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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霜椰叶交易 苏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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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在血酿阁的矮榻上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一圈空木箱、两只蜜露碗、三条叠好的纱布和一件再次被重新裹紧的深蓝氅衣围在中间。他眨了眨杏眼,坐起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到木箱边缘,疼得嘶了一声。
"醒了?"湛柠从正厅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殷绛说你至少得把这碗粥喝完才能走。"
苏棠揉了揉后脑勺,乖乖接过粥碗。他低头喝了一口,又抬头看了一圈周围——湛柠靠在门框上啃桃酥,殷绛坐在正厅的窗台边翻一本旧册子,窗台旁边挂着一串刚系好的蜜晶风铃,晨光里叮叮当当地响着脆亮的声音。
"玄凛呢?"苏棠问。
"天没亮就走了。"湛柠咬着桃酥含糊地说,"外巡司那边要交猎杀报告,他说他写完了再来找你。"
苏棠低头看着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没说话。但他的耳尖有一点点粉。
殷绛翻了一页册子,头也没抬:"他临走前来了一趟,在你枕头底下放了东西。"
苏棠一愣,伸手往自己枕着的软垫底下摸了一把——摸出来一片霜椰叶。银白微光,叶脉完整,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冷气,是新的,今早刚采的。
苏棠攥着那片叶子,手收回来贴在胸口上,杏眼弯了一下又飞快压平,端起粥碗大口喝了起来。
湛柠看着他那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啧了一声没拆穿,把手里啃剩的桃酥碎渣拍掉,转头看向殷绛:"我出去一趟,去趟清漓阁报个到。你在这儿看着苏棠。粥不够锅里还有。"
殷绛抬眼看了看他:"你自己注意左手。"
湛柠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天被腐斑溅到的左手腕——已经清理过了,酸液洗了两次,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是皮肤还泛着一点浅红。他动了动手指,活动自如,随口回了一句:"没事了。"
他出了血酿阁的门,晨风灌进来,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
湛柠往清漓阁的方向走了半条街,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刚才出门的时候,余光扫到血酿阁正厅的角落里,少了一样东西——那只装着殷绛血蜜的琉璃瓶不见了。昨天晚上给苏棠喂蜜露的时候还看见它摆在柜子里的,今天早上没影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八角黑楼,眉头微微拧了拧,但没多想,转身继续往清漓阁去了。
苦寒渊边界,外巡司补给站后方的冻土坡上,谢玄凛正在写报告。
他写字跟他说话一样,每一个字都慢、都稳、都不多浪费一笔。外巡司的猎杀报告表格上,他的名字、编号、出勤时长、腐果击杀数都已经填完了,只剩下"备注"那一栏空空荡荡的。他握着笔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写了四个字:
"队友无伤亡。"
然后把笔搁下,把报告折好放进信封,准备等会儿交给补给站的负责人。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要走,脚步忽然停住了。
殷绛站在冻土坡下面,仰头看着他。深红猎服还没换掉,暗红的长发束着马尾,左手的纱布换过了新的,干净的白布条在晨风里微微飘了一下。他手里拎着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瓶,里面的液体暗红浓稠,在晨光下泛着蜜晶特有的温润光泽。
"谢猎手,"殷绛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聊两句?"
谢玄凛走下坡来,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灰蓝的眼睛扫了一眼那只琉璃瓶,什么都没说,等着殷绛先开口。
殷绛也没绕弯子。他把瓶子递过去:"半瓶血蜜。比你在裂隙边采的霜椰叶浓度高得多,压制空白果核暴动的效果至少强三倍。"
谢玄凛的眉头动了一下。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过你的档案。"殷绛坦然得让人没法生气,"外巡司谢玄凛,空白果核,唯一果道归属'无味系'。每个月初一和十五去苦寒渊裂隙采霜椰叶,回来之后闭关两天。档案上写的是'采集抗瘴材料',但外巡司的采办记录里,你每次领霜椰叶的时候都多报损耗——多出来的那部分被你私用了。"
谢玄凛看着他,灰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他沉默了几息,开口:"你查我。"
"我查苏棠的时候顺便查了你。"殷绛弯了一下嘴角,但那笑意很淡,底下没有蜜刀,"你每次拿霜椰叶压制果核暴动,也是在透支自己的命。霜椰叶的寒气能封住暴动,但寒气本身也在侵蚀你的经脉。你采回来的叶子越来越不够用——说明你果核的暴动周期在缩短。"
谢玄凛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否认。
殷绛把手里的琉璃瓶又往前递了递。谢玄凛看着那只瓶子,暗红的蜜液在晨光里缓缓晃动,像一团被驯服了的火焰。
"为什么帮我?"他问。
殷绛没有立刻回答。风从苦寒渊的方向吹过来,把他的暗红马尾拂动了几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上缠着的纱布——那是湛柠昨天在猎杀战场上亲手给他清理腐斑时包扎的,纱布底下还有酸液灼过的余疼。
"因为昨天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殷绛抬起眼,暗红的眸子里那层惯常的笑意淡下去了,换成了一种很浅、很平、但真实的温度,"他说——'你以后难受就说。别扛着。'"
谢玄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灰蓝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波动,但他攥着报告信封的指节松了一点点。
"所以这瓶血蜜——"殷绛把琉璃瓶轻轻晃了一下,"不是白给你的。你看我这只手——"他抬起缠着纱布的左手晃了晃,"腐斑留下的伤口还没全好,我疼着呢。就当是我用这半瓶蜜和这个伤,换你收下它。这样你收了,你也不欠我,我心里那关也过了。"
谢玄凛看着他手背上的纱布,看着他嘴角那道没什么攻击性的笑,沉默了几息。
"半瓶,"他终于开口,"够用两个月。不是三个月。"
"那就两个月。"殷绛把瓶子直接塞进了他手里。
谢玄凛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琉璃瓶,暗红的蜜液在晨光里缓慢地晃动。他收拢手指,把瓶子握住,然后转身把瓶子和报告信封一起小心地放进氅衣内袋里。放好之后他偏过头来,灰蓝的眼睛在晨雾里亮了一下。
"你和他一样蠢。"
殷绛挑了一下眉:"谁?"
"那个青柠。"谢玄凛说,"你和他一样——拿自己的疼换别人的好。"
殷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那道笑慢慢地、真真切切地加深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暗红的眸子弯了一下。
"彼此。"他说,"你也是。"
谢玄凛没再回话。他转身朝补给站的方向走去,深蓝氅衣的下摆在冻土上扫过,走了十几步,他的声音又从风里飘回来,还是那么平、那么冷,但比平时多了一点点温度——
"瓶子用完还你。"
殷绛站在冻土坡下面,看着那道银白长发的背影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塞瓶子过去时触到的谢玄凛掌心的凉意——那人的手冻得像苦寒渊的石头,但接瓶子的时候,没有犹豫。
半瓶血蜜,一句"瓶子用完还你"。殷绛觉得自己这笔买卖不亏。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半条路,看见对面的土路上湛柠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过来——卫衣外面没套轻甲,头发被风吹得更翘了,琥珀色的眼睛远远地瞪着他。
"殷绛!"湛柠隔着一百步就开始喊,"你他.妈一大早跑哪儿去了——我把清漓阁的到签打完了回血酿阁苏棠说你不在了——"
殷绛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湛柠跑到他面前刹住脚,喘了一口气,目光扫过他的右手——空的。
"你把血蜜给别人了?"湛柠的声音一下子沉了,"给谁了?"
"谢玄凛。"
"你给他干嘛?"
"他的果核在暴动,他用霜椰叶压着,跟我的诅咒一样消耗寿命。半瓶血蜜够他多撑两个月。"
湛柠皱着眉消化了一下:"你的血蜜自己都不够用,你还分给别人?"
"够的。"殷绛目视前方,晨光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嘴角弯着,"而且他刚才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和我一样蠢。"
湛柠的步子猛地顿住了。他站在原地瞪着殷绛的背影,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他——他说谁蠢?!"
"你。"殷绛没回头,但声音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我替你回了他一句'彼此'。"
"谁要你替我回了!"湛柠追上去,"我跟他又不熟他凭什么说我蠢——"
"因为你确实蠢。"
"殷绛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蠢,"殷绛终于偏过头来看他,暗红的眸子里映着晨光,那颗泪痣在笑意里微微一动,"明明怕我死,还要假装只是为了俸禄。"
湛柠的嘴张了张,合上了。他的耳朵红透了,脖子也红透了,连卫衣领口往上那一截细白的脖颈都泛了一层薄薄的粉色。他别开脸看旁边的冻土路,声音闷在喉咙里:"……谁怕你死了。你死了我正好继承你血酿阁的蜜晶库存。"
"那些蜜晶我已经提前写好了转让书,"殷绛慢悠悠地往前走,"转让人的名字是你。"
湛柠猛地转回来瞪他:"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
"你写那个干嘛——"
"万一我死了,你至少有钱给苏棠买补品。"
湛柠的骂人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殷绛的背影——深红猎服在晨光里走得不紧不慢,缠着纱布的左手垂在身侧,马尾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后颈那道旧疤的边缘在纱布上方露出来一小截,药膏还泛着微光。
他追上去,走在殷绛旁边,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别死。你死了谁给谢玄凛供血蜜。"
殷绛偏头看了他一眼:"就只有这个?"
湛柠瞪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里面翻涌着不肯说出口的什么。他咬了咬牙,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还有苏棠的药膳配方,你还没给我整理完。"
殷绛嘴角弯了弯,转回头去继续走:"回去就整理。"
两人并肩走进百果庭的灰石城门时,晨光已经把整座城池的屋顶都晒暖了。血酿阁的蜜晶风铃在远处的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清脆得像谁在用指尖敲一串碎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