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渍红宝石》落琴

43、摄政令 两人回

　　两人回到百果庭的时候，甘泉殿的岗哨换了人。
　　湛柠一眼就看出来了。殿门口站着的两个护卫穿的不是刑律殿的铁灰制服，而是蜜金色的甘泉殿旧式甲衣，腰牌上刻着蜜议会三印的联合标识——龙眼、甘蔗、柿子。两人走过的时候，护卫没有行礼，只偏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殷绛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
　　湛柠的脚步慢了一拍。殷绛没停，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暗红的长发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垂着。两人穿过甘泉殿前的灰石广场，朝议事殿的方向走。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多，但每一张脸都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安静——有人远远看见殷绛就拐进了岔路，有人低头快步走过，连招呼都不打。
　　议事殿的门关着。门口站着刑律殿的执事，铁灰制服，看见殷绛和湛柠走过来，执事上前一步拦住了。
　　“殷长老，厉殿主在偏殿等您。”
　　殷绛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偏殿走。湛柠跟在后面，两人拐过正殿侧廊，进了偏殿。厉封坐在偏殿的矮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蜜纹封的令书，铁灰的眼睛在午后的日光里沉着无波。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殷绛一眼，把桌上的令书推了过去。
　　殷绛拿起来看了一眼。蜜金色的纸笺上压着三枚印——龙眼、甘蔗、柿子，整整齐齐地盖在纸笺右下方。纸笺上的字不多，核心内容只有两行：“殷绛代庭主期间擅离百果庭，蜜泉分配方案未经蜜议会终审，暂停代庭主职权。即日起由蜜议会临时摄政，直至三殿六阁重新推选庭主。”
　　殷绛把令书翻了个面。背面没有别的了，干干净净的一张纸笺，但三枚印压得极重，蜜纹深深嵌进纸面里，摸上去有明显的凸起。他把令书放回桌上，没有坐下。
　　“什么时候的事？”殷绛问。
　　“三天前。”厉封靠在椅背上，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度，“你和湛柠下裂隙第二天，蜜议会召开紧急会议，以‘代庭主离庭期间无法履行职权’为由发起摄政提案。我以刑律殿的名义驳了一次，程序上他们没有立场——殷绛是你任命的代庭主，离庭报备过，按旧例不算擅离。”
　　“然后？”
　　“然后柿老拿出了另一份令书。”厉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李润枝在位时签过一份‘庭主临时缺席授权书’，授权对象是蜜议会。那份授权书一直没有启用，但也没有废止。柿老把那份授权书翻出来，跟摄政提案合并呈报，三印一盖，程序上就通了。”
　　湛柠站在殷绛身后，拳头攥了一下。他偏头看着那张蜜纹令书上的三枚印，琥珀色的眼睛在偏殿的日光里安静地沉着。
　　“李润枝什么时候签的？”湛柠问。
　　“三十年前。”厉封说，“李润枝刚接手甘泉殿的时候。当时蜜议会逼他签的，作为‘不干涉甘泉殿旧制’的交换条件。李润枝压了三十年没启用，但他一死，那份授权书就自动生效了。”
　　殷绛在偏殿的窗边站了一阵。窗外的百果庭灰石街面上，人来人往，蜜晶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甘泉殿的金顶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泛着暖光，但殿门口站着的护卫已经换了人。他把目光收回来，偏头看着厉封。
　　“柿老现在在哪？”
　　“甘泉殿正殿。摄政令生效之后，他把蜜议会的临时议事处设在了正殿东侧的书房。龙眼桂和甘蔗老头也在，三个人轮值。”
　　殷绛点了一下头。他转身朝偏殿门口走去，湛柠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厉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铁灰的、沉沉的。
　　“殷绛。蜜议会手里有三印，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你要是硬碰，反而落人口实。”
　　殷绛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了厉封一眼。暗红的眸子在偏殿昏暗的灯影里安静地亮着，嘴角那道弧度浮起来了一点，但底下没有笑意。
　　“不硬碰。”殷绛说。
　　他出了偏殿，沿着侧廊朝甘泉殿正殿的方向走。湛柠走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两人之间的酸气和蜜甜在午后的日光里滋滋地撞着，跟平时一样。但湛柠注意到殷绛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袖口底下的左手微微蜷着，指尖血色正常，但那只手的力道比平时紧了一些。
　　正殿东侧的书房门虚掩着。殷绛推门进去的时候，柿老正坐在书桌后面翻一卷旧册，圆滚滚的身子窝在宽大的矮椅里，面前的蜜晶小灯照着他那张笑眯眯的圆脸。龙眼桂和甘蔗老头坐在两侧的椅子上，一个拄着拐杖闭目养神，一个捏着一卷账目在看。
　　柿老抬起头来，看见殷绛和湛柠站在门口，笑呵呵地放下了手里的册子。
　　“殷长老回来了？树心的事顺利吗？”
　　殷绛走进书房，在书桌前面站定。他没有坐，暗红的眸子平视着柿老那张笑眯眯的圆脸。湛柠靠在他身后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扫了一圈书房里的三个人。
　　“摄政令是柿老拟的？”殷绛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柿老笑着摆了摆手：“蜜议会集体拟的。龙老和甘老都看了，三印齐了才发出去的。殷长老离庭三天，蜜泉分配方案没走完终审，下面的阁司拿不到配额，总得有人临时管着。程序上的事，殷长老别往心里去。”
　　“柿老打算管多久？”
　　“三殿六阁重新推选庭主之后，摄政令自动解除。”柿老靠在椅背里，念珠在指间慢悠悠地转着，“推选的事不急，殷长老先把蜜泉分配方案走完终审。三印一盖，方案定了，下面的阁司就能正常运转。到那时候再推选庭主，水到渠成。”
　　殷绛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圆脸，看了三息。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龙眼桂和甘蔗老头——两人一个闭目养神，一个低头看账，都没往他这边看。他收回目光，点了一下头。
　　“好。”殷绛说，“蜜泉分配方案明天递过来。”
　　柿老的笑深了一寸。他拍了拍桌上的旧册，慢悠悠地开口：“不急不急，殷长老刚下裂隙回来，先歇两天。方案的事，过两天再说也行。”
　　殷绛没接话。他转身朝门口走，湛柠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正殿的长廊里光线昏沉，蜜晶灯在墙壁上嵌成一排暖色的光点。两人走了一段，拐过廊角，周围没人了，湛柠才偏头看了一眼殷绛的侧脸。
　　“你打算怎么办？”
　　殷绛的步伐恢复了平时的不紧不慢。他偏头看了湛柠一眼，暗红的眸子在长廊的昏光里安静地亮着，嘴角那道弧度浮起来了一点。
　　“等他先动。”
　　“什么意思？”
　　“柿老说‘不急’，”殷绛继续往前走，声音不高，“但他已经动了。摄政令三天前发的，蜜泉分配方案故意拖着不审。他等我主动把方案交上去，然后他再改一版，用蜜议会的名义发出去。到时候方案是他的，三印也是他的，蜜泉的分配权彻底从庭主手里转到蜜议会。”
　　湛柠跟在他旁边，眉头拧着。
　　“那你怎么办？”
　　“明天把方案递上去。”殷绛说，“柿老改一版，我改两版。他有三印，我有三殿。三殿六阁的联席会推选庭主的时候，蜜议会的摄政令自动解除。他拖得起，我拖不起——冽锋岭的碎屑收集点等着蜜泉配额启动，隔离站还有七个回甘者等着后续敷药。”
　　两人出了甘泉殿，沿着灰石街面朝血酿阁的方向走。午后的日光把街面晒得暖融融的，街角的风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湛柠走在殷绛旁边，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明天我来帮你写方案。”湛柠说。
　　殷绛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得懂蜜泉分配？”
　　“看不懂。”湛柠把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但我能看出哪笔配额不对。冽锋岭的碎屑收集点需要多少、隔离站的敷药需要多少、清漓阁的冽道配额需要多少——这些数我清楚。你把甘泉殿的账目给我看一眼，我帮你盯数。”
　　殷绛站在血酿阁门口，偏头看着湛柠那张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暗红的眸子在日光里弯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深了一点。
　　“好。”他说。
　　两人推门进了血酿阁。正厅里空荡荡的，矮几上那筐青柠还在，旁边多了一只藤匣——柿老之前让人送来的石榴，还剩几颗在匣子里。湛柠走过去把匣子打开看了一眼，石榴都还新鲜，果皮红润，在蜜晶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拿了一颗出来，又摸了一颗青柠，坐在矮几边上开始剥。
　　殷绛坐在对面，从筐里摸了一颗青柠，低头用右手笨手笨脚地剥着。果皮断了两处，他把断掉的果皮拢在桌角，继续剥。窗外的蜜晶风铃在午后的风里轻轻转了一圈，叮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