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渍红宝石》落琴

10、猎杀行动 天还没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血酿阁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殷绛走出来，深红窄袖的束腰猎服比平时那身黑衬衫利落了不少，暗红长发束成高马尾，马尾根部的发丝编了一截细蜜晶绳固定住。他腰间别着一柄细长弯刀，刀鞘漆黑，只在护手处镶了一颗暗红的蜜晶石。
　　他出门的第一件事，是抬眼看了看隔壁的窗户。窗帘没拉，湛柠正弯腰系鞋带，卫衣外面套着昨天那件银灰软甲，头顶那撮翘发比平时更翘了——显然没睡好，头发也没顾上压。
　　"醒了？"殷绛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他。
　　湛柠系好鞋带直起身，隔着窗户瞪了他一眼："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
　　"你骗鬼。"
　　"真的还行。"殷绛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有人帮我把蜜压下去了，后半夜没发作。"
　　湛柠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度。他把窗户推开，隔着二楼的高度冲下面喊："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会。"
　　湛柠抓起枕头砸过去。枕头在半空翻了个面，偏了几寸，落在殷绛脚边。殷绛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门口的栏杆上，抬头看湛柠："下来吧，该出发了。"
　　湛柠踩着楼梯下来的时候，血酿阁正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白粥、小菜、一碟烤馒头片，还有半杯被青柠汁中和过的蜜露，温度刚好。湛柠走过去坐下，埋头扒粥，没说话。
　　殷绛站在桌边，手里端着那只蜜露杯，慢慢喝了一口。他垂眼看湛柠埋头扒饭的头顶，那撮翘发随着他扒粥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发梢在晨光里微微透着一层琥珀色的亮。
　　"慢点吃，不着急。"殷绛说。
　　"谁说我在着急。"湛柠嘴里含着粥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但速度确实慢下来了。他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了殷绛一眼——换了一身猎服的殷绛和平时不太一样。那股阴郁慵懒的气息收了不少，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半寸的刀，刃还没见着，但那股寒气已经渗出来了。
　　"你那个弯刀，"湛柠抬了抬下巴，"你会用吗？"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能砍腐果就行。"
　　湛柠撇了撇嘴，把最后一口粥扒完，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走。"
　　两人出了血酿阁的门，那两棵石榴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窸窣响了一阵。湛柠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门。
　　"怎么？"殷绛也停了。
　　"没什么。"湛柠转回去，"就是觉得你这楼晚上太安静了，回来之后你得把风铃挂上。"
　　殷绛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发，嘴角弯了弯："回来就挂。"
　　两人并肩往南门走。晨光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百果庭的灰色石道晒出一层薄薄的暖色。沿途偶尔有早起的外巡司弟子跑过，看见殷绛都自觉地让到路边低头行礼。殷绛照例微笑着点头，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湛柠走在他身边，离他只有半步远。早晨的冽道酸气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滋滋地漫着，但比前些天温和了许多，不再是那种见血封喉的锐利感。
　　南门外已经集结好了队伍。赤焰军的二十人列成两排，辛道气息把周围一片空气蒸得微微发烫。清漓阁的五个冽道净化手穿着薄荷绿制服，站在角落里，酸气和赤焰军的热浪在中间对峙出一片中立地带。外巡司的两个接应已经到了——一个是昨天补给站的小兵，另一个是谢玄凛。他站在队伍最前端，深蓝氅衣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银白长发一丝不乱地垂在肩后，灰蓝的眼睛远远地扫过来，在殷绛和湛柠身上各停了一瞬，点了下头。
　　湛柠回点了一下。
　　"湛柠哥——！"
　　队伍末端，一辆补给车后面探出半个粉色的脑袋。苏棠推着那只半人高的食箱，裹着昨天那件大了一整圈的深蓝氅衣——谢玄凛的——领口系带被仔细地打了个蝴蝶结。他看见湛柠立刻咧嘴笑起来，虎牙露出来，杏眼弯成月牙："你吃早饭了吗？我带了桃酥！"
　　"吃了！"湛柠走过去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这氅衣怎么回事？"
　　"玄凛借我的，"苏棠把半张脸埋进绒领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他说苦寒渊那边冷。"
　　湛柠偏头看了一眼谢玄凛。那人站在队伍前列，面上毫无表情，但氅衣确实不在他身上了，只剩一件纯白劲装，腰间的黑刀安静地挂着。苦寒渊的晨风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翻飞，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湛柠转回来低声骂了一句："……你俩可真是。"
　　"真是什么？"苏棠眨眨眼。
　　"没什么。"湛柠拍了拍他的脑袋，"你跟紧了，别乱跑。前面有腐果不关你的事，你的任务是送果膳——听到没？"
　　苏棠脑袋被他拍得缩了一下，但笑得更欢了："知道啦！"
　　赤焰军首领开始整队。队伍南行，靴子踩上冻土路面的咯吱声连成一片。湛柠走回殷绛身边，两人并肩走在队伍中段，身后是补给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苏棠推着车哼着小调，谢玄凛在车队右侧一步远的距离内沉默地跟随。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灰雾浓了起来，冽锋岭方向的青草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枯朽的、带着潮湿腥气的味道——腐瘴。冻土地面开始出现焦黑的裂痕，沿途偶尔能看见几株半枯的灌木，枝干弯曲扭曲，叶片卷曲发黑。
　　殷绛的脚步慢了一些，抬眼看着前方灰雾深处："快到了。"
　　湛柠能感觉到他身上那层甘道结界在微微收紧——不是恐惧，而是提前做好了防御准备。但正因如此，湛柠更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冽道气息在殷绛周围形成了一个极薄的外圈，像一个半透明的罩子，把殷绛的血蜜气息罩在里面，只让极少量的气味泄漏出去。
　　"你干了什么？"殷绛偏头看他，声音很低，"我的蜜味被压住了。"
　　"给你挡着点，"湛柠眼睛盯着前方，声音也压得很低，"别提前把腐果引过来。"
　　殷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嘴角那抹笑又浮起来了，浅浅的，暗红的眸子在灰雾里微微亮了一下。
　　前方的灰雾深处开始出现了暗红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睁开的眼，在雾中缓慢地浮动。腥气更浓了，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饥饿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张开了嘴。
　　赤焰军首领抬了一下手，队伍停下。他转身看向殷绛，声音带着辛道特有的粗粝："殷长老，该你了。"
　　殷绛点了点头。他往前走了几步，越过队列前方，站在灰雾与冻土的交界线上。背对着所有人，暗红的长马尾被风微微扬起。
　　湛柠跟了上去，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他的酸气已经全开了，无色透明的冽道屏障在他周身铺展开来，把靠近的腐瘴都逼退了三尺。
　　"准备，"殷绛的声音传回来，不高不低，但足够让整个队伍听见，"我数三声。"
　　他抬起了右手。指尖开始渗出暗红蜜汁，一滴一滴地落在冻土上，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气泡。那股甜腥味不再被压制，猛地炸开，冲向灰雾深处，像一颗糖被扔进了死水潭里。
　　灰雾中那些暗红的光点猛地动了。像被闪电惊醒的蛇群，朝同一个方向涌来——朝着殷绛。
　　"三。"
　　酸气屏障收紧了一圈。
　　"二。"
　　湛柠的虎牙咬紧了。
　　"一。"
　　殷绛没回头，但他右手朝身后伸了一下——手心朝上，五指张开，在灰雾里等着。
　　湛柠看见了。他冲上去，一把攥住了那只手。冰凉的、沾着蜜汁的掌心贴上了他滚热的、冒着酸液的手掌，两人掌心相接的瞬间，空气里炸开一片滋滋啦啦的细碎火花，酸和蜜撞在一起，又一起撑开成了一道混杂的屏障。
　　谢玄凛拔刀的声音从队伍侧面传来，清脆利落，像一道冰棱断裂。苏棠推着补给车退到一块巨岩后面，裹紧氅衣，杏眼紧张地盯着前方。
　　灰雾破了。暗红的腐果群像一道腐烂的浪潮，翻涌着扑了出来。
　　猎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