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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桃汁的秘密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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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苏棠是被谢玄凛抱上补给车的。
他本人死活不肯,说"我能走我自己能走玄凛你放我下来你看那边赤焰军的人在笑——",但说到第三个字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要不是谢玄凛的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把他整个人捞起来,他大概已经脸朝下栽进冻土里了。
谢玄凛把他抱起来放在补给车的果箱中间,用氅衣裹好,又把两只空木箱挪过来挡在两侧防止他滚下去。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面上毫无表情,但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细致——连苏棠后脑勺枕着的那只蜜桃干箱子,他都先用手背试了试硬度,才把人的头轻轻放上去。
湛柠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转头对殷绛说:"我忽然觉得咱俩还挺正常的。"
殷绛看了他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缠着的左手:"你把我的腐斑清掉、拿酸灼我的伤口、还骂了我一路'活该你冲那么快'——这叫正常?"
"这叫关心。"湛柠理直气壮。
殷绛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但转头的时候那个弧度没消下去。
队伍走得比来时慢。赤焰军伤亡不大,但体力消耗得厉害,辛道的热气在归途中明显蔫了不少。清漓阁的五个净化手走在最后面,互相搀扶着,薄荷绿的制服上沾满了腐浆和冻土的黑灰。外巡司的小兵躺在谢玄凛临时搭的担架上,被两个赤焰军弟子抬着,呼吸已经平稳,但还没醒。
苏棠在补给车上半睡半醒,杏眼偶尔睁一条缝,看见谢玄凛走在车旁边,灰蓝的眼睛从没离开过他超过三步的距离,就又阖上眼,嘴角悄悄弯一下。
殷绛走在队伍中段,步伐稳而均匀。湛柠走在他身边,维持着半步的距离,冽道气息一直开着,把那层腐瘴残余从殷绛周围轻轻扫开。殷绛没说什么,但走了一段路之后,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垂在身侧,轻轻碰到了湛柠卫衣的袖口。
湛柠低头看了一眼。殷绛的手背缠着纱布,指尖冷白,碰在他灰扑扑的袖口上,像一片落叶搭在石头上。
他抬眼看了殷绛一眼。殷绛目视前方,暗红的眸子平平静静的,嘴角弯着那道似有若无的弧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湛柠没把手抽开。他把手臂往下放了放,让袖口和殷绛的指尖挨得更实了些。两人之间那片酸气和蜜甜滋滋作响的空气,比来的时候温驯了不少,像烧开的水撤了火之后剩下的细碎气泡。
两个时辰后,百果庭的灰石城墙从暮色里露了出来。赤焰军在城门□□接了战报,清漓阁的五个人直接散了,各回各的住处。殷绛站在补给车旁边,低头看着车斗里的苏棠——小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粉色的短发歪在木箱上,半张脸埋进氅衣的绒领子里,呼吸又浅又匀。
"湛柠,"殷绛说,"把他抱到血酿阁去。"
"我?"湛柠指了指自己,"你抱不行?"
"我左手缠着纱布。"
"你右手是好的。"
殷绛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右手要留着指路。"
湛柠骂了一句,但还是弯腰进了车斗,把苏棠从果箱中间捞出来。小孩儿比看着还轻,抱在手里跟一兜棉花似的,湛柠托住他的后背和膝弯,小心翼翼地跨出车斗。谢玄凛站在两步外,一直看着,嘴唇抿成了一条薄线。
湛柠抱着苏棠走了一段,忽然停住,偏头对谢玄凛说:"你跟过来。等会儿我把他的情况跟你说清楚——你比殷绛那个闷葫芦好沟通。"
殷绛在后面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谁是闷葫芦。"
"你。"湛柠头也不回。
殷绛弯了下嘴角,没反驳。
血酿阁的正厅里,湛柠把苏棠放在铺了软垫的矮榻上。殷绛从里屋取了一只琉璃瓶出来,里面装着淡粉色的蜜露,比平时喝的琥珀色淡了不少。他倒了一小碗递过去:"给他喂这个,是血蜜兑了冽泉水的,温和补气血。"
湛柠接过来,坐在矮榻边上,一只手托起苏棠的后脑勺,把碗沿凑到他嘴边。苏棠迷迷糊糊地张嘴抿了一口,舌尖尝到甜味,眉头松了松,又抿了两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他的嘴唇从干裂的灰白恢复了一点浅浅的粉色,脸颊也浮上来一层极淡的血色。
湛柠把剩下的蜜露放在桌上,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谢玄凛:"你过来。"
谢玄凛走进来,停在榻边,灰蓝的眼睛落在苏棠脸上。
"他以前跟你提过没有?"湛柠直截了当地问,"桃汁损耗的事。"
谢玄凛沉默了一瞬:"提过。他没说全。"
"什么意思?"
"他说过用了会累、会晕、睡一觉就好。"谢玄凛的声音平得像冬天的湖面,"但我发现他每次用完,要睡的觉比上一次长。"
湛柠的心沉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殷绛,殷绛靠在墙边,抱着手臂,暗红的眸子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殷绛,"湛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办法?"
殷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矮榻上苏棠那张还泛着青白的脸,沉默了好一阵子。窗外的天光从灰蓝渐渐沉入暗紫,风铃还没挂回去,窗格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暮风从缝隙里溜进来的低吟。
"有。"他说。
湛柠的脊背猛地直了:"什么办法?"
殷绛从墙边走过来,在矮榻另一侧坐下。他低头看着苏棠,目光平静,但湛柠认识他这么久,看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殷绛很少露出这种表情,那双暗红的眸子里面没有笑,也没有蜜刀,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压了很多年的类似无奈的情绪。
"冽锋岭的桃核变异体,"殷绛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他们的治愈能力来自果核深处一层'再生蜜脂'。每次使用桃汁,那层蜜脂就被消耗一部分。消耗完了,核就枯了——人也会跟着枯。"
"那不是跟寿命一样?"湛柠的嗓子有点发紧。
"差不多。"
湛柠攥紧了拳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棠——小孩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唇微微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玄凛多穿件衣服",然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你说的办法是什么?"湛柠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粗了一些,"别绕弯子。"
殷绛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找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果核分一缕'甘源'出来,嫁接进他的桃核里。那缕甘源可以持续补充被消耗的再生蜜脂——相当于另一个人替他供能。"
"代价呢?"
殷绛抬起那双暗红的眸子看着湛柠:"分出去的那一缕甘源,从此就跟他的核连在一起了。他每次消耗桃汁,都会从供源的人核里抽取等量的力。他疼供源也疼,他枯供源也枯。一根绳上的两条命。"
湛柠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棠,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谢玄凛。谢玄凛站在暮色里,银白长发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扬起,灰蓝的眼睛盯着榻上那张粉白的脸,动也不动。
"这办法——"湛柠转回来看殷绛,"你怎么知道的?"
殷绛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暗红的眸子和琥珀色的眼在暮色中对视了两息,然后殷绛微微偏了一下头,露出后颈下方那道旧疤的边缘。
"因为当年他们给我灌蜜的时候,有人试过。"殷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找来另一个果灵给我供源,想看看能不能把蜜浆直接灌注成功。那个果灵供了三天——第三天的晚上,他的核裂了。从此我没再见过他。但那个办法的原理是对的,只是当年他们用的供源体太弱,撑不住。"
湛柠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攥紧了。他听见自己开口,嗓子有点哑:"那个人是谁?你还记得他吗?"
殷绛沉默了很久。暮色从窗外一层一层地沉进来,把他的脸埋在暗影里,只能看见那颗泪痣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白。
"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死的那天晚上,我的蜜第一次没渗出来——在我意识到他没了之后,整整一夜,我的蜜纹没有动。"
湛柠坐在暮色里,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刺了一下,酸得他眼眶发热。他攥紧拳头,把那股酸硬生生压回喉咙里,转头看向谢玄凛。
"你听见了。"湛柠说。
谢玄凛站在门口,暮色把他的银白长发染成了暗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沉入夜色。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平的,但里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缝。
"他愿意的时候,我供。"
湛柠闭了一下眼。他就知道谢玄凛会这么说。这个闷葫芦从百膳司的后巷开始,一路沉默地捡蜜桃、沉默地送霜椰叶、沉默地脱氅衣、沉默地推车——他所有的"说"都写在手上,不用嘴。
"等你把他养胖了再说,"湛柠从榻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现在这体重,供源之前得先补三个月。"
殷绛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明天开始,让他每天来血酿阁喝蜜露。"
"你管他喝三个月蜜露,然后呢?"湛柠转身看向殷绛,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嫁接的事……你得帮他做。"
殷绛看着他,暗红的眸子里那一层薄薄的光动了动:"你不怕我再做一次失败的?"
"你不是失败了,"湛柠站在暮色和夜色交界的地方看着他,"你是被废了供源的那个人,你什么都没做错。这次你给他做,有人护着你们。"
殷绛坐在矮榻旁边的阴影里,那颗泪痣在极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很轻地浮了起来。
"好。"他说。
窗外的蜜晶风铃还没挂回去,但百膳司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隐约的桃干包装袋被撕开的脆响——大概是苏棠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挠到了那只装着桃干的布袋。谢玄凛走过去,蹲在榻边,把那袋子轻轻挪开,又把人露在外面的手塞回氅衣底下。
夜色彻底落下来了,但血酿阁的正厅里没点灯。四个人坐在暗色里,一个睡着,三个醒着,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安静地等着明天天亮。
湛柠靠在墙边,侧头看了看殷绛的轮廓。那人坐在榻边,暗红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后颈那道旧疤的边缘在夜色里微微反着一点蜜晶的荧光,是湛柠今天给他换药时留下的药膏还没完全吸收。
他看了很久,久到殷绛似乎察觉了,偏过头来。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暗红的眸子朝他这边亮了一下。
湛柠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闷声开口:"明天把风铃挂上吧。太安静了怪瘆人的。"
殷绛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好。"
窗外的风铃架子空荡荡地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在等待明天第一道系上来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