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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腐渊初战 腐果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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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果冲出来的那一瞬间,湛柠终于明白殷绛说的"别回头"是什么意思。
那些东西不是果,也不是兽。它们是曾经和万果墟一样的果灵——被腐瘴侵蚀、果核畸变、外皮腐烂脱落之后露出的内核。有的还有模糊的人形轮廓,有的已经完全膨胀成了獠牙参差的肉块,四肢扭曲着在地面上爬行,通体覆盖着暗红的黏液,每动一下都散发出浓烈的腐烂甜腥气。
而它们所有暗红空洞的眼窝,都死死地盯着殷绛。
殷绛的右手还在往下滴蜜。他的血蜜气息像一把无形的钩子,把腐果群的主潮硬生生从灰雾深处扯了出来。上百颗腐果挤成一道暗红的浊流,朝他涌来的速度比马跑还快,腥风扑面,冻土在它们的爪下被翻起一道道焦黑的沟壑。
殷绛在腐果潮冲到面前三十步时,猛地朝左侧退了三步,把主潮引向预定伏击点的方向。赤焰军的二十人从两侧包抄上来,辛道灼热的气息瞬间在腐果潮的侧翼炸开,火红的灵刃劈进去,腐浆四溅。
但主潮的核心依然追着殷绛不放。
"湛柠!"殷绛的声音在腐果的嘶吼中清晰得像刀锋划过铁板,"左翼漏了——"
湛柠冲了上去。他的冽道气息在周身铺开成一道无形的酸刃,一脚踏进腐果潮的左翼边缘,酸气猛地炸开。离他最近的三颗腐果被酸液溅到,外壳嘶嘶地冒出白烟,行动迟滞了一瞬。湛柠逮住那个空隙弯腰从一只腐果的爪下滚过,肘击它的膝弯,借力翻身而起,反手把酸液灌进它的核心裂隙里。
那只腐果从内部炸开,暗红的腐浆崩了一地。
"掩护我——!"湛柠朝右侧喊。
谢玄凛的刀比他话音更快。一道冰蓝色的弧光从湛柠的右侧劈落,三颗侧袭的腐果被齐腰斩断,断面干净利落,黑红的腐浆还没溅出来就被刀锋上的霜气冻住了。谢玄凛收刀的姿势跟他出刀一样快,银白长发在风里只扬了一下,人已经又切进了另一波腐果的阵线中。
湛柠喘了口气,抬起头去找殷绛。
殷绛被十几颗腐果围在中间,但他没有拔刀。他的右手持续往下滴着暗红的血蜜,把周围一圈腐果的注意力都牢牢钉在自己身上。有两只已经扑到了他面前两步远,獠牙张开的腐浆几乎要溅到他脸上——他侧身避开一只,脚下横移半步,又甩出一串蜜滴引开了另一只。
那动作流畅得像在跳舞。每一步都卡在腐果攻击的间隙里,每一次后撤都恰好退到爪尖够不到的位置,每一滴蜜都准确无误地落在腐果群的注意力最集中的那一点上。
湛柠看着那个身影在腐果的围攻中游走,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殷绛!后退!我给你开道——!"
殷绛听到他的声音,身形顿了一息——然后整个人往后跃了半步,把身后空出的那条通道留给了湛柠。湛柠的酸气在半空中炸开成一道扇形,无色透明的冽道屏障像冰面破裂一样从地面炸裂开,酸液溅射到追来的腐果外壳上,嘶嘶的白烟弥漫开来。殷绛从那道扇形通道中穿过来,落在湛柠身后两步,喘息着笑了一声。
"配合不错。"
"少废话——"湛柠转身瞪他,一眼就看见殷绛的左手袖口上沾了一块暗红色的腐浆,"你被碰到了?!"
"一点点。"
"一点点个屁!你手——"
"后面还有!"殷绛打断他,暗红的眸子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灰雾中涌出来的第二波。
湛柠回头。第二波比第一波少,但个体更大,每一颗都像吸足了瘴气,外壳上鼓动着暗红的脉管,腐败的甜腥味浓得呛人。外巡司补给站那个小兵被一只巨腐果的尾巴扫中了肋部,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巨岩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苏棠!"谢玄凛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波动。
苏棠已经从那块巨岩后面冲出来了。他弯着腰跑到小兵身边,一边把伤者往外拖,一边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几颗密封的桃干——那里面封着浓缩的桃汁。他捏破一颗,暗粉色的汁液滴落在小兵肋部的伤口上,腐瘴侵蚀的血肉边缘立刻开始收敛,黑色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苏棠又捏破了第二颗,第三颗。小兵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但苏棠自己的脸色也在一点点变白——从脸颊的桃粉色褪成浅浅的粉白,再褪成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的嘴唇开始发干,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低头继续处理伤口,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
"苏棠!"湛柠冲过来蹲在他旁边,"你——"
"没事!"苏棠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还在往上翘,但嘴唇已经没了血色,"我从小这么用桃汁,没事的。哥你去帮玄凛——那边那只大的——"
湛柠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谢玄凛正在和那只巨腐果缠斗,黑刀劈在暗红外壳上只能留下浅浅的霜痕,无法切入内核。那只巨腐果的躯干上鼓动的脉管比湛柠的小臂还粗,每一次搏动都喷出一股暗绿的瘴气。
"殷绛!"湛柠站起来朝后面喊,"用你的蜜把那东西的注意力吸过来——我绕到它后面灌酸!"
殷绛站在原地,右手还在滴蜜,但脸色也不太好看——第一波引怪消耗了他不少体力,左袖的腐浆已经渗进了布料,手背上起了一层淡淡的灰斑。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把右手的蜜滴甩得更远,一道暗红弧线越过巨腐果的头顶,精准地砸在它身后的地面上。
巨腐果的头部猛地转了过去,后方的外壳暴露在湛柠面前。
湛柠冲了过去。
他的冽道气息在奔跑中凝聚在右拳上,整只手臂包裹在一层无色透明的酸液里,空气被腐蚀出细微的滋滋声。他跃起,膝盖撞上巨腐果的后背,右拳狠狠砸进外壳上那道最粗的脉管裂隙中。
酸液灌进去的瞬间,巨腐果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几乎把整个裂隙口震动的嘶吼。它的躯干剧烈地抽搐起来,暗红的外壳从湛柠拳头砸入的那一点开始迅速龟裂,白烟从裂缝里狂涌而出。谢玄凛抓住时机从正面劈入,黑刀顺着湛柠打开的裂隙直贯内核——
巨腐果炸了。
腐浆暴雨一样溅射开来,湛柠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冻土,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撑着胳膊抬起头来。
殷绛已经到了他面前,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把脸掰过去看他的伤:"嘴角裂了。"
"你手——"湛柠盯着他的左手袖口,"给我看看。"
殷绛没动。
"殷绛。"湛柠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但里面的力道比吼出来还重,"手。"
殷绛沉默了一息,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背上果然有一块拳头大的腐斑,灰黑色的,边缘还在微微往外渗着瘴气。但他自己的蜜液正在从手心往外渗出,把那块腐斑一点一点地包裹住,像糖浆包住了脏东西。
"我能处理,"殷绛说,"你不用——"
"我不用什么?"湛柠坐起来,从地上爬起来跪在殷绛面前,从腰间的袋子里扯出那条他带出来的纱布——本来留着给殷绛后颈换药用的。他把纱布浸上自己指尖渗出的酸液,直接按上了殷绛手背上那块腐斑。
殷绛倒吸了一口气。酸的灼痛让他的肩膀绷了一瞬,但他没有躲。湛柠的手指压得很稳,酸液一点一点地渗进腐斑边缘,把那层灰黑色的瘴气蚕食掉。腐斑在缩小,边缘的黑色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泛红的嫩肉。
"你疼不疼?"湛柠头也不抬地问。
"……疼。"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说了也——"
"说了我就能给你治。"湛柠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你以后难受就说。不管是腐斑还是诅咒发作还是什么别的——张嘴,别扛着。"
殷绛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沾着腐浆和酸液的指尖,看着他专注地盯着自己手背的琥珀色眼睛。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要把所有坏东西都从他身上弄干净的光。
"好。"殷绛说。
湛柠把手背上的腐斑清干净了,用剩下的纱布缠了两圈,打了个结。他的手法比上次熟练了不少,系结的时候还留了一个松口,方便血液循环。
"好了,"湛柠拍了拍手站起来,又伸手把殷绛也拽起来,"回去再换药。苏棠那边——"
他转头去找苏棠,声音忽然卡住了。
苏棠坐在地上,靠着巨岩,怀里还抱着那个补给小兵的上半身。小兵的伤势已经稳定了,呼吸匀长,脸上恢复了血色。但苏棠自己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眼下的青色重得吓人,连那层平时粉扑扑的光泽都消失了。
他还在笑。看见湛柠看过来,他咧嘴露出虎牙,笑得杏眼弯弯:"哥!我处理完了!他没事了——"
"苏棠。"湛柠蹲在他面前,声音忽然很低,"你刚才用了多少桃汁?"
苏棠眨了眨眼:"就……三颗。"
"三颗浓缩桃干等于六颗鲜桃的汁液,"湛柠的声音一点一点沉下去,"你一次用了六颗桃的净化和治愈力,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的。"苏棠打断他,声音还是软软的,但里面的倔强跟湛柠不相上下,"我从小就这么用。冽锋岭的桃林村,只有我一个桃子是变异核,村里的人染了瘴病都是我治的。三颗桃干算什么,我一次用过一整筐鲜桃——"
"然后呢?"湛柠的声音哑了。
苏棠的笑淡了一瞬。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果核的位置:"……然后我昏迷了三天。醒来就好了。"
"那就不是'好了'。"湛柠伸手把他的脸掰起来,看着他那双杏眼,"你的桃汁在消耗你的生命力,你自己知道。"
苏棠没有回答。他垂下睫毛,声音小小的,落在呼啸的风里:"但是我只能这么做呀。冽锋岭的人、补给站的伤兵、你们……我不能看着别人疼。"
湛柠的拳头攥紧了。他想骂人,想说你个傻子、你个比我还能冲的蠢货、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绑在血酿阁不准出来——但苏棠抬起头,露出那个虎牙尖尖的笑,杏眼里的光还是亮晶晶的。
"湛柠哥,你别担心我,"苏棠把氅衣拢了拢,从地上站起来,"我真的是变异核,恢复力比一般人快。睡一觉就好了——回去我多吃两颗桃就补回来了。"
谢玄凛无声无息地移了过来,站在苏棠身侧。他没有说话,但伸手把苏棠肩上滑落的氅衣重新拉上去,系带拢紧,在他下巴底下重新打好结。他的手指碰到苏棠的皮肤时停了一瞬——苏棠的脸颊冰凉,没有平时的暖意。
谢玄凛的手收了回去,攥成了拳。
"回去了。"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湛柠看见他攥拳的指节是白的。
远处的腐果潮已经被清剿了大半,赤焰军正在收尾,辛道灵刃的灼光在灰雾中一闪一闪的。殷绛站在湛柠身后,左手的纱布在风里微微晃着,暗红的眸子扫过苏棠的脸,又扫过谢玄凛攥紧的拳头,没有说话。
但他把右手的蜜滴收了回来,血蜜的甜腥气从空气中慢慢消散。灰雾深处残余的暗红光点正在退去,像潮水退回深海。
"回去再说,"殷绛开口,声音不高,但稳得让人不自觉地安下心来,"先收队。苏棠跟着我走,我血酿阁有补气血的蜜露,比桃干管用。"
苏棠愣了一下:"殷长老您——"
"上我的车。"殷绛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笑居然比平时温和了几分,"你帮了我的人,我管你一顿补的。应该的。"
苏棠的杏眼一下子亮了:"真的吗!那我能多带一份给玄凛吗——他今天砍了好多腐果肯定也累了——"
谢玄凛别开脸,耳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湛柠看着那幅画面,嘴里低低地骂了一句:"……操,你俩真是。"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浅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殷绛偏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了那道弯起的弧度,没说话,只把自己的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用缠着纱布的手背在湛柠的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
凉的。带着酸和蜜混在一起的温热余味。
"走了。"殷绛说。
湛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一小块被碰过的皮肤上还沾着一丝蜜香。他啧了一声,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灰雾在身后渐渐合拢。腐渊的裂隙在远处静默地裂着,暗红的光点退进了更深处。但这次合拢之前,它记住了四道并肩走进雾里的影子——一道深红,一道银灰,一道纯白,一道粉色的、裹在深蓝氅衣里的小小身影。
下次它再张开嘴的时候,这四个人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