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秋分 我不知道您 ...

  •   秋分那天,天亮得比前几天晚了一些。念念推偏院的门时,台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像有人在天亮前把整座院子轻轻洗了一遍。廊下的铜铃没有响,风很轻,轻到连铜铃的悬挂处都纹丝不动。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台阶边缘的露水,又缩回手,在身上擦了擦,站起来往通读堂的方向走。

      空气里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清冷。路边的草叶表面覆着极细的露珠,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光,像把整个秋天的重量都托在了叶尖上。

      冷月阁的花林已经没什么花了。枝头剩下的叶子开始变黄,边缘卷起,在风里偶尔轻轻抖一下,像是正在慢慢松开对树枝的抓握。

      念念穿过侧廊,通读堂的屋脊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尚未褪尽的晨雾,灰蓝色的轮廓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她走进通读堂时,赵长老还没来,屋里只有林夕棔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翻书。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把面前那本书翻了一页。

      念念在常坐的座位上坐下来,放下纸卷,感觉到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比前两天更凉了一些。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指尖碰到袖口边缘那道已经快要看不出来的旧划痕。那是柴房清木料那天留下的,如今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划痕,收回手,铺开纸卷,准备开始抄今天的功课。

      赵长老终于走进课堂,开始长达一天的精神灌输。

      不出所料,一整天同学们都昏昏欲睡。

      终于,一声“下课!”,似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的天地。

      从此,盘古诞生了。

      ……不对,扯远了……(咳咳)

      赵长老在下课前,把五个人叫到了通读堂的偏室。

      室内的炭火烧得不太旺,空气里带着一股干冷的灰味。赵长老把一沓空白的纸册放在桌上,纸边压着半块没写完的墨。

      “后山外围,近一个月来,有几处地方的生灵出现了异常。”赵长老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可能是裂隙边缘的浊气渗漏导致的。你们五人,从明天起,整整一周,去后山边缘巡查,把那些生灵的习性、外观、是否有浊气污染的痕迹,记录成册,编成一卷《边缘生物图鉴》交给我。”

      顾秋湍看了一眼那沓纸:“要做一周?”

      “不想做?”赵长老看着他,“那去背沙石。”

      “做做做!”顾秋湍立刻改口,笑了一声,“不就是画虫子抓鸟吗?这个我熟。”

      赵长老没有理他,目光扫过林夕棔:“记录要细,伤在哪里,是怎么伤的,是人为还是浊气所侵,一个字都不能漏。”

      林夕棔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长老又看了一眼池杳:“蛇虫类归你。”

      池杳靠在门框边,口罩拉到下巴,声音懒懒的:“……行。”

      赵长老转身走了。桌上的纸册和那截用剩的墨,谁也没动。

      *

      霜降前三天的清晨,偏院的雾气还没散。

      念念在井台边把纸册和炭笔装进布袋里,指头被风吹得发僵。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槛边的夏郝,夏郝已经穿好了旧外袍,竹竿横在手里,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风里有没有人走过来的动静。

      顾秋湍是第一个在通读堂偏室等着的。他坐在桌边,无聊地用指腹刮着桌子边缘那层老漆,看见人齐了,才站起来。林夕棔把那沓纸册拿起来,翻了一下厚度,又放下。

      到了后山,地面上的枯草结满了白霜。

      顾秋湍走在前面,脚下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发出脆响,他喜欢听这种声音。

      他们走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

      “这破林子怎么死气沉沉的?” 念念皱着眉头,不满地说。

      “真是要找的时候找不到,不找的时候一大堆!”

      “不找的时候,你之前进过这片林子?”顾秋湍挑眉。

      “何止是进过,我之前在这边生活了足足一个月……”

      “嗯?”林夕棔也被勾起了兴致。

      “之前师姐被挖去双眼,要在阵牢里待一个月,长老让我去山林里面采露水,正巧碰上了。”念念说完,转头征询夏郝的意见。

      “嗯。”夏郝敷衍的答了一句。

      倒不是她故意起疑心,只是这林子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的有些反常。

      突然,前方灌木丛里发出枯叶被踩碎的轻响。

      夏郝蹙起眉头。

      一只灰毛野兔猛地窜了出来。

      “站住!”顾秋湍眼睛一亮,几乎是本能地俯身冲了出去。

      兔子跑得极快,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在枯草间东窜西跳。顾秋湍追得急,衣摆带起一阵尘土,他的呼吸开始变重,但他盯着那只兔子,一个猛扑,死死按住了它的后腿。

      “抓到了!”他带着满脸的兴奋回头喊,兔子在他手里拼命蹬腿,“你们快过来看!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以后咱抓不到的时候,念念你多说几句!”

      念念:“……”

      我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

      念念赶紧拿出炭笔:“灰毛……耳朵长……”

      顾秋湍把兔子往地上一按,喘着粗气,“唉,你量一下它前爪,它跑的时候蹬地特别使劲!肯定有痕迹!”

      “这……这也需要记吗?”

      “那当然!长老不是说了,无论人为的还是自然的都要记嘛!”

      问题是,我不确定您是否为人类……

      念念蹲下去看兔子的前爪,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刚准备落笔。身后传来一个极冷的声音:

      “你惊到它了。”

      念念愣了一下,回过头,才发现他是在跟顾秋湍说话。

      林夕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离他们几丈远的地方。他半蹲在地上,手边有一截被折断的草根,指尖沾着一点湿润的泥土。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它不是被浊气惊出来的,是你走得太重,把它从窝里逼出来的。”

      “我抓到了活物,那它不是正好可以记录吗?”顾秋湍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悦。

      “你追它的时候,踢塌了我正在观察的那片枯草。旁边飞走了两只山雀。”林夕棔把手里那截草根扔在脚边,“你追得那么欢,知道它原本待在哪儿吗,知道它为什么在跑吗,你抓了个活的,但丢掉了它最真实的痕迹。”

      顾秋湍抱着兔子的手慢慢松开了。兔子落地,一溜烟跑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刚才那股兴奋劲像被一盆冷水浇透了。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草屑,又看了一眼林夕棔蹲在地上的背影,声音冷了下来:“……行,你厉害。你坐着看天,我就该跟着你蹲草堆。”

      他用力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下,背对着所有人。

      念念捏着炭笔,手停在半空,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她求助地看了一眼夏郝的方向。夏郝没有出声,她握着那根歪竹竿站在树影边缘,侧耳听着远处。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到了顾秋湍坐下去时石头底下发出的沉闷声响,也听到了林夕棔继续拨弄泥土时,指腹压过草根的细响。

      她叹了口气:“你先这么记着吧……”

      池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过了林子。她手里捏着一条半死不活的蜈蚣,直接丢在念念翻开的那页纸上:“记这个,蜈蚣,背上有纹,像是浊气渗的。”

      然后念念就被吓了一跳。

      跳到了十米远。

      池杳翻了个白眼:“……对不起,但是你先记。”

      念念心有余悸,赶紧低头记,生怕记错一个字。

      *

      傍晚,回到偏院的时候。

      五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谁都没说话。

      中间空出一大段距离。顾秋湍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早上慢了许多,像是原本绷着的那根弦松了。林夕棔走在最后面,始终和他隔着四五步,不远不近。念念抱着写满字的纸册,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晚上,念念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她下午记“灰毛兔,申时,遇险”,但林夕棔说的是“山雀,午时,受惊”。时间对不上。她不敢自己做主,只好拿着纸册,走到井台边,递到夏郝手里。

      “师姐……”她声音很小,“我总觉得,我记错了。”

      夏郝伸手,指腹在纸面上慢慢滑过。她看不见,但她摸到了那行字落笔时的轻重,摸到了那个写着“申时”的位置笔画有点散,写着“午时”的笔画更重。过了一会儿,夏郝开口了,语气平平的:“顾秋湍回来的时候,天是不是已经擦黑了?”

      “嗯……因为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快申时了,我……”

      “山雀是午时惊的。”夏郝说,“山雀比兔子跑得快。午时风大,日头足,山雀才会飞出来觅食;到了申时,风凉了,它们早就归巢了。林夕棔说山雀被惊跑,那他一定是在午时观察的。你记申时,就是跟着顾秋湍的兴致走,没跟着痕迹走。”

      念念紧紧捏着笔杆,指尖发白:“那……我重写。”

      “重写三遍。”夏郝把纸册还给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念念,记东西不能凭别人说,要凭你自己听到了什么、摸到了什么。你如果分不清轻重,以后不用去后山了,坐在偏院里替他们磨墨就好。”这句话没有骂人的意思,却让念念的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抱着纸册,在冰冷的石桌边坐下,看着那页写得歪歪扭扭的字,重新一笔一划地抄。她抄得很慢。

      *

      第三天,下雨了。

      五个人被困在废弃的山神庙里。庙顶漏风,雨水顺着破洞滴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顾秋湍坐在门边,看着外面的雨幕。林夕棔坐在另一个墙角,用炭笔在纸片上画着东西。

      空气依然很冷。念念缩在角落里,盯着纸册发呆。

      过了很久,顾秋湍忽然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走到林夕棔身边,把那件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半的外衣脱下来,搭在林夕棔头顶上方那张正在写字的纸片上,替他从瓦缝里挡住了那滴漏下来的雨水。然后,他走回门口,重新坐了下来。

      林夕棔手里的炭笔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谢谢”。整整一个下午,他的笔尖没有再停顿过。

      念念看着这两个人,低下头,在纸册上抄完了当天的记录。

      她没有去提那场吵架。她觉得,有些话是不用说的。就像那件搭在纸页上方的湿外衣,它没有台词,但它比什么承诺都重。

      池杳坐在庙的角落里发呆。

      雨声太大,把庙外的风声都盖住了。她盯着地上那圈漏下来的雨水,看着它砸在砖面上,溅起一个又一个水花。

      这间庙她来过。

      也是这么个雨天。也是这么破的庙。那年她还不是现在这副冷脸,被人追了半座山,躲进这间庙里避雨,浑身湿透,蹲在墙角直打哆嗦。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银白的长袍,银色的镶边已经旧了,领口透出一截墨绿色的底衬。他坐在角落,膝上摊着一卷旧书,像是没看见她一样,自顾自地翻着。

      她警惕心极重,缩在墙根,不肯靠近。他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冷。往后坐。”

      她没动。

      他又说了一句:“风会灌进来。你坐风口,雨淋不到,风寒会进骨头。”

      池杳当时愣了一下,才慢慢往他那边挪了半尺。他没有再说话,但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叠好的旧布,搁在她手边,像是随手放的。

      她拿着那块布,擦干了脸上的雨水。

      那时的池杳偏过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依然在翻那卷旧书,姿态安静得像一截常年立在阵牢底下的旧木桩。

      后来她问过他的名字,他顿了很久,才说了三个字。声音很淡,像是怕惊扰了这庙里的雨水。

      “啪嗒”

      池杳从回忆里回过神。

      她低头,指腹轻轻摸过肩上那条青蛇的脑门,感受着它那毫无生气的、冰冷的温度。

      他也再不会坐在这间庙里,跟她说哪怕一句话了。

      池杳把青蛇往自己颈窝里拢了拢,闭上眼,没有再看那块滴水的砖。

      第七天傍晚,图鉴做完了。

      冷月阁花林边缘,顾秋湍生了一堆柴火,五个人围着火堆坐成一圈。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念念把厚厚的一本《边缘生物图鉴》合上,放在膝盖上。她转头看向池杳,发现那条一直盘在脖子上的青蛇,这几天似乎格外安静,尾巴尖一点力气都没有地垂着。

      “池杳姐姐,”念念忍不住轻声问,“你这条蛇……它是不是这几天累到了?我看它一直没精神。”

      池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指尖轻轻从蛇的头部顺着脊背摸到尾巴尖。蛇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圈在她脖子上。

      过了很久,池杳才开口,声音极轻,差点被风吹散。

      “它不是累,只是睡着了。早就该彻底睡过去了……但它不愿意,它的梦里困着一个人。”

      火光剧烈地晃了一下。

      顾秋湍拨柴火的手猛地停住了。林夕棔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向池杳。夏郝握着竹竿的指腹,在膝头上无声地收紧了一下。

      念念想问是谁,但她没有问出来。因为池杳说完这句话,用两只手轻轻把青蛇往自己颈窝里拢了拢,像是怕那团风把什么最后的东西吹散了。

      “睡吧。”池杳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说给蛇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一晚没有人再开口,也没有人起身离开。

      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却再也找不出池杳记忆中的温度。

      世间万物,在很多时候,消失的一瞬是无声无息的。但总有人会知道它存在了多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秋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