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渍红宝石》落琴

54、推选日 三殿六

　　三殿六阁联席投票设在甘泉殿正厅。
　　辰时刚过，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环形石桌外围加了三排旁听席，冽锋岭七户人家的当家人坐在第一排，陈伯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一卷从村里带来的账目。清漓阁的老教习带着几个冽道弟子坐在侧边，赤焰军的几个头领占了南侧一半的座位。刑律殿厉封坐在正位，玄机殿花无言的位置空着，百膳司的座席上苏棠正低头翻答辩册子，谢玄凛坐在他旁边，银白长发束得利落，黑刀挂在椅侧。
　　殷绛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深红猎服换成了平时那件黑衬衫，袖口扣到最上一颗，暗红长发垂在肩后，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截刚洗过的暗红缎子。
　　湛柠站在冽锋岭那排旁听席后面，靠着墙，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柿老坐在蜜议会三印席位上，龙眼桂和甘蔗老头分坐两侧。柿老面前摆着一只铜铃，推选开始前他敲了一下，正厅里安静下来。
　　“三殿六阁联席推选，议程有三项。第一项，候选人答辩。第二项，三殿六阁投票。第三项，票数过半者当选。”柿老开口，声音软软的，但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候选人名单——冽道阿柠、苦道谢玄凛、百膳司苏棠。答辩顺序按提名顺序，先冽道。”
　　阿柠从旁听席第一排站起来。陈伯扶了他一把，他拄着手杖慢慢走到正厅中央的答辩台前面。答辩台是一张半人高的石台，台上刻着一圈蜜纹，阿柠站在台前，暗红的底色在满厅的目光中安静地亮着，胸口的浅金纹路从旧袍子领口下面透出来，比在场任何人都亮。
　　甘泉殿旧部的长老席上，一个干瘦的老头第一个举了手。湛柠认得他——甘泉殿旧部的司仪长老，姓周，李润枝在的时候管甘泉殿的仪制，核检旧例的起草人之一。周长老站起来，干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阿柠候选人，我问你一个问题。”周长老的声音不高，但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一个冽道出身的果灵，在树心底下坐了三年，身上带的是冽道的纹路。你如果当选庭主，怎么处理甘泉殿和冽道的利益冲突？冽道的配额涨了，甘道的配额就得减。你坐在庭主的位置上，是要替冽道争利益，还是要管百果庭全局？”
　　阿柠站在答辩台前面，偏了偏头。暗红的眼眶对着周长老的方向，胸口的浅金纹路在灯影里缓慢地亮着。
　　“庭主管全局。”阿柠开口，声线碎碎的，但每个字都清楚，“冽道、甘道、辛道、苦道，都是百果庭的人。配额涨减看需求，不看味道。冽锋岭的碎屑收集点需要配额维持运转，甘泉殿的蜜泉池需要配额维持稳定，赤焰军的灵材需要配额维持补给。哪边缺得紧，配额往哪边调。”
　　周长老干瘦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说得好听。但你是冽道的人，坐在庭主位置上，冽道的人来找你，你帮不帮？”
　　“帮。”阿柠偏了偏头，“冽道的人来找我，我帮。甘道的人来找我，我也帮。苦道、辛道的人来找我，一样帮。我是庭主，不是冽道派在百果庭的使节。”
　　正厅里安静了一息。周长老干瘦的脸上那道沟壑深了一度，他坐回去了。湛柠靠在墙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旁听席后排扫了一圈——甘泉殿旧部那边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第二个问题来了。
　　这次站起来的是甘蔗老头。他翻开账目册，慢悠悠地开口：“阿柠候选人，树心稳定方案是三印联署通过的。方案要求每三个月投喂四十袋碎屑。目前冽锋岭和桃林村每月出十八袋，三个月五十四袋，够一次投喂。但如果树心状态波动，需要加大投喂量，多出来的碎屑从哪来？冽锋岭和桃林村的人力已经满负荷了。”
　　阿柠偏了偏头：“冽锋岭的树在长。碎屑刮得越勤，树长得越快，纹路越长越密。第一个月七户人家出了十二袋，第二个月出了十四袋。桃林村的野桃林也在长。下个月两边同时扩点，能把每月的量提到二十袋。如果树心波动需要紧急投喂，可以从蜜泉池的储备里调一部分净化纹碎屑应急。”
　　甘蔗老头翻账册的手停了一拍，在册页上记了一笔，然后坐回去。湛柠靠在墙上，偏头看了一眼殷绛——那人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暗红的眸子安静地看着答辩台，嘴角那道弧度浮着，没有动。
　　第三个问题从玄机殿的方向来了。花无言的位置空着，但玄机殿的执事长老站起来，灰白色的长袍跟花无言一个颜色。
　　“阿柠候选人，核检旧例的事。冽道第四枚印在蜜议会第一次议事的时候就说过——冽道的事冽道先审。现在推选庭主，如果甘泉殿旧部再次提交核检重启提案，你坐在庭主位置上，怎么处理？”
　　阿柠偏了偏头，对着玄机殿的方向。暗红的眼眶里腐浆底下的光缓慢地动着，胸口的浅金纹路在灯影里亮了一度。
　　“核检旧例不重启。”阿柠说，“碎屑收集方案已经通过了三印联署，冽锋岭和桃林村自己管收集，蜜议会管账目。树心稳定靠的是碎屑，不是核检。核检旧例重启的提案再递上来，我投反对票。”
　　玄机殿的执事长老坐回去了。正厅里安静了一阵，然后柿老敲了一下铜铃。
　　“冽道答辩结束。苦道答辩。”
　　谢玄凛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走到答辩台前面站定，银白长发在正厅的灯影里安静地垂着，深蓝氅衣的袖口卷着，灰蓝的眼睛平视着正厅里的人。周长老又举了手，但这次的问题比问阿柠时短了一半。
　　“谢玄凛候选人，苦道在百果庭里的位置一直边缘。你如果当选庭主，苦道的配额能涨多少？”
　　谢玄凛站在答辩台前面，声音平平的：“苦道的配额按需分配。苦修窟的人不涉朝政，但苦道的果灵也是百果庭的人。蜜泉分配方案里苦道的配额独立列支，我不涨也不减。够用就行。”
　　周长老干瘦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坐回去了。甘蔗老头翻了翻账册，没有提问。玄机殿的执事长老站起来问了一个跟苏棠有关的问题——谢玄凛跟百膳司阁主苏棠是搭档，如果两人同时当选，会不会形成派系。谢玄凛偏头看了苏棠一眼，苏棠正低头翻册子，杏眼抬起来跟他对了一拍。谢玄凛转回去，开口：“他管百膳司，我管苦道。各管各的，派系不派系的，看事不看人。”
　　正厅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但很快压回去了。
　　百膳司的答辩最短。苏棠站起来走到答辩台前面，杏眼在正厅里转了一圈，虎牙露了一下。周长老问了蜜泉分配里百膳司的灵材配额，甘蔗老头问了百膳司升第七阁之后的预算安排。苏棠答得利索，百膳司的账目他熟，每一个数都报得清楚。答辩结束的时候，柿老敲了一下铜铃。
　　“答辩结束。三殿六阁投票。”
　　正厅里开始计票。三殿六阁各有一票，共七票。清漓阁投了阿柠，赤焰军投了阿柠，刑律殿厉封投了阿柠，外巡司投了阿柠。四票。湛柠靠在墙上，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四票稳了。甘泉殿和玄机殿还没投。
　　甘泉殿的票在甘蔗老头手里。他翻开账目册，偏头看了一眼柿老。柿老靠在椅背里，念珠在指间慢慢地转着，没有表态。甘蔗老头沉默了几息，把账目册合上了。
　　“甘泉殿弃权。”
　　湛柠的眉头动了一下。弃权比投反对好，但弃权意味着甘泉殿不站队，后续蜜议会的提案表决里甘泉殿的票还是摇摆的。他靠在墙上，等着玄机殿的票。
　　玄机殿的执事长老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蜜纹票纸，正要开口的时候，旁听席最后一排忽然有人举起了手。
　　花无言。
　　灰白色的长袍在人群里几乎透明，五官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他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没有票纸，但举着手。
　　“玄机殿的票，”花无言开口，声音细细软软的，但正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投阿柠。”
　　玄机殿的执事长老偏头看了花无言一眼，手里的票纸顿了一拍，然后放进票箱里。柿老靠在椅背里，念珠转了一圈，敲了一下铜铃。
　　“五票。阿柠当选百果庭庭主。”
　　正厅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冽锋岭那排旁听席上有人拍了一下手。陈伯第一个站起来，接着是赵叔、孙婶，七户人家陆续都站起来了。清漓阁的老教习跟着站起来，赤焰军的几个头领也站了。掌声从正厅两侧慢慢汇拢，盖过了环形石桌周围那些低声的议论。
　　阿柠站在答辩台前面，手杖点在石台边缘，暗红的眼眶对着正厅的方向。他偏了偏头，没有立刻动。陈伯从旁听席第一排走过来扶他，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慢慢转过身，朝旁听席最后一排的方向偏了偏。
　　殷绛坐在那里，黑衬衫的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暗红长发垂在肩后，嘴角那道弧度浮着，安静的。他朝阿柠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湛柠靠在墙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两下。他偏头看了一眼旁听席后排的花无言——那人还站在门边，灰白色的长袍在人群里几乎看不见，模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花无言没有鼓掌，也没有看阿柠，他只是站在门边，偏头看着殷绛的方向。
　　湛柠把目光收回来，偏头看着正厅中央。阿柠被陈伯扶着站在那里，手杖点在石台边缘，暗红的底色在满厅的目光中安静地亮着。他偏着头，像是有点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但他的嘴角那道弧度歪了一下，跟小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