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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版 两人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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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熬了两个通宵。
第一夜湛柠把冽锋岭碎屑收集点的账目摊在矮几上,一项一项地盯。陈伯那边七户人家每月刮多少碎屑、隔离站七个回甘者每月敷药消耗多少、清漓阁冽道新人训练用的灵材配额缺口多大——他把这些数字圈出来,用蜜纹墨在纸边上密密麻麻地批了一整圈。批到后半夜眼睛花了,他把账册往旁边一推,从筐里摸了颗青柠剥了吃,酸得精神了一点,又接着盯。
殷绛坐在对面改正文。他把甘泉殿的蜜泉池消耗项一笔一笔地核,把冗余的供奉配额砍了两成,赤焰军的辛道灵材调了一成五到清漓阁的冽道专项里。改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发现甘泉殿的蜜泉池有一项“日常维护”的支出连续记了三十年,每月数额一模一样,从来没变过。他把那一项圈出来,在纸边上写了一行字:“查三十年不变的原因。”写完想了想,又划掉了,换了一行:“先砍三成,看柿老反应。”
改到后半夜,湛柠趴在矮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剥完的青柠。殷绛把账册合上,偏头看了他一眼,起身把矮榻上的薄毯拿过来搭在他背上,然后坐回去继续改第二遍。第二遍他把措辞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把“削减甘泉殿份额”换成了“优化蜜泉池调配效率”,把“冽锋岭补贴”写成了“边陲净化纹采集激励”。措辞弯弯绕绕,但账目底数一笔没动。
天亮的时候湛柠醒了,发现自己趴在矮几上,身上搭着薄毯,手边那半颗青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走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殷绛坐在对面翻最后一页,手边码着一摞改好的账册,比他睡前厚了一倍。
“你一夜没睡?”湛柠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
“睡了半个时辰。”殷绛把最后一页合上,把账册码好,在桌面上墩了两下对齐,“你那边的数字我都核对过了,冽锋岭的补贴按碎屑产量算,隔离站的敷药专项单独列支,清漓阁的配额提到了三成。剩下的措辞我改完了。”
湛柠伸手把账册拿过来翻了一遍。翻到冽锋岭补贴那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殷绛一眼。
“陈伯家两个劳力,每月三袋,按产量补贴比按人头公平。赵叔家一个劳力,一袋半,补贴减半。这个数我算了两遍。”
“我核了三遍。”殷绛说。
湛柠把账册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蜜晶风铃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他走到矮几边上把昨夜剩下的半颗青柠找出来——被殷绛收在盘子边上了,果肉有点干,但他还是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然后咽了。
“走吧。”湛柠把果核吐在手里,扔进废料篓,“今天递上去。”
两人到甘泉殿的时候,柿老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圆滚滚的身子窝在宽大矮椅里,面前摊着一卷旧册,手边的粗陶壶冒着白汽。龙眼桂和甘蔗老头也在,一个拄拐坐在侧边,一个站在柿老身后看账目。柿老看见殷绛和湛柠进来,放下册子,笑呵呵地朝桌上的空位抬了抬下巴。
“殷长老来了,坐。账册带来了?”
殷绛把第四版方案放在桌面上。柿老慢慢地翻。翻到冽锋岭碎屑收集点的补贴方案时停了一下,翻到隔离站敷药专项时又停了一下,翻到清漓阁冽道配额提到三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息,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桌面正中,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殷长老这个方案,写得比上一版细。”柿老开口,声音软软的,“冽锋岭的碎屑收集点、隔离站的敷药专项、清漓阁的冽道配额——都列得清清楚楚。账目上挑不出毛病。”
殷绛坐在对面,暗红的眸子平视着那张圆脸。
“那三印——”
“三印不急。”柿老把念珠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圆滚滚的肚子上,蜜色的小眼睛安静地看着殷绛,“方案我看过了,可以盖印。但盖章之前,我有个条件。”
湛柠靠在门框上,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手微微收紧了。
“我想跟湛柠单独聊聊。”柿老说,“上次在茶室聊了一半,被柠花茶的甜味打断了。这次换个地方,甘泉殿后山的凉亭,明天午后。就我们两个人。”
殷绛偏头看了湛柠一眼。湛柠从门框上直起身来,琥珀色的眼睛在书房昏黄的灯影里安静地看着柿老那张笑眯眯的圆脸。他看了两息,然后开口。
“行。”
柿老的笑深了一寸。他转头对甘蔗老头点了一下头,甘蔗老头把桌上的账册拿起来,放在自己面前那摞旧册旁边。柿老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那明天午后,后山凉亭。湛柠一个人来就行。”
殷绛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朝门口走。湛柠跟在后面。两人出了甘泉殿,沿着灰石街面朝血酿阁的方向走。午后的日光把街面晒得暖融融的,蜜晶风铃在街角的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湛柠走在殷绛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找我谈什么?”
“不知道。”殷绛说,“但不会只是喝茶。蜜议会的三印已经盖了两版方案的印,拖到第四版还不盖,说明柿老想要的不是方案本身。他在等你。”
“等我什么?”
殷绛偏头看了他一眼。暗红的眸子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亮着,嘴角那道弧度浮起来了一点,但底下没有笑意。
“等你开价。”
湛柠偏了偏嘴,没接话。两人继续往前走,血酿阁的黑瓦屋顶从街角后面露出来,蜜晶风铃在窗台上安静地挂着。
第二天午后,甘泉殿后山。
后山在甘泉殿正后方,一道矮坡上去,坡顶有一座旧凉亭,四根蜜晶石柱撑着一片半圆的穹顶,亭子里一张石桌,几只石凳。这里地势高,能看见甘泉殿的金顶和远处百果庭的灰石街巷,风从坡底吹上来,把凉亭里的石桌石凳吹得干干净净。
湛柠到的时候,柿老已经坐在亭子里了。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壶和两只粗陶杯,壶里冒着白汽。柿老面前摆着一只杯子,杯子里是清亮的白水,没有柠花,没有蜜。他看见湛柠走上坡来,笑眯眯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对面。
湛柠在石凳上坐下来。石桌是凉的,风从坡底灌上来,把他的卫衣领口吹翻了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粗陶杯——白水,清透的,连一片花瓣都没浮。
“上次柠花茶太甜了,”柿老开口,念珠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这次喝白水。冽锋岭的泉水,从你们村口那口老井里取的。”
湛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确实是冽锋岭的井水,清冽,微微带一点青柠的余味,比茶室那壶柠花茶纯得多。他把杯子放下,靠在石凳的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柿老那张圆脸。
“柿老想说什么?”
柿老转了一下念珠,没有绕弯子。
“我想让你做蜜议会的第四枚印。”
湛柠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息。
“蜜议会三印,”柿老接着说,“龙眼印管甘泉殿旧制,甘蔗印管蜜泉池账目,柿子印管四象果道的配额分配。三印互相牵制,谁也不能一手遮天。但三十年来三印全是甘道的人,冽道的利益在蜜泉分配里一直被压。你如果愿意做第四枚印,冽道在蜜泉分配里就有了自己的代表。”
湛柠端着杯子,没喝。他看着杯子里那层清透的白水,看了一阵,然后偏头看着柿老。
“第四枚印代表冽道,”湛柠开口,“但我不是冽道推选出来的。我是你找的。冽锋岭的人不会认一个被蜜议会指派的人做代表。”
柿老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在茶室时淡了一些,但底下的东西比茶室那次更深。
“所以我不是让你做‘冽道代表’,”柿老说,“我是让你做‘桥’。冽锋岭跟百果庭之间一直缺一座桥。李润枝在的时候,冽锋岭是取核的库房;李润枝倒了之后,冽锋岭是碎屑的采集场。不管哪种,冽锋岭都是被使用的那一方,不是被听见的那一方。你如果做这座桥,冽锋岭的声音就能传进蜜议会,蜜议会的决策也能落到冽锋岭。”
湛柠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柿老。
“如果我做这枚印,”湛柠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冽锋岭的果灵是不是就不用再怕核检了?”
柿老转念珠的手停了一息。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念珠,又抬头看着湛柠。蜜色的小眼睛安静地亮着,嘴角那道弧度没有变。
“核检是玄机殿的旧例,”柿老说,“我管不了。但我能让蜜泉分配的方案里多一条——冽道果灵自愿提供净化纹样本,不核取、不刮纹、不伤核。提供者按产量拿补贴,冽锋岭的村子纳入甘泉殿的直供体系。这条如果你来做第四枚印,可以在方案里写进去,三印联署的时候我帮你压。”
湛柠靠在石凳上,偏头看着凉亭外面。坡下的甘泉殿金顶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泛着暖光,远处的百果庭灰石街巷铺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屋瓦。他看了一阵,然后转回来。
“柿老,”湛柠开口,“你说的‘桥’,是让我从冽锋岭走出来,站在蜜议会里替冽道说话。但蜜议会三印全是甘道的人,我进去了也只是个摆设。三比一,我说话没人听。”
柿老笑了一下,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所以我不止找你一个。”柿老说,“谢玄凛的空白果核在嫁接之后开始变异,他的核现在有始源苦味的迹象。苦修窟那边知道了之后递了消息过来,说愿意跟蜜议会谈‘苦道入议会’的事。苏棠的桃核也在变,甘道这边有人提议把百膳司升成第七阁,给苏棠一个阁主的位置。加上你——”
“三比三。”湛柠接上了他的话。
“三比三。”柿老点了一下头,“龙眼、甘蔗、柿子三印代表甘道旧制。你、谢玄凛、苏棠三印代表冽、苦、和百膳司的新派。蜜议会从三印扩成六印,甘道不再一统天下。你如果做冽道那枚印,三比三的格局就稳了。”
湛柠靠在石凳上,看着石桌上那杯白水。杯子里的水面安静地映着凉亭的穹顶和午后的天光。他看了一阵,然后开口。
“谢玄凛和苏棠知道这事吗?”
“我还没跟他们谈。”柿老说,“先跟你谈。你是最关键的——冽道在百果庭里人最多,受的影响最大。你如果点头,谢玄凛和苏棠那边就容易了。”
湛柠从石凳上直起身来,把杯子里的白水喝完了。冽锋岭的井水清冽微酸,余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甜。他把空杯放回桌上,站起来。
“柿老,”湛柠说,“这事我不能一个人定。冽锋岭的事,我回去跟村里人商量。谢玄凛和苏棠那边,你自己去谈。他们愿意做那两枚印,是他们的事。但有一条——”
柿老抬起眼看着他。
“冽道的第四枚印,不能是你指派的。”湛柠说,“冽锋岭自己选。谁做都行,但得是村里人自己推出来的。你让外巡司在柠檬村设一个投票点,每户一票,自己投。投出来的人再来蜜议会坐那个位置。”
柿老看着湛柠,看了三息。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深了一点点,蜜色的小眼睛弯起来,像一颗被剖开的柿子里流出来的蜜。
“好。”柿老说,“投票点设在柠檬村,外巡司监票。冽锋岭自己选。”
湛柠点了一下头。他转身朝凉亭外走,走到坡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来。
“柿老。”
“嗯。”
“你找谢玄凛和苏棠谈的时候,别拿茶。用白水。”
柿老笑了一声,声音从圆滚滚的身子里震出来,闷闷的。他把念珠重新拿起来,一颗一颗地转着,看着湛柠走下坡去,身影被矮坡后面的树丛遮住了。
坡下的甘泉殿金顶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亮着。蜜议会扩印的事,从今天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