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涣衣 有礼貌的池 ...
-
回到偏院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
念念去井台边洗了把脸,水花溅在石井上发出脆响,她撩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水珠,转过头对夏郝说:“师姐,你坐井沿上,我给你重新缠一下纱布,刚才出汗,都松了。”
夏郝没有拒绝,摸索着坐下来,把竹竿靠在膝盖边。
念念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在日光下显得澄澈又干净,浅棕色的发丝因为沾了水,微微卷曲着。
她的头发没有束起,就这么散落着,像一只水母放松了全部的触须,蓬松又柔软地搭在肩侧。
她伸手去解夏郝眼窝上松垮的纱布,发尾扫过夏郝的手背。
夏郝微微偏了一下手,面无表情:“……你这头发几天没洗了?”
念念动作一顿,有点委屈:“我昨天刚洗过。”
“那怎么像鸡窝一样?”
“那是风干了之后自然蓬松!”念念认真辩解,“师姐你看不见,但它真的不脏。”
她把纱布拆下来,小心翼翼地在夏郝的眼窝上重新绕了一层。
院墙那棵老槐树上传来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夏郝偏了偏头:“……看完了没?”
池杳坐在树杈上,懒得下来。
她今天难得恢复了人形,戴着金纹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深绿色的竖瞳,身体和半边脸隐匿在槐树的阴影里,一头墨绿色的长发被山风撩起,发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幽绿色。
最显眼的是她脖子上盘着的那条细长的青蛇。
那蛇像围脖一样松松地搭在她的锁骨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的肩膀,时不时吐一下信子,像在偷听底下的对话。
夏郝皱了皱眉头:“你的蛇怎么老吐信子?”
池杳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却依然清冷:“……那是它饿了,在讨饭。”
“专门用来讨饭的?”
池杳:“……不是,它是用来传信的。”
“传什么信?仙君的告示?”
“有时候是。”
池杳垂着眼,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蛇的脑袋:“……这次也可能就是单纯觉得底下的画面好笑。”
念念蹲在井边,刚好看到那条蛇正朝着自己吐信子,随即迅速闪到夏郝后面,抱着她的胳膊,抓了满手的布料,声音都发着抖:“……师姐,它……它是不是在看我?它不会饿了要吃了我吧?!”
池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蛇,淡淡地说:“它在说你的纱布缠得比上次紧了点。”
念念睁大眼睛:“它是在夸我吗?”
“它夸人就是这个表情。”
夏郝坐在井台上,听着这主宠俩一唱一和,握着竹竿的指腹在木纹上慢慢刮了两下:“……”最终她只蹦出一句:“……你们俩加一块,真不如一只老母鸡有营养。”
念念帮她系好纱布的最后一个结,拍了拍她的肩膀:“师姐,好了!”
夏郝伸手摸了摸纱布,果然比之前平整了许多,她语气懒散:“……嗯,技术还行。能见人了。”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把喂鸡的草再抱一点来。”
说着,她转身跑回了屋檐下。
池杳挂在树杈上,看着念念跑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蛇:“……她跑起来,头发真像一只调皮的水母”
夏郝握着竹竿站起身,朝着自己屋门的方向慢慢走了两步:“……说得跟你那辫子多利索似的。”
池杳:“……”
老槐树上一阵安静。过了几秒,池杳索性又化为蛇形,隐匿在槐树的阴影中。
*
试心关的事过去了两天,偏院恢复了那种鸟叫和鸡鸣的安静。日子像是被晒干了搁在井台上,不流也不动。
第三天一大早,院门外被人丢进来一个满是灰的竹编筐。
“西偏院,今日杂务:浣衣。”门外传来一个执事弟子公事公办的喊声,说完就走,连门都没敲,好像生怕有人把他活吞下似的。
念念从屋檐下探出半个脑袋,走过去掀开筐子上的旧布往里看了一眼,回头对着夏郝喊:“师姐!这里面全是脏衣服!”
夏郝坐在门槛上,手里正一下下地刮那根歪竹竿上残存的毛刺:“……脏衣服怎么了?你没洗过衣服?”
“洗过,但没洗过这么多。”念念吃力地把筐子拖到井台边,往里一扒拉,“这得有十来件吧……而且都硬了,好像干了很久。”
夏郝拄着竹竿站起来,摸索着走到井台边,伸手摸了一把筐沿,又摸了摸里面衣物的触感:“……这料子不是我们的。是前面那排弟子院的人换下来的,脏活儿丢给咱们干。”
念念眨眨眼:“那咱们能不管吗?”
“不能。”夏郝用竹竿敲了一下井台,“仙门养人的规矩就是,不干活不给饭吃。”
念念默默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把筐里的衣服一件件提出来泡进水盆里。水花溅到她的脖颈里,她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
夏郝站在井边,听着念念将木桶咚的一声放在石井上,又听着念念毛手毛脚的把水舀进桶里,听着桶抬下去时里面的水早已哗啦啦泼了一半……
“……你洗个衣服,怎么跟打仗似的?”
“我不知道该放多少皂角粉……”念念的声音带着点委屈,“我倒了半包下去,水里现在全是沫子,我动一下那泡沫就扑我满脸”
夏郝:“……”
她摸索着走到井台另一侧,把手伸进盆里探了探水温:“你倒半包?你是想洗衣服还是想做肥皂?”
念念蹲在水盆旁边,满脸满身都是白色的泡沫,活像一个雪人“那……要不我再加点水?”
“加,加到水清为止。”
念念真的开始一桶接一桶地往盆里倒水,索幸桶里的水本来也没剩多少,不至于溢出来。
树影里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像是刚睡醒:“……你们这是洗衣服,还是在给衣服殉葬?”
夏郝头也没抬,握着竹竿往树影的方向敲了一下:“……你行你上。”
池杳挂在树杈上,挑了一块向阳处,懒洋洋的晒太阳。
“不好意思,我没手。”
“你之前不是人形吗?”
“今天不想变。”
“……那你把你那条蛇扔下来,让它帮忙拧水。”
池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旁边盘着的小青蛇:“它不会拧水,它只会吐水。”
话音刚落,那条青蛇眨巴眨巴翠绿色的眼睛,对着念念的方向吐了一下信子——然后“噗”地喷了一小口水花,刚好落在念念面前的盆里。
念念猛地往后一缩,双手护住自己。
夏郝:“……之前不让我吓她的人是不是你?”
池杳依然挂在那儿:“……得了吧,半斤八两”
念念手里抓着满是皂角沫的衣服,整个人缩在井台另一边,像一只被淋湿了的、炸了毛的水母。
小青蛇依旧眨巴着眼睛:“嘶?”(你咋了?)
池杳拍了一下它的脑袋:“被你吓着了。”
闻言,小青蛇失落的垂下脑袋:“嘶……”
*
池杳偏着头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两人,蛇尾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推起阵阵水波。
她在一片安静的海域里划船。
让我们荡起双桨~
……咳咳,不对,重来……
念念终于把第一件衣服拧干了水。她举着那件湿淋淋的外披,用力抖了抖,晾到院中拉起的麻绳上。
衣服太长,下摆拖在地上。
念念低头看了一眼:“师姐,衣服拖地了……”
夏郝面无表情地把竹竿往地上一顿:“……那你不会把它往上拉一点?”
“我拉了啊,没用”
夏郝直起身用手中的竹竿顶了顶衣服的下摆,深吸一口气:“看好了”
她猛一用力,衣服的下摆瞬间被翻了上去,布料的窸窣声伴着一声沉重的“扑通”。
再一睁眼,夏郝已经坐在了几米远的地上。
得,衣服是没拖地,她给自己弄了个“拖地”,还带滑铲的那种。
*
念念终于把那十来件衣服全洗完了。夏郝由于刚刚那跤摔的太狠,给自己的身体与心灵同时留下深深的创伤,索性直接闭嘴坐在一边装死。
院子里的晾衣绳被压得沉甸甸的,水珠顺着衣摆“哒、哒、哒”地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湿痕。
夏郝坐在门槛上,听着那滴水的节奏,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把水拧干一点?”
“我已经拧过了,”念念在后院探头,“是它们自己还在滴。”
“说明你没拧干净。”
“那师姐你来拧?”
夏郝握着竹竿,眼睛上蒙着纱布,面不改色地朝她那边偏了偏头:“……你看我像是能拧得动衣服的人吗?”
念念:“……不像。”
她默默把那条最湿的裤子重新扯下来,用力拧了两把,水哗啦泼了一地,才又挂上去。
院墙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里,传来一道清冷又略微懒散的女声:“……你俩洗衣服洗了一下午,不如把水龙头打开冲着快。”
夏郝头也没抬:“你要是能搭把手,我们早就洗完了。”
树冠里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蛇态的池杳顺着树干滑了下来,深绿色的竖瞳,凶狠地盯着夏郝。
池杳的声音闷闷地飘来:“哦,那我现在帮你们还来得及吗,我怕你们洗得太慢,影响我午睡。”
夏郝:“……”
她二话不说,直接把池杳拎了起来,捏着滑腻的蛇身,费了半天劲在柱子上打了个死结。
“不谢”,夏郝拍拍手,喘着粗气,转身就往回走。
念念站在她身后,拼命忍住笑。
她犹豫了一下,朝那条墨绿色的大蛇说了一句:“……谢谢,不过我们已经洗完了”
池杳无力地吐了一下信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知道”。
下一秒,妖烟四起,等夏郝和念念再睁眼时,就见刚刚绑的墨绿色大蛇不见了,旁边倚了一个少女,左边鬓角的头发松松的打着麻花卷,墨绿色的长发随意披在肩头,戴着口罩,穿着一身黑稠金丝侠客服,她墨瞳半睁,眼睑低垂——正是池杳。
“哟,你们好~”池杳的声音透过口罩,透着刚散去的妖气和懒散。
夏郝站在她面前,握着手里的竹竿,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变回来了?”夏郝的语气平平的,“变回来干嘛?嫌我刚才那结打得不够紧?”
池杳慢悠悠地靠在柱子上:“我是在给你展示一个道理——你费了半天劲绑的那条蛇,其实随时可以穿好衣服自己站起来走人。”
夏郝:“……”
这是什么道理?
她沉默了两秒,在心里默默把池杳杀了一百遍。
天杀的……她费好半天劲才把她绑上去。
池杳偏了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正蹲在地上、一脸茫然地仰头看着自己的念念:“……她刚刚跟我说谢谢,我要是不回礼,显得我没礼貌。”
夏郝冷笑了一声:“……你一条蛇,还挺讲礼数。”
“比某些人讲。”
念念站在中间,默默把最后一个木盆端到了墙角,撩起水假模假样的搓了搓手:“……师姐,你们吃鸡吗?”
“吃。”
“那我去看老母鸡下蛋了没。”
念念说完,转身小跑着拐过了屋檐。
院子里只剩下夏郝和池杳。
夏郝面朝池杳的方向:“你下回再变人,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省得我每次绑完你又觉得白费力气。”
池杳把脖子上的青蛇往里推了推:“不能。”
晾衣绳上的水珠还在“哒、哒、哒”地往下落,成了这个偏院里最日常的节奏。
池杳靠在柱子边,慢悠悠地拉了拉口罩的边缘:“行了,衣服晾完了,也该歇了。”
说的好像你帮了忙似的。
夏郝握着竹竿,面朝她的方向:“你今晚还挂在西边那棵树上?”
“嗯。”
“那明天早上要是念念去找你,你别喷水。”
池杳偏过头,看了念念一眼,语气平得像白水:“……她不来我就不会喷。”
夏郝把竹竿往地上顿了一下:“她肯定去,因为她明天要去看那只老母鸡。”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这人就这毛病,喜欢到处喷水。”
说完,池杳的口罩微微动了一下。她极轻地“啧”了一声,转身,朝着院门口的方向迈了两步,墨绿色的发辫在肩上晃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念念蹲在墙角里,看池杳走了,才走过来,摸了摸那只老母鸡的脖子:“师姐,明天早上你想吃荷包蛋还是水煮蛋?”
夏郝正拄着竹竿往门口走,脚步顿了一下:“……你还没看它下没下蛋,怎么就开始问了?”
“先预定一下嘛。”
夏郝偏过头,朝着念念的方向:“……那等你把它抱起来看完了再问我。”
念念“哦”了一声,低头把老母鸡轻轻放回窝边,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现在就去看看。”
她站起来,往鸡窝那边走。
夏郝停住脚步,侧耳听着她的动静。她握着竹竿,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木门在身后合拢。院子里,念念蹲在鸡窝前,正对着那只老母鸡小声嘀咕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在跟它商量明天早晨的事情。
念念:“你先下个蛋,我来尝尝鲜。”
母鸡:“……”
这一章的糖,后面都是要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