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竹竿 念念被“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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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响起一阵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夏郝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她转头看见念念蹲在她的门外。
“干嘛？”夏郝哑声问。
门外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木棍子被反复打磨的“沙沙”声。
夏郝偏过头：“……你在外面干啥？”
“我……”念念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我刚才在隔壁柴房找到了一根老竹竿，断了半截，我想把它削一削，给你当探路的棍子用……”
夏郝愣了一下。
念念赶紧补充：“我没用过斧头，削得可能不太好……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明天去山上再给你找根直的……”
夏郝心里在流血，削竹竿就削竹竿，搞得跟鬼似的……
吓我一跳。
“拿来。”夏郝打断了她。
念念“哦”了一声，伸手从门缝底下把那根竹竿塞了进去。
夏郝摸到那根竹竿的瞬间，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竹竿的中段有一块明显被削偏了，导致整根棍子微微向左侧弯曲。顶端削得也不是很平滑，有几处毛刺没有打磨干净，摸上去还有点扎手。整根棍子被念念用旧布条在握把处缠了一圈，缠得歪歪扭扭的，绕了好几层，显然是为了让夏郝握起来不硌手。
夏郝捏着那根弯曲的、毛糙的、丑得有些过分的竹竿，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门口念念的声音再次传进来：“……是不是不太好用？要不算了，我明天……”
“谁说不好用了。”
夏郝撑着床沿站了起来。她握着那根歪歪扭扭的竹竿，用脚尖探着地面，慢慢地走出了屋门。
她握着它，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竹竿磕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走第三步的时候，因为竹竿弯曲的角度，她微微歪了一下身体，差点撞到石桌。但她在第四步的时候调整了握棍的方向，正好稳住了重心。
夏郝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走回了念念面前。
她把竹竿往地上一立，偏头朝向念念的方向：“……虽然削得有点歪。”
念念抿了抿嘴：“……那我明天再修一下。”
“不用。”夏郝说，手指顺着那根粗糙的竹竿慢慢滑下去，最后停在握把处那圈歪歪扭扭的旧布条上，“……歪的刚好，能探出前面的高差。比直的管用。”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小小的、带着点鼻音：“真的？”
“真的。”夏郝把竹竿收回来，重新握在手里，“……行了，你回去睡吧。”
念念“嗯”了一声，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夏郝站在院子里，又低头摸了摸那根竹竿上凸起的那块削偏的痕迹，用拇指反复碾了两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她把竹竿立在门槛边，回屋，躺下。
那根歪歪扭扭的竹竿，就这么靠在了门框边，像一道安静的门槛。
那根竹竿，是她在这个仙门里唯一一双还睁着的眼睛。
这一天的后半夜，夏郝睡得很安稳。
*
池杳走了整整两天。
偏院里少了一道挂在墙头的冷影，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直到第三天下午，夏郝正坐在井台上削树皮，忽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她偏过头，朝着院墙的方向微微侧耳，片刻后，低声说了一句：“回来了？”
墙头那棵老槐树的树影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气息声，像是谁赶了很久的路，终于找到地方歇脚似的。过了半晌，池杳清冷的声音才懒洋洋地飘下来：“你耳朵倒是没废。”
“你走两天，去哪了？”夏郝继续削树皮，语气没有起伏。
“去后山转了一圈。”池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捡了块石头看完又扔了回来，“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夏郝面不改色：“不知道，不感兴趣。”
池杳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我走这两天，你就丝毫不关心我？”
半晌，她认命似的叹口气：“问心堂那边，五天之后有个新弟子比试。仙君让人贴了告示，说今年的比试要加一场‘试心关’，东院西院所有刚入门的弟子，都得去走一遭。”
夏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念念也要去？”
“告示上写的是‘全门新晋弟子’，她连报名都不用，名单是提前定好的。”
“……至于你，好像说了带重伤的和因为惩罚因素的不用去。”
“那你呢？”
“我？我去年就过了，那是因为年龄不足，得等到今年才能正式入学。”
夏郝沉默了几息，把削下来的树皮随手弹到地上：“试心关？什么名堂？”
“听说每年都不一样。前几年进过问心堂的新弟子，出来之后有几个没了踪影，这事我不说你也知道。”
夏郝没有回答。她握着那根歪竹竿，指腹在竹竿的毛刺上缓缓刮了两下。
念念正蹲在屋檐底下，把一只老母鸡抱在膝盖上，仔仔细细地给它捋羽毛。
夏郝的耳朵捕捉到了那边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咕咕”声，和念念自言自语般嘀咕着“你的毛都打结了”的声音。
“……五天。”夏郝低声说。
“嗯，五天。”墙头那道声音顿了一下，“你要是想让她躲过去，最好在这几天内想个办法。”
夏郝握着竹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躲？往哪躲？这偏院连棵能藏人的树都没有。”
池杳没有再回话。微风掠过，墙头的树影微微晃动，她好像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又重新缩回了阴影里。
夏郝站在井台边，听着屋檐底下念念跟鸡聊天的声音，握着竹竿的手渐渐攥紧，低声说了一句：“……五天。够她学点东西了。”
*
第二日清晨，念念捏着在门缝底下找到的请帖，抬头寻找师姐的身影：“师姐……”
夏郝微微一笑：“嗯，我已经知道了。”
“接下来，准备好接受魔鬼训练吧！”
（话说夏郝的笑让念念毛骨悚然）
*
五天的时间，在偏院的鸡鸣和晨雾里，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
第六天清早，没有仙门的号角，没有人来偏院催促。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夏郝站在院门口，浅棕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发光。
她手里握着那根早已被磨得光滑的歪竹竿，指尖一下下地敲着竹竿上的旧布条。
念念从屋里探出脑袋，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弟子服，披散的长发用一根旧发带高高束起。她走到夏郝身边：“师姐，走吗？”
“嗯。”
池杳没有出现在偏院里。但夏郝知道她一定在某个能看见问心堂入口的屋顶上蹲着。
*
问心堂坐落在仙门后山的半山腰。看上去是一座极为普通的三层木楼，灰瓦白墙，门口左右各立着一尊看不出年头的石兽。
门外站了十几个穿灰衣的新弟子，衣服上印着不同的暗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念念排在队伍最末尾，回头看了一眼夏郝，淡绿色的眼眸盛满细碎微光，透着一丝担忧。
夏郝没有跟上去，她靠在问心堂门外的老槐树下，歪着脑袋，像个打盹的盲人。老槐树上绑满了红丝带，在浓密的绿叶里若隐若现。
“进去之后，”夏郝顿了顿，“如果看不清前面，就听。”
念念点了点头。木门缓缓推开，一股陈旧的木料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念念跟着队伍踏进门槛。
门在身后合拢。
里面的布局跟外面看完全不同。没有想象中的宽阔大厅，只有一条窄长的灰石甬道，两侧墙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火苗被不知从哪来的风吹得来回晃动。
一个穿玄衣的考官站在甬道尽头，声音冷淡：“试心关，分为三关。第一关，测反应与灵觉；第二关，测心性与执念；第三关，测面对危机的本能反应。过三关者，有资格参加年终大比。过不了者，”他顿了一下，“抽签罚入阵牢服役一月。”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念念默默攥紧了袖口，没有出声。
“结果将在三个月之后的拜师宴上公布。”
*
第一关设在甬道尽头的一间暗室里。
墙上挂满了铜铃，铃铛之间连着极细的线，几乎看不见。弟子必须穿过这片区域，铃铛不响者为过关。
前面的弟子陆续进去，铜铃响声此起彼伏。念念排到入口时，她深吸了一口气，侧耳听了一下空气里那种细微的、不属于风声的共振。她走得很慢，但脚步很稳，没有碰到任何一根线。铜铃安安静静地悬在她身后。
第二关是一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照出人影，但不是照出容貌，而是照出一个人最深的记忆。念念站在镜前，镜面里最先浮现的，是一片模糊的、没有光亮的雾气，像有人用炭笔涂抹过，抹得很干净。然后雾中隐约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和一条被踩伤的蛇尾巴。
念念怔了一下：“……这是什么？”
铜镜没有回答。考官在帘后批了一个字：“过。”
第三关也是最古怪的。念念被领进一间空荡荡的石室，里面只有三张同样的草席。三个灰衣弟子背对着她，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中间，一个站在右边。
考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有一刻钟的时间。要么找到出口离开，要么让他们离开，要么让他们站不起来。”
念念还没站稳，左边那个已经转身扑了过来。剑尖直指她右肩，没有留力。
她侧身闪开，趁对方重心前倾时，一脚踩上他的脚背，又趁他低头分神，一脚踹在他膝弯处。那人“扑通”一声跪下，手里的剑脱手而出。
第二个从背后围了过来。念念就地一蹲，摸到地面一块凸起的碎石，顺手朝对方脚边砸了过去。那人被绊了个趔趄，念念趁势把他往旁边一推。
第三个原本站在最远的位置，此时忽然冲了上来。
念念心里一紧。
不是，还搞偷袭？
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有病！”
那人怔了一下。
念念反应过来，趁他愣神的一瞬，用手肘将他推下了石阶。
石室安静下来。
念念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那三个招式像是被什么人按在骨子里教过她许多遍，等到关键时候自己就跳了出来。
考官：“……”
考官在帘后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四个字：“西偏院，过。”
*
念念推开门，重新走回日光底下，发现外面的光线比进去时要亮得多。
夏郝靠在大槐树上，竹竿搁在手边，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她的耳朵微微朝念念的方向偏了偏。
念念小跑过去，喘着气，拍着袖口的灰：“师姐，我出来了。”
夏郝把竹竿在泥地里重重顿了一下：“里面什么样？”
“有三关。第一关走铜铃，第二关看一面特别大的镜子，第三关……”念念想了想，“第三关就是跟三个人打架。”
夏郝沉默了一会儿：“那三个人的招式，你怎么接的？”
“我踩了他脚背，踹了他膝盖，还踢了块石头绊了他一下……”念念越说越小声，“第三个人冲过来的时候，我骂了他一句有病，他就愣住了。”
夏郝：“……”
她握着竹竿，面朝念念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谁教你的？”
念念眨了眨眼：“师姐，你教的呀。你让我在院子里练的，我踩你的脚背踩了三天才踩中一次，你当时还骂我笨。”
夏郝彻底没有话了。
远处的屋檐上，池杳把脑袋往阴影里缩了缩，低声对旁边的青蛇说：“……你看，她还真是只野狗教的。没白喂。”
小青蛇附合似的“嘶”了一声。
这时，里面的考官走了出来。
她脸上蒙着半团雾气，夏郝没有看清她的神情。
只见考官红唇微启，发出的却是小姑娘一样的稚嫩声音：“有因身体原因或处罚因素而不能参选者，入关测验能力。”
夏郝微微一愣。
怎么连个瞎子都不放过？
她只好走到考官身边。
那位考官瞬间爆发出艳红色光焰，烤的身边的空气炙热。
夏郝默默站在她面前，没有丝毫损伤。
“过。”红衣考官似是不相信一般，愣了半晌才抛出这么个回答。
夏郝微微松了口气，转过身，朝着念念的方向迈了一步：“走了。”
念念快步跟上去，脚步声清脆地落在石板路上。夏郝走在前面，握着那根弯曲的竹竿，沿着山道慢慢往下走，边走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可知道，这试心关到底是为了什么。”
念念愣了一下：“……对啊，为什么叫试心关？”
“因为试的不是你的武艺，试的是你的记忆、你的执念，和你的本性。”
夏郝说完这一句，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她只是握着那根竹竿，一步一步走着，侧耳听着身后那道跳跃的脚步声，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还不急着追问别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竹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