。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扯平了。"他说,嗓子眼里酸得冒泡,"你疼一次,我也酸一次。谁也别欠谁。"
殷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有点不一样——没了那些弯弯绕绕的蜜刀,只剩一个浅浅的、有些发苦的弧度。
"湛柠。"
"干嘛。"
"明天继续剥。"
"……"
湛柠把啃了一半的青柠砸进他怀里。
"剥你妹!老子明天请假!"
殷绛接住那颗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青柠,低头看了看上面整齐的牙印,忽然把它攥进手心,连汁水淌了满掌都没管。
"不准假。"他说。
风铃又响了一声。晨光从窗格漏进来,把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照得透亮。酸气和蜜甜还在滋滋地对撞,但不知什么时候,中间那层刺耳的细碎声响,变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