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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冲突 # 第13 ...

  •   # 第13章冲突

      家属院每月有一次聚餐,轮着各家办。

      说是聚餐,其实是全院人凑份子,几户人家合在一起热闹热闹。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扯闲篇,孩子们满院子疯跑,狗在脚边转悠。在枯燥的军营日子里,这是为数不多的、能让所有人暂时忘了训练和操心的热闹,也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场合——谁家男人升了、谁家婆媳闹了、谁家媳妇生了,往往一顿饭的工夫,全院都知道了。

      这个月,轮到江朝宗家。

      沈绾笛本来不想去。

      她跟季晏礼说过:「咱俩不去行不行?我不太习惯那种场合,一桌子人,话说不三句就得冷场。再说,江副营长是你上级,我一个晚辈媳妇,坐那儿拘束。」

      季晏礼笑了,捏了捏她的手:「江副营长是我的上级,又是邻居,不去不合适。你就当去蹭顿饭,实在不自在,咱早些回来。我护着你。」

      沈绾笛被他逗乐了,只好答应。

      那天傍晚,两口子去了江家。

      江家比季家宽敞些,三间正房带个偏厦,院子也大,能摆下两张八仙桌。菜已经上了大半——红烧肉、炖排骨、凉拌木耳、摊鸡蛋,都是硬菜,飘着油香。江朝宗显然在这上头舍得花钱,席面比一般人家体面。

      江朝宗站在桌边招呼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擦得锃亮,头发抹了点水,一丝不乱。他这人,对外人永远客客气气、周周全全,笑起来露一口白牙,像个稳当的上级。可沈绾笛从第一次见他就觉得,那笑到不了眼底——像挂在脸上的面具,摘下来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江朝宗看见季晏礼,远远地扬了扬手:「晏礼,来了!稀客稀客,快坐!武兄、佘老弟都到了,就差你们两口子。」

      他的目光扫过沈绾笛,略一点头,没什么表情,算是打过招呼了。沈绾笛礼貌地笑了笑,把拎来的一包白糖搁在案板上——那是她特意从供销社买的,算一份心意,不重,但拿得出手。

      她在人群里找赵芸,却没看到。

      直到开席半晌,才见赵芸从厨房端着一大盆汤出来。她满头是汗,脸涨得通红,袖子卷到胳膊肘,粗壮的小臂上沾着几点油星,围裙上印着一片汤渍,裤脚还滴着水——大概是刚才洗碗溅的。她低着头,把汤盆重重放下,又转身去端第二盆,全程没敢抬眼看看桌上坐的是谁。

      落座时,江朝宗没给她留位置。赵芸就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桌角最靠边的位置,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敢说,像个多余的人,连存在感都小心翼翼地收着。

      酒过三巡,男人们的话匣子打开了。

      武润年端着杯子,挨个敬酒,敬到江朝宗时,眯着眼笑:「江副营长,您这日子,可比我们舒坦。瞧瞧人家赵芸妹子,多贤惠,一个人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条,您回家有口热饭吃,多福气。我们家那口子,炒个菜能糊锅,我天天啃食堂。」

      这话原本是客套,捧一下主人家,带点自嘲,哄个乐子。

      可江朝宗听罢,却冷笑了一声。

      「贤惠?」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酒后的狂态,也带着那种他平日里藏得很深的轻蔑,「你看看人家晏礼媳妇——华清附中的老师,正经大学生,又漂亮又能干。再看看我家的——」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桌角的赵芸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像在看一件丢人的摆设,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胖得跟个磨盘似的,站出来丢人现眼。我带她出席个活动,人家都以为是我雇的保姆。就这,还贤惠?贤惠个屁。饭做得咸淡不均,衣裳洗不干净,生不出个一男半女,除了吃就是睡——我江朝宗这辈子,栽在她手里了。」

      满桌静了一瞬。

      赵芸的筷子停在半空,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死死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却一声没吭,连筷子都忘了放下。那只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来,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口气忍回去。

      几个大嫂互相使眼色,有人低头扒饭,有人假装没听见,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桌下涌动。没人替她说话——在这院子里,赵芸向来是那个「可以被当众笑话」的人。她丈夫都这么说了,旁人自然更不会多事。

      沈绾笛握住了筷子。

      她看见赵芸攥着筷子的手背,青筋都暴了起来。那双手,白天洗衣服、择菜、扫地、给江朝宗端洗脚水,晚上还要把第二天要炒的菜切好,从没闲过。这样一双手,被它的主人称作「除了吃就是睡」。

      「江副营长,」沈绾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话不能这么说。」

      江朝宗挑了挑眉,看向她,嘴角还挂着那点嘲弄:「哦?季太太有高见?」

      沈绾笛放下筷子,直视着他,不卑不亢。

      「赵芸一个人操持你们家的家务,洗衣做饭打扫,样样不落。你忙部队的事,回家有口热饭吃,有干净衣裳穿,孩子有人带,这些都是她的心血。你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她丢人,她没丢人——是你不体面。」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江朝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接上话——他没想到,这个看着文静秀气的北京媳妇,竟敢当众顶撞他,还是为他家的家务事。他是上级,从来只有他教训人的份,被人这么直愣愣地驳回来,一时竟找不着台阶。

      季晏礼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沈绾笛的膝盖。

      不是阻止。是示意「我在」。

      他端起酒杯,笑着打了个圆场,语气不轻不重,却把话头稳稳接了过去:「老江,你喝多了。赵芸妹子确实辛苦,咱们当男人的,得多担待。来,我敬你一杯,咱不扯这些,喝酒喝酒。今天的菜,赵芸妹子忙活半天,味道好着呢。」

      他把「赵芸妹子忙活半天」咬得重了些,既是给沈绾笛递梯子,也是替赵芸正名。

      江朝宗悻悻地端起杯子,跟季晏礼碰了一下,把酒灌了下去,眼神却还钉在沈绾笛身上,有点挂不住脸,又不好当着季晏礼发作,只能闷头喝酒。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明显淡了。男人们喝酒也没了先前的高兴劲儿,划拳声稀了,女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孩子们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闹腾声小了。沈绾笛余光瞥见赵芸,她从头到尾没再抬过头,筷子机械地扒着碗里那点饭,像是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缩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沈绾笛没再多吃,草草扒了几口饭,就找借口说累了,和季晏礼提前告辞。

      走出江家院子,夜风一吹,沈绾笛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你刚才,」季晏礼走在她身侧,忽然说,「做得对。」

      她偏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可江副营长是你上级。」

      「上级也不能当众欺负人。」季晏礼的语气很平,没有豪言壮语,「再说,赵芸妹子确实不容易。我早看不过眼了,只是没你那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只会闷头办事,你不一样,你敢说。」

      沈绾笛忍不住笑了,伸手挽住我的胳膊,把脸在他肩窝蹭了蹭:「那以后,这种话你让我说,这种事你替我兜着。」

      「行。」他想了想,又补一句,「不过下回,别这么直。老江这人记仇,你当着他面驳他,他记心里。以后有事,咱关起门来说。」

      「知道了,季副营长。」她故意拖长了调子,逗他。

      季晏礼耳根一热,没接话,只是把手臂绷紧了些,让她靠得更稳。

      回到家,她才发现赵芸跟了上来。

      赵芸站在篱笆门外,月光下,满脸是泪,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双手绞着衣角,像是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攒够了勇气才敢敲门。

      「沈老师……」她隔着篱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今天……你今天替我说话了。当着那么多人,你替我说话了。」

      「看见了。」沈绾笛走过去,打开门,「进来坐?」

      赵芸摇头,却又点头,最后怯怯地迈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像个做错了事却舍不得走的孩子。

      两人在槐树下坐着。赵芸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我嫁过来三年,他是头一回……不对,他是天天都这么说。可从来没人……没人替我说过一句话。连我亲娘都嫌我胖,说我嫁出去是福气,让我忍着点。今天,你是头一个。」

      她攥着衣角,眼泪砸在手背上,砸出一小片湿。

      「沈老师,你不怕得罪江副营长吗?他可是晏礼哥的上级。」

      「怕。」沈绾笛实话实说,「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你没做错什么,就该有人站在你这边。今天换作别人受这个委屈,我也会说。」

      赵芸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姑娘,身上有一种她理解不了、却深深向往的东西。

      不是漂亮,不是学问,而是一种「站得直」的底气。那种底气,不是谁给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赵芸活的二十二年里,没见过几个这样的人——江朝宗没有,她娘没有,邻居们更没有。

      「沈老师,」赵芸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说,「你是我这辈子,头一个朋友。」

      沈绾笛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指腹蹭到她脸上粗糙的皮肤:「那以后,有委屈就来说。别憋着,憋久了,人就歪了。」

      赵芸用力点头,抹了把脸,站起来:「不打扰您和晏礼哥了,我回去了。」

      她走到篱笆门口,又回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圆滚滚的,却不再那么瑟缩。

      「沈老师,那个菜谱本子,我天天看。您写的每句话,我都记着呢。您说慢慢变好,我就信。」

      说完,她一溜小跑,消失在夜色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像是那半瓶酱油、那本菜谱、那句「朋友」,替她卸下了一点什么。

      沈绾笛站在院中,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动。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原书里,赵芸是她的「对手」,是那个要抢走一切、把她踩进泥里的穿越女主。书里把赵芸写成「觉醒后的大女主」,写她逆袭、创业、收割爱情,却只用一句「原身愚钝怯懦」打发了这个女人的前二十二年。

      可现实里,这个怯懦、善良、被人欺负却不敢吭声的女人,正在一点点走进她心里,像一株倔强的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嫩生生的,却不肯断。

      如果两个月后,那个穿越者真的来了,占了这副躯壳……

      那眼前这个赵芸,会变成什么样?那双冰凉发抖的手,那句「你是我头一个朋友」,会被新的灵魂一并抹去吗?

      她不敢想。

      夜风里,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啊晃,像谁在低声叹息。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固执地,敲着什么。像是在替那个还没来的、名叫赵运的变数,提前敲响了门。沈绾笛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把院门关得更紧了些。

      沈绾笛把那半瓶酱油端进屋,放在灶台最里侧,像是在替赵芸,把这一点点被善待的痕迹,先收好。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趟穿书而来,若说还有什么用处,大概就是替这个怯懦的女人,先挡一阵子风。

      ---

      回到家,夜已深。沈绾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让夜风吹散心头的怒气。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某种不安的预兆。「你做得对。」季晏礼跟出来,站在她身边,「江朝宗那样说,确实过分。」沈绾笛点点头,没说话。「不过……你当众驳他面子,他怕是记仇。」「我知道。」沈绾笛说,「但我当时就是忍不住。」「我明白。」季晏礼看了她一眼,「你是在替赵芸说话,也是在替所有被欺负的人说话。」沈绾笛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眼神温柔而坚定。「谢谢你。」她说。「谢什么?」「谢谢你理解我。」季晏礼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两人就这样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谁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沈绾笛开口:「我想帮赵芸。」「你是说……」「不是作为对照组去提防她,而是作为一个朋友。一个同样被命运捉弄过的人。」季晏礼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好。我帮你。」沈绾笛笑了,眼眶却有点热。她不信命。她要自己写。

      *(第13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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