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渍红宝石》落琴

52、交还 殷绛回

　　殷绛回血酿阁换了身衣服就被叫去了议事殿。
　　蜜议会的临时议事厅今天来齐了人。六枚印的代表全到了——柿老、龙眼桂、甘蔗老头坐一边，阿柠、谢玄凛、苏棠坐对面。湛柠和厉封站在侧边。议事殿正厅里还多了一排生面孔，是甘泉殿旧部的几个长老，站在龙眼桂身后，手里捧着厚厚一沓账册和旧档。
　　龙眼桂先开了口。他拄着拐杖往前倾了倾身，干桂圆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慢悠悠的。
　　“殷长老，树心稳了。腐渊在退，回甘者身上的腐浆在剥落，冽锋岭的酸泉也稳住了。这是好事，百果庭上下都认。”龙眼桂顿了顿，拐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但树心稳了之后，代庭主这个位置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三殿六阁的推选拖了这么久，总该有个正式庭主出来。”
　　甘蔗老头在旁边翻开账册，接上话头：“代庭主的职权是暂管，旧例里写得清楚——树心稳定、腐渊退却、蜜泉分配正常运转之后，代庭主应即日交还职权，由蜜议会六印共同推选新庭主。现在三件事都齐了。”
　　龙眼桂从袖子里取出一份蜜纹提案，摊开在桌面正中。封皮上贴着甘泉殿旧制的标签，标题写着：“关于树心稳定后收回代庭主权限并推选新庭主的提案”。提案正文很短，核心两条：一、殷绛即日交还代庭主职权；二、蜜议会六印共同推选新庭主，候选人不限于六印。
　　湛柠靠在书架边上，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那份提案。殷绛坐在六印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上，暗红的眸子平视着龙眼桂，嘴角那道弧度浮着，没有动。
　　阿柠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偏头对着龙眼桂的方向。他没有开口。谢玄凛和苏棠坐在旁边，谢玄凛的手搭在膝盖上，灰蓝的眼睛安静地沉着。苏棠偏头看了看谢玄凛，又看了看阿柠，杏眼里的光定了一息。
　　“冽道第四枚印的意见。”柿老开口。
　　阿柠偏了偏头，声线碎碎的，但每个字都清楚：“树心稳了，代庭主该交。但新庭主谁来推、怎么推，章程里没写清楚。”
　　龙眼桂的拐杖在桌面上又点了一下：“推选的章程可以定。三殿六阁联席推选，蜜议会六印联署确认。候选人由六印提名，三殿六阁投票，票数过半者当选。”
　　阿柠沉默了一息。他偏头对着谢玄凛的方向。谢玄凛开口了，声音平平的：“苦道没意见。但推选的候选人名单里，不能只有甘道的人。”
　　苏棠在旁边跟着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杏眼在议事厅里亮着：“百膳司也没意见。但百膳司现在是第七阁，推选庭主的时候百膳司要有一票。”
　　龙眼桂看了柿老一眼。柿老靠在椅背里，念珠在指间慢慢地转着，没有开口。龙眼桂转回来，干桂圆般的脸上那道沟壑深了一度。
　　“候选人名单蜜议会定，但不限于甘道。三殿六阁投票的时候，七阁各有一票。冽道、苦道、百膳司的阁司也在七阁里，各有各的票。”
　　阿柠偏了偏头，对着谢玄凛和苏棠的方向。三人在议事厅里安静了一阵，然后阿柠转回来，对着柿老点了一下头。
　　“投票可以。”阿柠说，“但冽道、苦道、百膳司的候选人，冽道、苦道、百膳司自己提。蜜议会不替我们提。”
　　龙眼桂的拐杖在桌面上停了一拍。他偏头看了一眼柿老。柿老把念珠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圆滚滚的肚子上，蜜色的小眼睛安静地看着阿柠。
　　“冽道提名谁？”柿老开口。
　　阿柠偏了偏头。“冽锋岭的人自己选。跟第四枚印一样，村口投票。”
　　龙眼桂的拐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比之前重了半拍：“推选庭主是百果庭全局的事，冽锋岭一个村投票定候选人，不合旧例。”
　　阿柠偏过头来对着他的方向，声线碎碎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核检的时候也没合过冽道的旧例。”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息。龙眼桂干桂圆般的脸上那道沟壑又深了一度，甘蔗老头翻账册的手停住了。柿老靠在椅背里，念珠重新拿起来，一颗一颗地转着。
　　“投票吧。”柿老开口，“六印表决，提案通过与否。”
　　龙眼桂第一个投赞成。甘蔗老头跟着投赞成。柿老投了赞成。三票甘道。阿柠投了反对。谢玄凛投了反对。苏棠投了反对。三比三平票。
　　按章程，空白印抽签。六印代表共同开匣，抽签人从六印里抽。柿老从档案匣里取出空白印的签筒，六根签，一人抽一根。抽到长签的人投空白印。
　　龙眼桂抽到了长签。
　　他拄着拐杖从椅子上站起来，干桂圆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长签放在桌面上，偏头看着殷绛。看了两息，然后转向柿老。
　　“空白印投给提案。”龙眼桂说，“代庭主交还职权，蜜议会推选新庭主。但候选人名单的事——”
　　他顿了顿，偏头看着阿柠。
　　“候选人名单由六印各提名，不限甘道。冽道、苦道、百膳司各提各的。”
　　阿柠偏了偏头，没有立刻回应。议事厅里安静了一阵。柿老靠在椅背里，念珠在指间慢慢地转着。龙眼桂拄着拐杖站在桌边，等着。
　　“冽道提名阿柠。”阿柠开口，声线碎碎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龙眼桂的拐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甘蔗老头，甘蔗老头在账册上记了一笔。然后龙眼桂转向谢玄凛。
　　“苦道提名谢玄凛。”
　　谢玄凛点了一下头。甘蔗老头又记了一笔。龙眼桂转向苏棠。
　　“百膳司提名苏棠。”
　　苏棠偏头看了看谢玄凛，又看了看阿柠。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苏棠转回来，点了一下头。甘蔗老头在账册上把三个名字都记齐了。
　　龙眼桂把长签放回签筒里，拄着拐杖走回自己的位置。他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殷绛一眼——那人坐在六印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上，暗红的眸子平视着桌面，嘴角那道弧度浮着，安静地没有动。
　　“殷长老，”龙眼桂开口，“代庭主的职权即日交还蜜议会。三殿六阁的推选，三天后举行。候选人名单已经定了——冽道的阿柠、苦道的谢玄凛、百膳司的苏棠。推选之前，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殷绛从椅子上站起来。暗红的长发在议事厅的蜜晶灯下安静地垂着，深红猎服的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他偏头看了一眼湛柠——那人靠在书架边上，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殷绛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龙眼桂。
　　“代庭主的账目和执行细则都在血酿阁，明天之前移交蜜议会。”殷绛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蜜泉分配方案已经通过六印联署，后续执行由清漓阁、赤焰军和外巡司三方对接，跟代庭主交不交权没关系。”
　　龙眼桂点了一下头。殷绛转身朝议事厅门口走去，湛柠从书架边上直起身来跟上。两人出了议事厅，沿着甘泉殿侧廊往外走。午后的日光从廊柱缝隙里漏进来，把两道影子投在灰石地面上。
　　走到侧廊尽头的时候，湛柠偏头看了一眼殷绛的侧脸。那人暗红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前方，嘴角那道弧度浮着，但湛柠认识他这么久，看得出来那道弧度比平时浅了一层。
　　“你打算怎么办？”湛柠问。
　　殷绛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回血酿阁。”他说，“把账目整理好，明天交出去。然后——”
　　他顿了顿，偏回头去继续往前走。侧廊尽头是一扇窄门，门外是甘泉殿后方的窄巷，巷口有风灌进来。殷绛迈出门槛的时候，偏头看了湛柠一眼。
　　“然后等你推选完。”
　　湛柠的脚步停了一拍。他看着殷绛的背影走进巷子里，深红猎服的下摆在暮光里安静地垂着。他追上去，走在殷绛旁边半步远的位置。
　　“推选之后呢？”
　　殷绛偏头看着他。暗红的眸子在暮光里安静地亮着，嘴角那道弧度深了一度。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他说，“先把账目整理完。”
　　两人走进巷子深处，暮色从两侧的灰石墙上沉下来，把两道影子慢慢拉长。远处血酿阁的屋顶在巷口尽头露出来，黑瓦上覆着暮光的暗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