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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夜密语 湛柠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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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柠本以为今晚会睡不着是因为担心明天的猎杀。
但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血酿阁今晚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风铃声——窗外的蜜晶风铃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摘了,大概是为了让殷绛夜里能睡个好觉。但这股刻意制造的安静反而让空气变得格外紧绷,像一根拉满的弦,悬在黑暗里等着崩断。
湛柠在床上翻了第十八次身,终于放弃。他坐起来,抓了抓乱翘的头发,光脚踩在地上,想下楼倒杯水喝。
走廊漆黑,暗红的地板在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的窄条光带里泛着幽暗的微光。湛柠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余光忽然瞥见二楼尽头的拐角——殷绛书房的门缝底下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不是正常的蜜晶灯暖色,而是一种更冷的、泛蓝的白光。
他本来不该过去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
湛柠贴着墙根走过去,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殷绛的声音,比平时冷一些,少了那层惯常的笑意包裹。
"……明日的猎杀阵型,李润枝在左翼安排了赤焰军的余莽。余莽是甘泉殿的人,他会在诱饵退路上'延误'一炷香。"
湛柠的后背贴紧了墙壁。他屏住呼吸,酸气本能地敛进体内,连毛孔都不敢漏一丝出来。
殷绛似乎在跟什么人传讯——蜜晶片在桌上的幽幽冷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应该是在远程通话。对面是什么人?他没有"手下",血酿阁从来只有他一个人。湛柠的心跳快了几拍。
"厉封还没回来,要明晚才能赶到。但他让我传一句话给你——"对面的声音很轻,隔着一层蜜晶的杂音,听不出男女,"'撑到我来。'"
殷绛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厉殿主费心了。"
"你还有心情笑?"对面的声音忽然带了点急,"李润枝已经派人去了清漓阁调湛柠的入阁档案。他知道你在护那个冽道新人——他在拿你和他双线做局,就算你从腐渊回来了,湛柠也会被'例行核检'为由提走。你拦不住的。"
湛柠的指尖猛地攥紧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酸气不受控制地外溢了一缕,细小得肉眼看不见,但在血酿阁这个满是蜜甜气息的空间里,那一缕酸味刺破了寂静。
书房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知道了,"殷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淡淡的,"先这样。"
蜜晶冷光熄灭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
殷绛站在门内,背光,逆着走廊里漏进来的月光。暗红的眸子低垂着,看着门廊里的湛柠——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裤脚卷了一截,光脚踩在地板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听见了?"
殷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晚的蜜露热好了么"。他往前迈了一步,书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走廊里只剩下从窗户漏进来的窄条月光,把两个人影拉得又长又细。
湛柠没有后退。
"李润枝要连我一起处理,"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从他在三殿会议上多看了你两眼开始。"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殷绛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半步。月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一半脸在亮处,一半隐在暗处,那颗泪痣在月下泛着极细的银光,"告诉你'你被盯上了',然后呢?你连夜跑回冽锋岭?还是冲进甘泉殿跟李润枝拼命?"
湛柠的拳头攥紧了:"我至少可以——"
"可以什么?"
殷绛的右手忽然抬起来,撑在湛柠身后的墙壁上。整个人往前压了一步,把湛柠堵在墙和自己之间。暗红的眸子近在咫尺,湛柠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被月光冻薄了的蜜甜味,还能闻见底下那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铁锈腥气。
"湛柠,"殷绛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你听见了。我是诱饵,李润枝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回来。就算我活着回来了,你也会被他提走做核检。你的双生核——他第一天见你就看出来了,你以为他为什么要在三殿会议上'顺便'提清漓阁的核检排期?"
湛柠的后背紧贴着墙,冰凉的触感透过卫衣渗进来。他能感觉到殷绛的呼吸就在自己面前几寸的位置,温热中带着蜜香,一阵一阵地拂过他的嘴唇。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明天去当诱饵,送死,然后呢?我呢?"
殷绛看着他。月光照在两人之间那几寸空气里,酸气和蜜甜在狭窄的空间中对撞出细不可闻的滋滋声,像无声的火花在暗处跳舞。
"你哪儿也别去。"殷绛说。
"什么?"
"你哪儿也别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明天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不管发生什么——腐果冲过来也好、赤焰军的'延误'也好、李润枝提前动手也好——你看着我,别回头,别跑。"
湛柠瞪着他:"你要我自己跑?"
"我要你活着。"
那四个字砸在窄窄的走廊里,没有回音,但湛柠觉得耳膜被震得嗡嗡响。他张了张嘴想骂人、想说"你他.妈凭什么替我决定",但他看着殷绛那双暗红眸子里的东西,那些骂人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殷绛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不是那种带着蜜刀的笑的亮,而是一种更薄更脆的东西,像结了一层冰的水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静默流淌的什么。
"你走不掉的。"湛柠忽然说。
殷绛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说你走不掉的,"湛柠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硬起来,虎牙露出来,琥珀色的眼睛里面那点炸毛的光重新亮起来,"你让我明天看着你,那我就看着你。你让我活着,那我就活着。但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度,"你他.妈也得活着。"
殷绛撑在墙壁上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他的呼吸乱了一瞬,很短,短到湛柠几乎没察觉。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月光从窗外流进来,把两道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把另一个堵在墙边,两人的影子在暗红地板上几乎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湛柠忽然动了。他抬起手,啪地一下拍掉了殷绛撑在墙上的那只手。
"少来这套壁咚,"他揉了揉耳朵,别开脸不看殷绛,"你身上蜜味儿太浓了,熏得我头疼。明早出发前你给我把味收一收——"
"收不了。"
"那你离我远点。"
"不。"
湛柠的耳尖在月光下红得透明。他转身要走,但殷绛在他身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融化在月光里:
"湛柠。"
"……干嘛?"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去腐渊吗?"
湛柠的脚步顿住了。他背对着殷绛,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苦寒渊方向隐约的风声。
"因为李润枝要的是你。"殷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而我要你在我身边。我身边至少是安全的——只要我在,没人能碰你。"
湛柠站在那里,攥着拳头,后背对着殷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偏了偏头,只露出半张侧脸,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那明天你别死。死了我就没人护着了。"
殷绛靠在门框上,月光把他的半张脸照得雪白。他看着湛柠那半张侧脸,看着那道耳尖微红的弧线,看着卫衣领口底下那一小截脖颈上细细的青筋在微微跳动。
"好。"他说。
湛柠头也不回地走了。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然后是隔壁房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血酿阁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让人紧绷的安静已经散了。
殷绛独自站在书房门口,月光落在他的肩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撑在墙上的那只——指腹上沁出了极细的几颗暗红血珠,是他情绪波动时不由自主渗出来的蜜汁。他用拇指把它们擦掉,擦得很慢,擦完之后把指尖放在唇边碰了一下。
甜的。很甜。但底下有一丝极淡的酸——湛柠刚才站在那里的半刻钟里,冽道的气息渗进了他的结界,像柠檬汁滴进蜜罐里,化不开,但也没让蜜变苦。
他笑了一下,转身关上了书房的门。
隔壁房间里,湛柠扑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操,心跳这么快干嘛。"
他的耳朵还红着,手心还留着刚才拍掉殷绛手腕时的触感——凉的,指腹粗糙,骨节分明,被他拍掉的时候指尖轻轻擦过了他的掌心。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小声嘟囔了一句:"明天你要是敢死,我掘了你血酿阁的地基。"
窗外的月亮移了半寸,苦寒渊的雾在远处无声地涌动。明天天亮之前,一切都还来得及——来得及后悔,来得及逃跑,来得及改变主意。
但湛柠没跑。他盯着天花板,把殷绛那句"我要你活着"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十几遍,嚼到那股又酸又涩的味道从舌尖漫到喉咙,再漫到胸口,在那里落了下来。
"活就活。"他对着天花板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在血酿阁的夜晚里,没再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