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渍红宝石》落琴

53、推选前夜 湛柠当

　　湛柠当天晚上就回了冽锋岭。
　　他走之前殷绛坐在血酿阁正厅的矮几边上翻账目，暗红的长发垂下来遮着半边脸。湛柠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没抬头，但右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浅金色微光——从树心回来之后，那圈被根须缠过的环纹就没完全消下去过。
　　“明天回来。”湛柠说。
　　殷绛点了一下头，翻了一页账目。湛柠转身走了。
　　到柠檬村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陈伯家的院子里亮着灯，阿柠坐在石桌旁边，手杖靠在桌沿上，听见脚步声偏了偏头。
　　“柠仔。”
　　“嗯。”湛柠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布袋搁在脚边，“推选的事定了。三天后百果庭三殿六阁投票。冽道的候选人是你。”
　　阿柠点了一下头，没有意外。他胸口的浅金纹路在院灯的昏光里安静地亮着，比去树心之前更亮了一层。陈伯从屋里端了一壶白水出来，搁在桌上，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阿柠去推选，”陈伯坐下来，干瘦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冽锋岭七户人家都认。但百果庭那边不全是冽道的人。三殿六阁投票，甘道的阁司占多数。阿柠一个冽道出身的人去选庭主，票数不一定够。”
　　湛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冽锋岭的井水清冽微酸，跟阿柠茶室门口那口老井的味道一样。
　　“票数的事我来想办法。”湛柠说，“阿柠只管把冽道的事说清楚。推选的时候有一个答辩环节，三殿六阁的人会问问题。你只要把核检的事、碎屑收集的事、树心的事讲明白就行。剩下的拉票的事我来做。”
　　阿柠偏了偏头，暗红的眼眶对着湛柠的方向。他看了一阵，然后开口。
　　“柠仔。”
　　“嗯。”
　　“你为什么不当候选人？”
　　湛柠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拍。他把杯子放下，靠在石凳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盏昏黄的院灯。
　　“我要是当候选人，甘道那边会拿我跟殷绛的关系做文章。说冽道的候选人跟代庭主是一伙的，推选出来的庭主还是殷绛在背后管事。”湛柠偏头看着阿柠，“你不一样。你在树心底下坐了三年，你摸过守树人的果核，你身上那道纹是树心直接给的。你是冽道最干净的一张牌。”
　　阿柠偏了偏头，嘴角那道弧度歪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但端着杯子的手松了一拍。陈伯在旁边听着，把杯子里的白水喝完，站起来朝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柠仔，”陈伯偏过头来，“推选那天，冽锋岭去几个人？”
　　“七户都去。”湛柠说，“外巡司有接驳车，送到百果庭外围。投票的时候冽道七户各有一票，清漓阁的冽道阁司还有一票。加起来冽道这边有八票。”
　　陈伯点了一下头，掀帘子进了屋。
　　湛柠在冽锋岭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跟陈伯把推选当天的接驳车和坐席安排好，然后搭外巡司的车回了百果庭。到血酿阁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殷绛正坐在矮几边上，面前摊着代庭主移交的最后一沓账册，旁边搁着一只封了蜜纹印的档案匣。
　　湛柠在对面坐下来，从筐里摸了一颗青柠开始剥。
　　“账目交完了？”
　　“交完了。”殷绛把最后一页合上，放进档案匣里，盖上盖子，“蜜议会的执事下午来取。”
　　湛柠把手里那颗青柠剥了一半，停住了。他偏头看着殷绛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指尖那圈浅金色的环纹在午后的日光里比昨天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
　　“你手那个环纹，树心认你的时候留下的，”湛柠把青柠搁在桌上，“会消吗？”
　　殷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两人之间。那圈环纹在指根的位置，极淡的一圈浅金色，像被什么很细的东西勒过之后留下的印子。
　　“不知道。”殷绛说，“不疼，不碍事。”
　　湛柠伸手把殷绛的手拉过来翻了个面，指尖在环纹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殷绛的手微微收了一拍，但没有抽回去。湛柠按了两息，松开手，把青柠重新拿起来继续剥。
　　“不疼就行。”湛柠把果肉丢进盘子里，“你以后每三个月跟我下树心，环纹说不定还会亮。”
　　“嗯。”
　　两人在矮几两边各自剥着，正厅里安静了一阵。湛柠剥完两颗青柠的时候，血酿阁的门被敲响了。湛柠起身去开，门口站着谢玄凛和苏棠。苏棠裹着那件浅粉短氅，怀里抱着一沓推选的流程册子，杏眼在午后的日光里亮着。谢玄凛站在他旁边，深蓝氅衣的袖口卷着，右手搭在刀柄上。
　　“湛柠哥。”苏棠走进正厅，把册子搁在矮几上，“推选的流程我拿来了。明天三殿六阁联席投票，候选人有答辩环节。阿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他明天直接来百果庭。”湛柠在矮几边上坐下来，“答辩的事我帮他理了几个要点——核检旧例、碎屑收集、树心投喂。冽道这边的事他讲，甘泉殿的事我来补。”
　　苏棠点了一下头，翻开册子把答辩的流程过了一遍。谢玄凛坐在旁边沉默地听着，偶尔偏头看一眼苏棠翻册子的手。苏棠的手指在纸页上划着，指尖泛着一层浅金色的暖光，比之前亮了一些。谢玄凛看了一阵，把目光收回来。
　　“答辩之后是投票。”苏棠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三殿六阁各有一票。冽道清漓阁一票，赤焰军一票，刑律殿一票，玄机殿一票，百膳司一票，外巡司一票，还有甘泉殿一票。共七票。票数过半者当选，四票。”
　　湛柠在心里算了一下。清漓阁是冽道的人，赤焰军那边一半倒戈过，刑律殿是厉封的，百膳司是苏棠的，外巡司跟冽锋岭有碎屑收集的合作关系。五票稳。甘泉殿和玄机殿不一定。
　　“答辩的时候，”湛柠偏头看着苏棠，“甘泉殿和玄机殿的人会问什么？”
　　苏棠想了一下：“甘泉殿旧部大概率会问树心稳定的长期方案和蜜泉分配的后续执行。玄机殿花无言那边，可能会问核检旧例的事。”
　　湛柠点了一下头。他把桌上的青柠果肉推过去，又摸了一颗新的。四个人在血酿阁正厅里坐了一阵，把答辩的要点和投票的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天色从午后慢慢沉入傍晚，蜜晶灯在矮几上安静地亮着。
　　谢玄凛和苏棠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苏棠把册子收好，抱着往门口走，谢玄凛跟在后面。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谢玄凛忽然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着湛柠。
　　“阿柠的答辩，”谢玄凛开口，“你帮他理要点，但让他自己说。”
　　湛柠点了一下头。谢玄凛转回头去，推门出去了。苏棠在门外朝他挥了挥手，杏眼在暮色里亮着，然后两人的脚步声沿着灰石街面渐行渐远。
　　正厅里安静下来。湛柠坐在矮几边上，把最后一颗青柠剥完。殷绛从窗台边上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来，从筐里摸了一颗石榴开始剥。果皮断了两处，他把断掉的果皮拢在桌角，把石榴籽一粒粒剥出来放在盘子里。
　　“明天推选，”殷绛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你打算怎么拉票？”
　　湛柠把剥好的青柠果肉码在盘子边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赤焰军那边，猎杀行动之后我跟他们一起下过腐渊，有一半人认我。刑律殿是厉封的，他那边不用拉。外巡司跟冽锋岭有碎屑收集的合作，也不会反对。百膳司是苏棠的。清漓阁是冽道的。”湛柠掰着手指头数，“五票稳了。剩下甘泉殿和玄机殿。”
　　殷绛把石榴籽拨到盘子里，偏头看着他。
　　“甘泉殿旧部不会投阿柠。但柿老在蜜议会里投了反方案的支持票，甘泉殿里有一部分人跟着他走。玄机殿花无言那边——”
　　湛柠接上了：“花无言把守树人的记录交给我们之后就再没露过面。他大概不会站队。”
　　殷绛点了一下头。他把最后一颗石榴剥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靠在矮几边上看着湛柠。
　　“五票够了。”殷绛说，“过半只需要四票。”
　　湛柠把盘子里的青柠果肉拿起来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嚼了嚼咽下去。他把果核吐在手里，放在桌面上，跟之前那几颗排成一排。
　　“明天推选，你去不去？”
　　殷绛靠在矮几边上，暗红的眸子在蜜晶灯的暖光里安静地亮着。
　　“我去。”他说，“代庭主交权了，但旁听席有位置。”
　　湛柠把桌面上那排果核拨拢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来看着殷绛。
　　“殷绛。”
　　“嗯。”
　　“明天推选完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回来剥青柠。”
　　殷绛坐在矮几边上，偏头看着他。暗红的眸子在蜜晶灯的暖光里弯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深了一度。
　　“好。”他说。
　　湛柠转身上楼了。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地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殷绛坐在正厅里没动，偏头看着窗台上挂着的蜜晶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