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暴戾 那片花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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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的傍晚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下走，直到第三天傍晚。
那天赵长老拖了堂，下课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连冷月阁花林边缘的那条小道都开始看不清路。念念急着去灶房领第二天的粥米，抱着空陶碗，一边小跑一边伸手在口袋里摸火折子。
她刚拐过那棵半枯的老槐树，脚下的步子就顿住了。
什么声音？她警觉的靠在旁边的老槐树上，探出半个脑袋。
前面没有光亮。但在那片黑洞洞的枯木深处，她听见了一种极其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那声音不像是一时跑累了的喘息，更像是有人被按在深水里，正在拼命挣扎着往水面上冒，喉咙里发出那种被硬生生压住的、快要崩溃的咆哮。
念念站在原地。冷风吹过她的后颈，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到了脸颊上。她打了个寒噤，没有动，也不敢动。
她缓缓偏过头，顺着那道声音望过去——
花林边缘有一片没有月光的死角。顾秋湍正背靠着一棵粗大的老树干，整个人半蹲在地上。他那件冷月阁的灰白弟子服已经被他扯得领口歪斜，衣襟散开，露出因过度用力而暴起的青筋。他用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右臂，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泛白，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皮肉里，渗出一小片极深的暗红色血迹。他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攥着树干，指腹在粗粝的树皮上刮出几道白色的痕迹。
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了极限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鬼？！
而最让念念浑身发冷的，是他那双眼睛——那双她白天还在通读堂里见过、带着笑意看过她的眼睛，此刻正泛着一层极其不正常的猩红色。那道红光像是从眼底最深处涌出来的，把他的瞳孔都染成了一片刺目暗红。他像是被困在什么东西里面，正在拼命往外撞。
念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的脚底踩到了一根枯枝，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弱的“咔嚓”声。
那道声音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
顾秋湍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着猩红的眼睛死死地锁住了念念的方向。他没有动，但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变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肩上，逼得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念念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自己应该跑，她的腿也已经准备好了要跑，但她像是被那双眼睛钉在了原地一样，连脚都抬不起来。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种窒息感压垮的瞬间，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用力往后拽了半步。
那只手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却极大，像是一根扎进土里的木桩，把她从那种几乎要吞没她的黑暗里硬生生扯了出来。
念念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夏郝正站在她身后。
夏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她依然蒙着白纱，竹竿横握在她手里。
她身体微微前倾，面朝顾秋湍的方向，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一场她看不见的、却又极其危险的攻击。
“退后。”夏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冷，“别动。”
她把念念拽到自己身后，握着那根歪竹竿，直直地站在那道猩红的目光面前，像一道没有缝隙的墙。
她看不见顾秋湍的眼睛，但她能从空气里闻到那种紧绷到极点的、几乎要崩断的气息。她握紧竹竿，指腹在旧布条上用力碾了一下。
“顾秋湍。”夏郝的声音依然很淡，带着一种极其精准的冷静，“你看清楚，我是谁。”
顾秋湍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双猩红的眼睛在她蒙着纱布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
夏郝的周围，迸射出一道道温柔的绿光，紧接着，就是浓郁的兰草香。
顾秋湍盯着她，那层猩红色的光从他眼底极其缓慢地、一层一层地褪去。他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猛地大口喘了一口气，整个人顺着树干滑了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走开。”
夏郝没有走。她依然站在原地，竹竿横握在手里，连位置都没有挪过。
“你掐的是你自己。”她说，“松开。”
顾秋湍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掐着胳膊的手，手指已经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完全僵住了，指甲嵌进皮肉的地方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他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缓缓松开了手。
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像砂纸：“……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们会在这儿。”
夏郝没有回答。她确认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复之后，才把竹竿从横握的姿势收了回来，偏了偏头：“没事。”她握着竹竿，带着念念转身往回走。
“很意外吧？”
“什么？”
“一个白天笑嘻嘻的人，到了晚上变成这样。”
“……”
夏郝顿了顿：“是你的花性暴戾了。”
“嗯。”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从我记事起就有了。”
“林夕棔知道吗？”
“……”
眼前人安静了一瞬。
“求你，求你，不要告诉夕棔……”
“前提是你能自己控制好自己。”
顾秋湍抬起头，带着一丝迟疑：“对了，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夏郝微微侧过身，食指放在唇前：“嘘——这是秘密……”
夏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对念念说：“你今晚没来过这里。”
念念没有说话。
她总觉得，刚刚的绿光很熟悉。
她在感受到绿光后，差点没控制住自己。
她被夏郝拽着，一步一步走出冷月阁花林的阴影。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像是烧尽的炭火，还留着最后的余温。
回到偏院之后，念念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她没有进屋，也没有点灯，只是抱着膝盖，看着天边那轮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月亮。
她想起那道熟悉的绿光，好像与那个重要的人相关。
她想起白天顾秋湍在通读堂里，笑着把旧书册塞到她手里的样子。又想起刚才那个蹲在树影里、掐着自己手臂、眼睛泛着猩红的人。
那明明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
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顾秋湍。但她知道，那个笑容，多半是用来压住后面那个东西的。
*
第二天早上，顾秋湍依然像往常一样出现在通读堂门口。他高马尾扎得干干净净，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疲倦。
看见林夕棔，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旧书：“你前两天答应我的那卷书借我看看呗？”
林夕棔没有说话，只是把书推了过去。
没有人提起昨晚的事。
念念坐在靠墙的位置，看了一眼顾秋湍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林夕棔低头翻书时的侧脸。
那片花林里的黑暗，像是一道他们所有人都跨不过去、也看不清的沟壑。而林夕棔，正站在那道沟壑的另一边，浑然不知地生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暴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