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旧梦 夏郝又梦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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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
夏郝不知道这一个月是怎么在山里熬过来的。
她只知道，她们三个从最初相逢的那片林子，一路往北，避开了两条溪、翻过三座荒岭，靠野果和水撑过了最冷的几夜。念念的鞋底磨破了，池杳在某个雨夜不知从哪里叼回一只野兔，扔在夏郝脚边。
夏郝摸到那兔子的皮毛，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你能叼只死的吗？我不杀生。”
池杳在树影里淡淡回了一句：“那你就饿着。”
夏郝：“你说蛇肉好不好吃？”
池杳：“你不是不杀生的吗？”
夏郝莞尔一笑：“偶尔……”
念念看的毛骨悚然。
时间就这样在粗糙的日子里被磨了过去。
某天清晨，她们终于走到仙门山脚下那片熟悉的青石阶前，夏郝停住了脚步。
她闻到了仙门的香火味。
“到了。”她低声说。
她侧过头，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偏了偏耳朵。片刻后，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树叶摩擦声，紧接着，池杳清冷的声音像从地底飘出来一样响起：“……山上没风声。仙君收到消息了，知道你们刑期满了。”
夏郝皱了皱眉：“他怎么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池杳翻了个白眼：“你问我，我问谁？”说着又隐匿在了黑暗中。
晨光里，夏郝和念念，踏上了通往仙门的石阶。
不远处的树影里，一道极淡的、几乎与灌木融为一体的影子，也正不疾不徐地滑动着，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像一条无声的尾巴，跟着她们一起往上走。
夏郝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朝着身后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别跟太近，显眼。”
树影里没有任何回应。
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意，一路无声地跟上了山。
念念低头跟着夏郝，小声说了一句：“……师姐，其实那天晚上，我之所以会走到那片林子里，是因为长老跟我说，新入门的弟子，都要去那片山边采露水泡茶。”
夏郝脚步微顿：“……长老让你半夜去采露水？”
“嗯。”念念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时的茫然，“他说，喝了那边的露水，能清心静气，对刚入门的人好。还说他明早会派人来取。”
夏郝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侧着头，面朝念念的方向，纱布下隐约可见眉峰微微拧了一下。
“……清心静气。”她把这四个字慢悠悠地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颗不知道是酸是苦的野果，“这长老还挺会挑词。”
念念没太听懂：“……师姐，这词有问题吗？”
“没问题。”夏郝抬脚继续走，“好词。他还挺会挑时辰的。”
念念眨了眨眼：“那……我明天还要去采吗？”
“去个屁。”夏郝向前重重迈了一步，“下次他再叫你去，你就说瞎眼师姐让你在院子里挖井，你走不开。”
念念“哦”了一声，没多想，三两步跑着追上她，老老实实跟着她往上走。
夏郝嘴里不说，心里却把那句话反复碾了一遍。
采露水？清心静气？大半夜的野林子？
她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没出声。
两人继续往上走了一会儿，念念忽然在身后轻轻喊了一声：“师姐，到门了。”
夏郝收住脚步，微微仰起脸。隔着纱布，她能感觉到晨光和山风一同漫过来，仙门那扇老旧的朱漆大门正敞开着。
“嗯。”她应了一声。“……走慢点，这门槛挺高的。”夏郝面朝门内，语气淡淡地丢下一句提醒。
念念“哦”了一声，正准备放慢脚步跟上去。
结果下一秒——
夏郝的脚尖精准地磕在了门槛上。
“砰——！”
她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双手一把拍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
“……嘶。”
夏郝僵在门框上，没有立刻站直。她一只脚已经在门内，另一只脚还留在门槛外，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尴尬的、类似“准备扑倒但被门框拦住”的姿势，卡在了仙门正中央。
念念跟在后面，目睹了全部过程，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师、师姐……”
门外的树影里，远远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强行压住笑意的“嘶”声。
“闭嘴。”夏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要说话。”
念念乖乖闭了嘴，但她的嘴角极其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夏郝：“……也别笑！”
夏郝慢慢收回那只跨出去的前脚，用手摸着门框重新站稳，然后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面不改色地重新抬脚，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那道门槛。
念念在后面小步跑着跟上来，忍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小声笑着说了一句：“师姐，你慢点……”
夏郝嘴角微微一抽，没头没尾的抛下一句：“……我让你走慢点是因为你腿短。”
“……可是我觉得我腿不短啊。”
“因为我瞎，所以我说你腿短你腿就短。”
念念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点儿道理，于是她默默的闭上了嘴。
没走几步，一个穿着灰袍的执事弟子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块木牌，目光在夏郝蒙着纱布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紧紧跟着的念念，语气生硬，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洗心殿的？”
“嗯。”夏郝淡淡应了一声。
执事弟子把木牌往她手里一塞：“西侧偏院，左数第三间、第四间。自己去。”
夏郝摸到那块木牌，在手里掂了掂：“……不派人带个路？”
执事弟子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瞎子还挑路？门都给你开了，自己摸着走过去。”
念念猛地攥紧了拳头，她刚想开口，夏郝却先一步开口了，语气平淡得仿佛没听到那话一样：“行，知道了，走吧。”
她把木牌往袖子里一塞，没有再多问一句，直接转头，侧耳听了听远处的动静，凭着刚才进门时记忆里的方向感，慢慢往西侧迈出了一步。
那两步走得并不稳，但她没停。
念念赶紧快走两步跟在她身侧，压低了声音：“……师姐，他说话也太难听了！”
“难听？”夏郝脚步没停，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仙门能给个住处就不错了。你指望他给你铺床叠被？”
念念抿了抿嘴，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但她看着夏郝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默默跟上她，注意着前面的台阶和门槛，生怕她摔着。
走过长廊，转了一个弯，前面是一个灰扑扑的偏院入口，外墙长着青苔，木门半掩着。
夏郝伸手探到门框，用指尖摸了摸木板的纹路，然后停住了脚步。
推开门，一阵冷风和灰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果然像执事说的那样，格局是左边第三间和第四间，两间并排的灰瓦房，门前的台阶上还落着一层枯叶。
夏郝站在院子中间，面朝左边那间屋子，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偏过头：“你住右边那间？”
“嗯！”念念点了点头，“你住左边，我住右边，门对门，方便我看着你。”
夏郝把手里的木牌往袖子深处推了推：“……行，你先看看你那屋里有床没。”
念念“哎”了一声，赶忙推开右边的门跑进去看了看，很快就探出半个脑袋：“师姐！有床！就是硬了点！”
夏郝转过身，摸索着推开了左边那扇木门。
空屋、旧床、满地的灰，她的脚步显得沉闷而笨重。
隔壁的念念低声说了一句：“……有床就好。”
她慢慢走进屋，在床边坐下。
院子门口，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风吹过落叶的声响，一闪而过。
夏郝偏过头，对着院墙的方向微微侧耳。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但那个原本应该盘踞在树影里的、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不见了。
“……走了？”她自言自语般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回答。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身后屋子里念念翻被子的细碎声响。
夏郝没再多问，自顾自的歪在床头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
*
夏郝又梦到了那个地方——在她的记忆深处，那里总是起着一层薄雾。
雾气的尽头是一片开满淡绿色兰花的深谷，泉水叮咚，那里是她的家。但那个家，早就在她看清具体面貌之前，就被火光吞没。
她记得母亲的手。
那是一双极细腻、常年沾染着兰草香气的手。在屠杀降临的那个夜晚，母亲的手紧紧攥着她和夏玲的小手，把她们塞进了一个刻满晦涩符文的阵法里。
“乖，别回头。”
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风。但夏郝透过传送阵即将合拢的缝隙，看到了母亲单薄的背影。
她看到母亲站在原地，双手掐诀，绿色的灵光将母亲包裹成一个光茧。那个光茧没有防御，而是像一根钉入水中的木桩，牢牢地挡在了那些白衣仙门弟子身前。
后来传送阵启动了，强烈的空间撕裂感让夏郝晕了过去。等她再醒来时，她和夏玲躺在一条陌生的溪边，身边没有母亲，只有胸口残留的一枚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兰草印记。
“妈妈……”
夏郝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那里曾经是温热的，但现在只剩下一片冰凉。
那是她关于家、关于母亲的，最后一段记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