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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赵芸 # 第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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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赵芸
搬到家属院的第十天,赵芸来借酱油。
那天下午,沈绾笛正在院里晾衣服。三月的海城,风里还带着潮气,刚洗好的被单晾上绳子,没一会儿就又沁出一层水汽。她正把最后一件季晏礼的衬衫抖开、抻平,就听见篱笆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赵芸从篱笆缝里探进半个身子。
她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不像晒的,是那种常年闷在屋里、少见生人、一出门就血液往脸上涌的羞怯。双手捧着一个空酱油瓶,瓶口用片旧报纸堵着,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那句「借一点」说出口。
「沈、沈老师……」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振翅,尾音都在抖,「我家酱油用完了,能不能……借一点?明天我买了就还您。真的,明天一早就去供销社。」
「来。」沈绾笛把晾衣绳上的夹子往袖口一别,进屋舀了小半瓶递给她,「够不?不够再拿。」
赵芸双手接过来,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抖,瓶身在手里晃了晃,她慌忙用另一只手稳住,像是生怕摔了人家的东西、欠了人家人情。
「谢谢……谢谢您。」她低着头,不敢看沈绾笛的眼睛,「您……您真好人。以前我来这儿,没人愿意搭理我,都说我胖,说我碍眼。连小卖部的王姨都嫌我占地方。」
沈绾笛看着她,心里忽然一紧。
眼前的赵芸,和梦里那个嚣张跋扈的穿越女主,判若两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还小了一号的蓝布褂,领口皱巴巴的,扣子绷得紧,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肉乎乎的腰,腰上还勒着一道红印——是裤腰太紧,勒出来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刚被什么蹭过,没洗掉。
她整个人透着一股怯,像一只总挨打、却不知道躲、只会把肚子缩起来的猫。
沈绾笛的目光落在她挽起的袖子上。
小臂内侧,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边缘泛着黄,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又叠了新的。淤痕的形状不太规则,上端深、下端浅,分明是被一只手攥住、用力捏出来的,而不是磕碰的——磕碰的伤,该在骨头突出处,该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片状,不会是这样收拢的指印。
「你这胳膊,」沈绾笛指了指,「怎么弄的?」
赵芸猛地把袖子往下拉,动作快得近乎慌乱,连呼吸都滞了一下,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没、没什么。」她讪笑一声,眼神躲闪,不敢与沈绾笛对视,「前儿摔了一跤,磕的。我这人笨手笨脚的,常摔。您别操心。」
摔的?
沈绾笛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两个字。淤青的位置,在胳膊内侧,不是膝盖、不是手肘,那种一跤摔下去根本磕不到的地方。而且那形状,分明是指印——五个指头,收拢的,带着转劲。
她没戳破。
「以后小心些。」她只说了这句,语气温和,像在叮嘱一个自家妹妹,「摔着了要上药,别留疤。疼得厉害就去卫生队看看,别硬撑。」
赵芸点点头,抱着酱油瓶,像得了天大的恩典似的,一溜小跑回了自己家,胖乎乎的背影在篱笆间一晃一晃地消失了,脚步慌得像是怕沈绾笛反悔、追上来要回那半瓶酱油。
沈绾笛站在院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拐角,半天没动。
她想起梦里看到的画面——原书里,赵芸被江朝宗冷落、被邻居嘲笑、被所有人当作笑话,最后一怒之下「觉醒」,开启了逆袭之路。原书轻描淡写地说赵芸「奸懒馋滑」「活该被嫌」,把她的苦难写成自作自受,把她的逆袭写成爽文标配。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女人,怯懦、卑微、手臂上带着说不清的伤,连借瓶酱油都要鼓足勇气,哪里有半分「奸懒馋滑」的样子?
梦是真实的,这一点她早就验证过。
可梦里的赵芸,和眼前的赵芸,分明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眼前的赵芸,还不是梦里的那个赵芸。
「那个赵芸,还没来。」沈绾笛低声对自己说。
她知道。原书剧情里,赵芸会在某个节点「穿越」——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灵魂,会占据这副躯壳。那个灵魂会减肥、会做生意、会按照剧本,一步步把沈绾笛推向「对照组」的深渊,然后取而代之。
可现在,她还只是赵芸。
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却还在努力讨好世界的赵芸。一个被丈夫冷落、被邻居轻视、却连借瓶酱油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惹人烦的赵芸。一个挨了打、第一反应是把袖子拉下来藏好、怕被人看见的赵芸。
沈绾笛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不是同情,那种居高临下的情绪她向来没有。是一种说不清的闷——像看见一朵本来该好好开的花,被人踩进了泥里,还反过来跟踩它的人说「对不起」。
她转身回屋,翻出一本空白笔记本,把自己平时记菜谱的那几页撕下来,重新装订了一下。她想了想,提笔在扉页写了一行字:「给赵芸——好好吃饭,慢慢变好。」
后头,她认认真真抄了十几道简单易做的菜谱。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是穷人家里能做得起的:凉拌黄瓜怎么调汁,红烧茄子怎么省油还入味,小米粥怎么熬出米油,清炒白菜怎么保持脆嫩,蒸馒头怎么发面不酸。每道都标了步骤,从几勺盐到几分钟火候,写得工工整整,字里行间带着耐心,像是在手把手教一个从没下过厨的人。
她写这些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赵芸那双冰凉发抖的手。一个连酱油都借得战战兢兢的女人,多半也没人正经教过她怎么照顾自己。江朝宗嫌她胖,可她连好好吃一顿饭的门道都不清楚,又怎么瘦得下来?
末了,她又添了几句:
「肥肉不是不能吃,但要少吃,搭配青菜。每天吃完饭走两里路,比什么法子都强。别的姑娘说的话,别往心里去——你比她们都善良,这话不是哄你的。善良不是软弱,是她们没有的东西。」
第二天傍晚,她特意绕到赵芸家门前。
赵芸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她,慌得差点把菜筐打翻,手里的菜叶子撒了一地。她手忙脚乱地去捡,脸涨得通红,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沈、沈老师?您怎么……」
「给你这个。」沈绾笛蹲下来,帮她把菜捡进筐里,把本子递过去,「我平时记的菜谱,你拿着。想吃什么,照着做就行。里头还有几句闲话,你闲了看看。」
赵芸翻开,看见那些歪歪扭扭却认真的字,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给她写过什么。没人教她怎么做饭更好吃,更没人跟她说「你比她们都善良」。她记不清上一次被人送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新婚那天,江朝宗喝醉了,扔给她一块水果糖,说「赏你的」。
「您……」她攥着本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抖得不成样子,「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又胖又笨,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您图什么呀?」
沈绾笛看着她,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的邻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很重:「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
赵芸愣住了。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也太重。她嫁过来三年,没人跟她说过「朋友」两个字。江朝宗嫌她,邻居躲她,连小卖部的阿姨都爱搭不理的。她活得像院里的一盆没人浇水的花,蔫蔫的,谁路过都嫌挡道。
她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本子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把那行「好好吃饭,慢慢变好」晕开了一点。
「沈老师……」她哽咽着,「我、我记住了。您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这本子,我天天揣怀里。」
沈绾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厚实的肩膀:「去吧,做饭去。趁新鲜,今天就能试一道。」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赵芸,后天我要去集市,你要不要一起去?我带你认认路,顺便买点实惠的。一个人去,容易被小贩缺斤少两。」
赵芸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用力点了点头,像小鸡啄米。
那天夜里,沈绾笛又做了梦。
梦里,穿书页面的碎片一闪而过,其中一行字格外刺眼:
「赵芸,江朝宗之妻,原身愚钝怯懦,穿越后逆袭翻盘,终成人生赢家。」
「原身愚钝怯懦」。
沈绾笛看着这行字,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愤怒。
那个写书的人,凭什么用六个字,就给一个活人定了性?凭什么把一个人的怯懦当成「愚钝」,把一个人的卑微当成「活该」?赵芸的怯,是被人一天天打压出来的;赵芸的懦,是挨了打还要笑着说「没事」练出来的。那不是天性,是伤疤。
她睁开眼,月光如水,落在枕边季晏礼安静的睡脸上。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赵芸给的那半瓶酱油,还搁在灶台上,瓶身上沾着一点赵芸指纹的印子,淡淡的,像个无声的痕迹。
沈绾笛看着那瓶子,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无论两个月后那个「穿越者」会不会来,无论原书的剧本怎么写——眼前的赵芸,她要护着。
不是因为她是剧情里的人。
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值得被善待的人。是一个人。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那个穿越者真的来了,占了这副躯壳,那她要护的,就不只是赵芸,还有「赵芸本来该有的那一生」。她要把这个被书判了死刑的女人,从书里拽出来,让她自己活一回。
具体的法子,她心里已经有了雏形。第一,让赵芸先「长出自尊」——一个觉得自己 worthless 的人,再大的机遇也接不住。她得让赵芸相信,自己配得上好的东西,配得上被善待,配得上站着说话。第二,把江朝宗这关撬开。那男人嘴上嫌弃,手上也确实下过狠的,可他毕竟是军人,最讲面子,最怕「丢人」。抓住他这个软肋,就能在院里替赵芸争出一分立足之地。第三,也是最难的一件——等穿越者来了,不能硬拦,得顺着剧本里的「逆袭」走,却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替赵芸留住原本会失去的东西:她的善良,她的前身记忆,还有她和沈绾笛这份情谊。
这三条,没有一条容易。可沈绾笛这人,越难的事,越较劲。她把本子阖上,指尖在那个梅花耳坠的印子里按了按,像是已经按下了某种约定。
她想起季晏礼送耳坠那晚说的话——「这是我媳妇」。这四个字,她当时只当是他在弟兄面前挣面子,如今想来,却是他替她在这个院子里钉下的桩。桩钉得稳,风就掀不翻她。她要做的,是把这根桩,变成一片林。一片林,就不怕哪一棵被单独吹折。至于那棵被书判了死刑的赵芸,她沈绾笛偏要让她,活成林子里最挺拔的一棵。哪怕来日那个穿越者占了这副躯壳,她也要让对方知道——这身子骨里,原本住着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窗外,海城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把月光揉碎了,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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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沈绾笛把今天的事记在了本子上。「三月十二。赵芸来借酱油。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她的小臂内侧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形状像是被人攥过的指印。她说是摔的,可我知道不是。我没有戳破。只是告诉她以后小心些。」写完这些,她合上本子,躺下来。窗外的槐树影影绰绰,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绾笛看着那些光影,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奇妙。她本来是个旁观者,只是个读过一本书的读者。可现在,她成了局中人。她要和命运博弈,要和那个看不见的「作者」对抗。可她不怕。因为她有季晏礼。有赵芸——那个还没穿越的、怯生生的赵芸。还有那些她正在慢慢建立的、实实在在的羁绊。这些,是书里没有的。她闭上眼睛,沉入睡眠。那一夜,她又做了梦。梦里,赵芸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她很胖,穿着褪色的花衬衫,表情绝望,像是一眼望到了自己的一生。但这一次,她能看到更多——赵芸的周围有几个人影,他们穿着八十年代的衣服,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其中一个人的脸。那是她。梦里的沈绾笛站在赵芸身后,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上写着:《穿越之肥妞翻身》。
*(第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