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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惩戒台 百果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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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果庭的惩戒台设在甘泉殿正下方,四面悬空,只有一条窄石阶连着中层广场。跪在那里的人,抬头能看见甘泉殿金碧辉煌的底檐,低头是万丈云海,摔下去连骨头都找不着。
湛柠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膝盖碎了三片瓷砖,血从裤管渗出来,在石板上洇出几朵暗褐色的花。他腰背挺得笔直,下巴抬着,嘴角的淤青肿得发亮,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亮得刺人。
“冽道的杂种,跪下还这么横?”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湛柠没回头,他知道是赤焰军的几个辛道弟子,刚才在百膳司为了一筐灵果起了争执,他骂了句“辛道的莽夫果然只配吃辣椒”,就被押到这来了。
“百果庭的规矩,”为首的辛道弟子踱到他面前,靴尖踢了踢他碎裂的膝盖,“冽道以下犯上,罚跪四个时辰。认个错,我帮你求个情,少跪一半。”
湛柠咧嘴笑了。虎牙尖尖的,带着血丝。
“你爹我跪你大爷。”
那弟子的脸瞬间涨红,抬脚就要踹。湛柠连躲都懒得躲,甚至往前挺了挺胸口——大不了肋骨再断两根,反正冽道果灵的复原力比这些莽夫强得多,酸蚀伤口,好得快。
靴尖离他胸口还有三寸,停住了。
一股甜腻的、浓稠的、带着微微铁锈味的香气忽然漫开,像蜜糖泡了生血。那辛道弟子脸色一变,硬生生收住腿,后退半步。
“血酿阁。”
“殷绛长老。”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低声通报,人群自动分出一条窄道,像被刀切开的水面。湛柠终于偏了偏头。
然后他看见一双靴子。
纯黑的小牛皮,鞋底镶着暗红色的蜜晶,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响。靴子往上,是黑色丝质长裤,裤缝烫得笔直。再往上,黑色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严严实实地扣着,抵着喉结。
殷绛。
血酿阁的主人,百果庭最年轻的长老,据说沾过他的蜜汁,连魂魄都会甜得醉死过去。
湛柠听过不少关于这个人的传闻——阴险、笑面虎、手上沾的血比蜜还多。但他从没见过真人。此刻见了,心里翻上来一句话:长得倒是不像坏人。
殷绛走到他面前,停住。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云海翻涌的声音。那辛道弟子早已退到五步开外,低头抱拳:“殷长老,此人以下犯上,按律——”
“谁定的律?”
殷绛的声音很轻,像裹着蜜的刀片,划过去不留痕,但疼。
辛道弟子一僵:“刑律殿……”
“刑律殿厉殿主昨儿去苦寒渊巡查了,”殷绛终于把目光从湛柠脸上移开,淡淡扫了那人一眼,“现在的百果庭,我说了算。”
没人敢接话。
殷绛又低下头,看着湛柠。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石榴籽浸了陈年酒,眼尾那一颗朱砂泪痣在日光照耀下微微泛光。他盯着湛柠看了很久,久到湛柠都准备破口骂人了。
然后殷绛蹲了下来。
他蹲在湛柠面前,平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这个距离,湛柠闻见了他身上那股甜香,浓得像掉进了蜜罐,但深处又藏着一丝锈气,铁腥铁腥的。
“你叫什么?”
“关你屁——”
殷绛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嘴唇。
凉的。那根手指苍白、修长,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按下的时候力道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湛柠愣住了,后半个字卡在喉咙里。
“我问你叫什么,”殷绛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湛柠嘴唇裂口渗出的血珠,他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忽然眯起眼,“哦……青柠味的。”
湛柠的脸刷一下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气的。
“你他.妈有病啊!”他攥紧拳头,但膝盖碎了使不上力,只能干瞪眼,“湛柠!老子叫湛柠!清漓阁新来的,要罚要杀随便,你别跟老子玩这套阴阳怪气的——”
殷绛又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嘴角弯的弧度很浅,但眼尾那颗痣跟着动了一下,整张脸从阴郁变得近乎温柔。但湛柠看着那笑,后背一阵发凉。
“湛柠,”殷绛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滚了一圈,像品一颗糖,“湛清如洗,柠香凛冽。好名字。”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人。靴尖轻轻碰了碰湛柠碎掉的膝盖,力道极轻,但湛柠还是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你知道你这股酸气,在腐蚀我的结界么?”
湛柠一愣。他确实感觉到了,从殷绛蹲下来的那一刻起,两人之间半尺的空气像烧开的水,滋滋冒着细小的气泡——他身上的冽道气息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像酸液滴在蜜蜡上,蚕食着对方周身那层无色无形的甘道屏障。
“我是冽道的,”湛柠梗着脖子,“你一个甘道的非要凑这么近,怪谁?”
“怪你。”殷绛轻飘飘地说。
然后他转身,对着身后噤若寒蝉的人群开口,声音依旧不大,但足够传到广场每个角落:
“这个人,我带走了。”
辛道弟子急了:“殷长老!他只是个新来的冽道贱——”
“贱?”殷绛回头,暗红的眸子终于露出了一丝冷意。他走到那辛道弟子面前,抬手,指尖在那人领口轻轻一划。什么都没发生——至少肉眼看不见。但那弟子忽然脸色煞白,捂住胸口跪了下去,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我封了你半条辛道经脉,”殷绛用刚才碰过湛柠嘴唇的那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那弟子的衣领,“三个时辰后自解。下次再让我听见'贱'这个字,我封的就是你的果核。”
没人敢呼吸。
殷绛走回湛柠面前,俯身,伸出一只手。
“能站起来么?”
湛柠盯着那只手,又盯着殷绛的脸,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这人有病、有病、肯定有病。他一个甘道巅峰的大长老,跑到惩戒台来捞一个素不相识的冽道新人?这比说赤焰军的莽夫会绣花还离谱。
“你图什么?”湛柠没接那只手,自己撑着地要爬起来,膝盖剧痛,晃了两晃又差点栽回去。
殷绛的手稳稳地停在他面前,没收。
“图你酸。”他说得极其坦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湛柠快疯了。但他确实站不住,碎掉的膝盖每一动就像扎了满把玻璃碴子。他咬牙,终于一巴掌拍上殷绛的手腕——凉得激灵了一下——借力把自己拽了起来。
殷绛顺势扶住他的腰。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湛柠闻见自己身上的柠檬味和对方身上的蜜甜撞在一起,空气里炸开一小片噼啪作响的细碎火花,像气泡水泼进了热糖浆。
“你看,”殷绛低头,凑在他耳边,呼吸带着蜜香喷在耳廓上,“你酸我甜,多配。”
湛柠一把推开他,踉跄两步站稳,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警告你,”他指着殷绛的鼻子,虎牙咬得咯咯响,“我不管你是谁、什么长老、什么血酿阁,你敢对老子动手动脚,我这酸气能把你的甜水全中和成白开水你信不信?”
殷绛看着他,眼底那抹暗红色晃了晃,像蜜糖里掺进了一丝真切的、活的东西。然后他笑出了声——第一次真正笑出了声,喉间滚过低沉的震动。
“中和成白开水,”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句话,“好啊。我等不及了。”
他转身向石阶走去,黑色衬衫在日光里泛起一层暗红的光晕,袖口依旧扣到最上一颗,一丝不苟。
走了三步,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清漓阁的湛柠,从今天起调任血酿阁,任我贴身护卫。明早卯时来报到。迟到一刻,扣三月俸禄。”
声音散在风里,人已经消失在了石阶尽头。
湛柠站在惩戒台上,膝盖疼、嘴疼、脑袋更疼。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拍过殷绛手腕的右手掌心,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温热的、甜得发腻的红色蜜汁残留,正顺着掌纹慢慢往下淌。
他甩了甩手,没甩掉。
“操。”
远处云海翻涌,甘泉殿的金顶在日光下刺眼地亮着。湛柠抬头看了看那个方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从今天开始,甩不掉了。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下石阶。没人敢拦他。
广场角落里,一道粉色的小身影缩在石柱后面,怀里抱着一筐打翻了一半的灵果,杏眼瞪得圆圆的,嘴里小声嘀咕:“哇……那个人就是血酿阁的长老啊……”
他旁边站着一个银白长发的男人,灰蓝的眼睛淡淡扫过惩戒台的方向,面无表情,但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苏棠抬头:“玄凛,你说那个青柠味的新人,明天真的会去报到吗?”
谢玄凛沉默了两秒。
“会。”
“为什么呀?”
“他逃不掉。”
苏棠眨眨眼,看了看谢玄凛的侧脸,又看了看湛柠一瘸一拐的背影,忽然笑起来:“那你觉得我会不会有一天也逃不掉呀?”
谢玄凛低头看他。苏棠仰着脑袋,杏眼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脸颊粉扑扑的,像刚熟的水蜜桃。
谢玄凛把目光移开,声线平得像冰面:
“你先把手上的果膳送完。”
苏棠:“哎——你又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