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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桃林村   桃林村 ...

  •   桃林村比柠檬村更靠南一些,挨着矮坡的南坡,村口有一棵老桃树,树干比柠檬村那棵老青柠树还粗一圈,枝冠铺开,三月末的天气里刚过了花期,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桃。
      苏棠站在老桃树底下,仰头看了一阵,然后把布袋往肩上一甩,朝村里走。谢玄凛跟在他半步远的位置,深蓝氅衣的袖口卷到手肘,银白长发束得利落,腰间黑刀安静地挂着。他偏头看着村巷两侧的灰石矮房,灰蓝的眼睛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扫过每一处细节。
      桃林村比柠檬村荒得更久。李润枝在的时候,桃林村被核取的果灵比柠檬村多一倍,村里走得只剩几户老人。苏棠家的老屋在村东头第二排,灰石墙歪了一面,屋顶的桃木茅草塌了半坡,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
      苏棠站在院墙豁口前面,偏头看了一眼。他沉默了三息,然后跨过豁口走进院子,蹲下来,开始拔草。
      谢玄凛没说话。他把氅衣解下来搭在院墙剩下的那截石垛上,走到屋前看了看歪掉的灰石墙。墙基还在,石料也结实,只是年久失修。他伸手在墙面上按了一下,霜气从掌心渗进石缝,把松动的灰石冻住了一部分,暂时稳住了歪斜的墙体。
      苏棠拔完了一片草,抬头看见谢玄凛正用霜气固定墙基,杏眼弯了一下。
      “你还会修墙?”
      “冻住。”谢玄凛说,“不能修,只能撑。等泥瓦匠来。”
      苏棠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到屋前看了看塌了半坡的屋顶。茅草烂了大半,但横梁和椽子还在,没断。他从檐下拖出一架半朽的木梯,架在墙上试了试,梯脚晃了两晃,谢玄凛从旁边伸手过来,把梯子按住了。
      苏棠偏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往上爬。爬到屋顶边上,他伸手把烂掉的茅草一层一层地掀下来,朝院子里扔。烂草里混着枯叶和碎枝,扬起来的灰呛得他咳了两声,但没停。谢玄凛站在梯子底下,一只手按着梯脚,另一只手接住偶尔滚下来的大块碎茅草,码在院墙边上。
      “苏棠。”谢玄凛开口。
      “嗯?”
      “上面的横梁第三根往右偏了半寸。”
      苏棠低头往下一看。谢玄凛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灰蓝的眼睛正看着屋顶横梁的位置。那个角度他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指的方向分毫不差。苏棠偏了偏嘴,朝横梁那边挪了半寸,把偏掉的椽子挪回来,卡进榫口里。
      “你眼睛挺毒。”苏棠从屋顶上探出脑袋冲他喊。
      谢玄凛没接话,收回按在梯脚上的手,把码好的碎茅草又拢了一遍。
      苏棠在屋顶上忙了大半个下午。新茅草是从村西头赵叔家借的,赵叔听说苏棠要修老屋,把自家存了两年没舍得用的桃木茅草搬了一捆出来,说“你哥当年帮我修过屋顶,这捆算还他的”。苏棠抱着那捆茅草从村西头走回来的时候,杏眼红了一路,但进门之前把脸擦了擦,笑着喊了一声“玄凛我回来了”。
      谢玄凛从院子里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茅草捆,拎到梯子旁边放下。他偏头看了苏棠一眼,那人鼻尖还红着,但嘴角挂着笑,虎牙露着。谢玄凛把目光收回去,转身上了梯子,把茅草捆叼在嘴里,双手攀着横梁把新茅草一层一层地铺上去。
      苏棠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谢玄凛铺茅草的手法比他的还利索,银白长发垂在肩后,被午后的日光镀了一层暖边,深蓝内衫的袖口沾了碎草屑和泥灰,但他没管,一片一片地压紧铺平,把茅草边缘掖进椽子的缝隙里。苏棠看了一阵,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苦寒渊冻土路上看见他的时候——那人也是这副模样,闷声不响地把一地的果膳一颗一颗捡回来码好,然后拎着箱子转身就走。
      “玄凛,”苏棠在底下喊了一声,“你以前修过屋顶?”
      谢玄凛从横梁上探出半个身子,灰蓝的眼睛垂下来看他:“没有。”
      “那你怎么铺得这么好?”
      “看一遍就会了。”
      苏棠偏了偏嘴,没再问。他低头把院子里拔下来的野草拢成一堆,抱到院墙外面扔了。回来的时候谢玄凛已经从梯子上下来了,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泥灰,抬头看了看铺好的屋顶。新茅草码得整齐密实,边角掖得平整,比塌之前看着还结实。
      “明天上泥。”谢玄凛说。
      苏棠走到他旁边仰头看屋顶,杏眼在午后的日光里亮着。他点了点头,偏头看着谢玄凛沾了泥灰的侧脸和银白长发上粘着的一根碎茅草。他伸手把那根草拈掉,手指碰到谢玄凛的发梢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晚上住赵叔家。”苏棠说,“赵叔说他家空了两间屋。”
      谢玄凛点了一下头。两人把院墙边上的工具和剩下的茅草码好,出了院子朝村西头走。桃林村的村巷比柠檬村窄,灰石墙上爬满青苔,几户人家的烟囱在暮色里冒着细细的炊烟。赵叔家在村西头第二排,院门开着,赵婶在灶上烧火,看见苏棠进来,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招手。
      “棠仔,回来了?屋子收拾好了,两间屋,被褥都是新晒的。饿了吧?马上吃饭。”
      苏棠笑着应了一声,拉着谢玄凛进了院子。晚饭是赵婶做的桃木熏肉和野菜汤,配着刚蒸的桃干杂粮饭。苏棠吃了两碗,谢玄凛吃了一碗,赵婶又给他添了半碗,他也没推辞,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饭后赵叔在院子里劈柴,苏棠坐在石阶上跟他聊天,说起桃林村最近的情况。赵叔说村里还剩七户老人,年轻人走得差不多了,但最近听说外巡司要在冽锋岭设净化纹收集点,可能有人会回来。苏棠听了点了一下头,说“那挺好的”。
      谢玄凛站在院墙边上,背靠着石垛,灰蓝的眼睛在暮色里安静地看着远处。桃林村的南坡在夜色中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坡上的野桃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一阵,忽然偏了偏头。
      “苏棠。”
      苏棠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怎么了?”
      谢玄凛没说话。他偏头看着村南的方向,灰蓝的眼睛在暮色中慢慢眯了一下。苏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但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极淡的、带着腐甜气的味道,从南边飘过来。
      腐瘴。
      谢玄凛从墙边直起身来,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他偏头看了苏棠一眼,声音很平。
      “回屋。”
      苏棠没动。他站在谢玄凛旁边,杏眼盯着村南的方向,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氅衣的边缘。腐甜气越来越浓了,南坡方向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暗红色的、低矮的轮廓,一只接一只从坡底的冻土裂缝中钻出来,朝桃林村的方向缓慢地移动。
      “低阶腐果。”谢玄凛说,“从裂隙支脉渗过来的。数量不多,但离村子太近。”
      赵叔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柴刀,脸都白了:“那是什么——腐果?桃林村都多少年没——棠仔你快进屋——”
      苏棠没进屋。他把氅衣解下来扔在石阶上,从腰间摸出那袋桃干,指甲掐破两颗,桃汁从指缝渗出来,泛着一层极淡的浅金色微光。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但没时间多想。谢玄凛已经拔刀冲出去了。
      黑刀出鞘的瞬间,一道霜白的弧光在暮色中炸开。谢玄凛几步跨过院墙豁口,迎着南坡方向第一只冲到村口的低阶腐果劈了下去。刀锋切入腐果外壳的瞬间,霜气从刀身上涌出来,沿着切口往里渗。腐果的外壳在霜气中龟裂、剥落,暗红的腐浆还没溅出来就被冻住了。谢玄凛收刀转身,反手劈掉第二只,刀身横转,把第三只从侧面扫飞出去。
      他动作比三个月前快了一倍。嫁接之后的果核在战斗中稳定地搏动着,苏棠的甘源在他核壁里持续地供给着能量,霜气的输出比以往更持久、更锐利。每一刀都干净利落,不留余地,腐果一只接一只地倒在村口的灰石路面上,暗红的腐浆冻成一片一片的暗色冰渣。
      苏棠跟在后面冲出了院墙。他跑到村口的时候,谢玄凛已经把冲到最前面的五六只腐果清掉了,但南坡底部的冻土裂缝中还在往外钻新的。苏棠蹲在村口的石垛后面,把手里两颗桃干的桃汁挤在掌心,然后双手往地面上一拍。桃汁渗进冻土,沿着地面往南坡方向铺开,浅粉色的暖流在地表下缓慢地蔓延着。腐果接触到桃汁渗透的地面时动作明显迟滞了,外壳上的暗红腐浆开始剥落,行动变得迟缓。
      谢玄凛趁势从侧面切入,黑刀横扫,把迟滞的腐果一排一排地放倒。两人配合默契得像练过无数遍,一个在地面铺桃汁减速,一个在侧面砍杀收割。赵叔和几个闻声赶来的村里老人站在远处看着,手里的柴刀和锄头攥得紧紧的,但没派上用场。
      最后一波腐果从南坡裂缝里涌出来的时候,苏棠的桃汁已经铺到了坡底。他掌心贴着地面持续输出,浅金色的微光从他指尖渗出来,沿着桃汁铺成的暖流通道往前推。那些浅金色的光接触到腐果外壳的瞬间,腐浆剥落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暗红的底色底下露出一层灰白的、不再搏动的壳。
      谢玄凛收了刀。他偏头看了一眼苏棠蹲在石垛后面的样子——那人双手按在地上,指尖泛着浅金色的微光,额角渗着汗,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层,但杏眼亮得惊人。他把刀收回腰间,走到苏棠旁边蹲下来,伸手把他的手腕从地面上拉起来。
      “够了。”谢玄凛说,“清完了。”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那层浅金色的微光还在,比刚才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下去。他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桃汁的痕迹还在,但颜色跟之前不一样了——清透的桃汁里混着一层极淡的浅金色,像有什么新的东西从核里渗出来,混进了桃汁里。
      “玄凛。”苏棠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指尖在亮。”
      谢玄凛低头看着他指尖那层浅金色的光。灰蓝的眼睛在暮色里安静地亮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苏棠从地上拉起来,把他手腕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浅金色的光在皮肤底下缓慢地亮着,不急不躁,像一颗刚醒过来的种子在核壁边缘透出来的第一道微光。
      “核在变。”谢玄凛说。
      苏棠偏头看着他,杏眼在暮色里亮着:“变成什么?”
      谢玄凛沉默了一息。他把苏棠的手腕放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南坡方向那片被桃汁净化的冻土裂缝——裂缝边缘覆着一层薄薄的浅金色粉末,跟冽锋岭酸泉根须上的碎屑一模一样。
      “跟树心一样的。”谢玄凛说,“你的桃核在跟着树心共鸣。裂痕渗出来的甘源,跟始源甘味是同一种。”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谢玄凛的脸。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把掌心那层浅金色的光攥进拳头里,攥得很紧。
      “那玄凛你的核呢?”苏棠问,“我跟你嫁接的,我的核在变,你的呢?”
      谢玄凛把右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摊开在两人之间。掌心的刀茧和旧疤之间,有一道极细的、浅金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地亮着。跟苏棠指尖的光同源,跟殷绛和湛柠胸口那道同源,跟树心满树果核上的纹路同源。
      他盯着自己掌心那道纹路看了几息,然后把拳头收拢了。
      “回去再说。”谢玄凛说。
      苏棠点了一下头。两人转身朝赵叔家走。村口的地面上覆着一层冻住的腐浆和净化的桃汁残余,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浅浅的光。赵叔和几个老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苏棠笑着跟他们解释,谢玄凛站在旁边沉默地听着,右手攥在袖子里,掌心那道浅金纹路还在缓慢地亮着。
      当晚苏棠躺在赵叔家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偏头看了一眼隔壁炕上的谢玄凛——那人侧躺着,面朝墙,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苏棠看见他搁在枕头上的右手,掌心在黑暗中透出一层极淡的、浅金色的微光。
      苏棠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指尖也在亮,浅金色的,跟谢玄凛掌心那道光一模一样。他把手缩回被子里,攥住指尖的光,闭上了眼。
      窗外桃林村的夜色安静地铺着,南坡方向的冻土裂缝在晚风里缓慢地愈合着。赵叔家的院子里,下午码好的桃木茅草堆在墙根底下,明天上泥就能把老屋的屋顶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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