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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日记 # 第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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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日记
这一章,是季晏礼写的。
不,准确地说,是季晏礼的日记。
他从抽屉最里头翻出那个蓝布封面的本子,纸页已经写完了大半。翻开第一页,钢笔字工整利落,是他一贯的军人手笔,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我媳妇——备忘。」
下头,是密密麻麻的日期和记录,字迹有时潦草,有时工整,看得出是在不同的心境下写的。有的条目写在下岗后的深夜,有的写在出操前的清晨,墨色深一笔浅一笔,像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
三月二日。晴。
绾笛搬到海城整十天了。她今天在子弟小学上了第一节课,回来时眼睛亮得不一样,说孩子们喊她「沈老师」,跟在北京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我把她从北京带出来是对的。她站在讲台上,就该是那样——从容,明亮,像她本来就该站在光底下。
她不知道,当年我爷爷在雪地里摔那一跤,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姑娘。我更没想到,等来的,会是我的媳妇。
晚上她睡着了,我在灯下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偶尔咂咂嘴,像在做什么好梦。我想,这辈子能娶到她,是我运气好。我季晏礼这辈子,没攒过什么运气,全用在这事了。
——
三月九日。阴。
今天发现一件事,有点不对劲。
绾笛总在半夜惊醒。不是做噩梦那种惊醒,是突然睁开眼,眼神特别清醒,像一下子被人从水底拽上来。然后她会轻轻起身,摸黑在枕头底下掏一个小本子,借着月光写几个字,再躺回去,长长吐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下去了。
她以为我没醒。
我每次都醒着。从结婚第一天起,她稍微动一下,我就醒。当兵练出来的警觉,到她这儿,全变成了守着她睡觉的本能。
她写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在藏一件事。一件她觉得我不能知道、或者知道了会担心的事。
我没问。她不想说,一定有她的道理。我季晏礼的媳妇,我信得过。我爹从小教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对自个儿媳妇,更得这样。再说了,逼问出来的话,不是心里话。我等她自己愿意说。
——
三月十五日。雨。
今天我偷偷看了她的本子。
不该看的,我知道。军人最讲规矩,翻别人东西不是君子所为。但她总半夜写,我实在放心不下。趁她去上课,我翻了两页。
上面记着日期,和一些零碎的句子。比如:「三月二十,佘浩会来找晏礼谈生意,说辞和梦里一模一样。」
比如:「四月,赵芸会变。要提前站稳脚跟。」
还有:「代价——每次看完,就会忘掉一些和我的事。」
我看不太懂。什么梦,什么代价,什么忘掉。
但我注意到了最后那句话里的一处修改痕迹——「和我的事」原先写的是「和晏礼的事」,被她划掉,改成了「他」。
她连在私密本子里,都不敢写我的全名。
为什么?是怕写了就忘?还是怕写了,这东西就真成了定数?
我合上本子,原样放回枕头底下。心里有点发沉,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像明明看见地上有根线,却找不到那头牵着的是什么。
绾笛,你到底在怕什么?
——
三月二十日。晴。
佘浩来了。
他说的话,和绾笛本子上写的一字不差。谈合伙跑运输的事,连措辞、连笑的时机都一样。
我后背一阵发凉。
她是怎么知道的?
晚上她问我:「佘浩今天来找你了?」语气很平常,像随口一问。我说是。她点点头,没再多说,可我看见她手指微微松了口气——她验证了一件她本来就知道的事。
她在验证什么。
而她验证的,偏偏成真了。
我不敢想下去。我只知道,我媳妇身上,压着我不知道的东西。而她一个人扛着。
我季晏礼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被人瞒着替我挡刀。可她不是替我挡刀,她是替我们两个,挡着一个我看不见的东西。这比刀还让人揪心——因为我没有还手的靶子。
——
三月二十三日。多云。
今天我试探她:「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我说了什么吗?」
她顿了一下,说:「你说,改天登门道谢。」
对。可她顿了那一下的样子,不像真的记得,像是在努力想、却又想不起来,最后从某个地方把答案捞了回来。
我又问:「那我求婚时呢?」
她看着我,眼睛忽然有点慌,随即笑了:「你说,沈绾笛同志,你愿意和我组成革命家庭吗。」
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她说得一字不差。
可我就是觉得,她不是在「回忆」,是在「复述」——像把别人告诉她的话,又还给我。
她是不是,在忘掉我?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本子上写的「代价」,是不是就是——每看一次那个「梦」,就离我远一点?
我想问。可我张不开嘴。我怕问出来,她会更怕。也怕问出来,答案我接不住。
——
三月二十八日。风。
我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我把她忘记的、或者可能忘记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
不求她看。就放在这儿。哪天她若真忘了,我拿给她,一页一页念给她听。
我叫季晏礼。二十六岁。她的丈夫。
她忘了,我就再说一遍。
说一辈子,也行。
今天我把这件事想透了。她怕的,是有一天我不认识她,或者她不认识我。那我就当那个锚——风再大,锚不动,船就不会漂走。我是锚。
——
四月二日。晴。
今天院里聚餐,在江副营长家。江当众数落赵芸,话很难听,说她胖、说她丢人,当着一院子人。
绾笛站起来,替赵芸说了话。她说:「赵芸一个人操持你们家的家务,你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她丢人,她没丢人——是你不体面。」
我坐在旁边,心里又惊又骄傲。
惊的是她竟敢当面顶上司,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骄傲的是——这是我媳妇。她骨头硬,心也软,看不得人受委屈。
回家路上她说:「你今天做得对,但以后这种事让我来。」
我说好。
其实我想说:以后这种事,咱俩一起来。
但我没说。怕她觉得我婆妈。也怕她觉得,我不信她能行。她行,我知道。我只是想陪着。
——
四月十日。夜。
绾笛睡得不安稳。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无意识地往我掌心蹭了蹭,像只猫。
她最近忘的事越来越多了。上周她问我,咱们第一次约会去哪了。我说天安门,看烟花。她「哦」了一声,没接话,眼神有点空,像在努力把那个画面拼回来。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晚人潮里她走丢了,我找到她时,她蹲在路灯下,仰着脸冲我笑,雪落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她说「我还以为你走了」。我说「我永远不会先走」。
那个画面,我替她记着。
她忘不忘,都行。
我记得就够了。
——
四月二十日。雨。
今天赵芸来借盐,我开的门。她跟我道谢的时候,眼神直直的,不像从前那样低着头。我随口问了句「赵芸妹子最近气色好些了」,她愣了一下,说「托您的福」。
可她从前见了我,连「晏礼哥」都不敢叫,只会缩在绾笛身后。今天这口气,倒像换了个人。
我把这事儿跟绾笛提了一嘴。她正在择菜,手停了停,说「是吗」,然后没再接话。
她那个「是吗」,我听得出来,她早就察觉了。她比我心细,也比我早发现不对劲。
可她没告诉我她发现了什么。
我又不问了。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只是……有点想替她分担,又怕分担错了方向。
——
四月二十八日。晴。
今天发津贴,我去供销社,看见一对银耳坠,坠子是梅花形状的,和绾笛手上那枚戒指的花样一样。我站柜台前看了好一会儿,售货员大姐笑话我:「同志,买给媳妇的吧?」我脸一热,胡乱应了,掏钱买了。
回来怕她嫌土,躲在院里磨了半天,想把边角磨圆些。结果越磨越歪,最后武润年那厮撞见,夺过去看了眼,咧嘴一笑:「晏礼,你这哪是打磨,是毁容呢。」我说你懂个屁,他笑得直不起腰。
晚上我递给她,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踮脚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说「喜欢,很喜欢」。那一刻我觉得,那点津贴花得比什么都值。
可我转头又想:她记不记得,我为什么买梅花?我买的时候,想的是「和她戒指一对」。这话我没说。她要是哪天忘了戒指的来历,我就把这页念给她听。
——
五月一日。阴。
赵芸今天在院里和人说话,声音比从前大了,腰板也直了。有人夸她「最近精神头好」,她笑着应了,那笑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笃定」,不像从前那种讨好的赔笑。
绾笛这两天话更少了。她不是不理我,是那种「心里装着大事、腾不出闲工夫」的少。我看得出来,她在等什么。
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猜,跟赵芸有关。
我把那本备忘又翻了一遍。从三月到今天,我记了二十多条。每一条,都是她可能忘了、我替她存着的东西。
我季晏礼,认死理。她不认输,我就不撤。
——
五月二日。风。
今天夜里,绾笛又惊醒了一次。这回我没装睡,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愣了愣,没挣,把脸贴在我胸口,呼吸慢慢平下来。
我忽然觉得,她那些半夜写的字,那些我读不懂的「梦」和「代价」,其实都抵不过这一刻——她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的,像只终于找到窝的鸟。
不管她忘了什么,记着什么,怕什么,我都在。这个,不用写,也忘不掉。
我季晏礼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可这句,是真的。她信不信,我都认。
这本子写到这儿,后头的空白,我留着。往后的日子,不管是好是歹,我都接着记。她忘了,我就替她存着;她记得,我就陪她过着。
哪怕有一天,她翻开这页,认不出写它的人,那也不要紧。字在,人就在。
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赵芸那边,怕是也要变天了。我攥了攥拳——不管天怎么变,这家,我守得住。
——
日记到此,后头还有大半空白页。
最后一页,他写了一句话,墨迹还没干透似的,笔锋压得重,把纸都洇出了凹痕:
「绾笛,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你选我的时候,我是清醒的。所以这次,换我选你。」
——
本子合上。
窗外,海城的夜很静。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谁在耐心地,一下一下,敲着时间的门。
季晏礼把本子放回收屉最里头。
他不知道沈绾笛梦见了什么,不知道那本子上写的「代价」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两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娶她那天起就知道——
她是我的。他也是她的。
风浪来了也好,没来也好,锚不动,船就不漂。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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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晏礼的日记本,已经写满了半本。他不知道沈绾笛梦见了什么,但他知道,她忘的事越来越多。起初是一些细碎的——某次约会的地点,某道菜的味道。他不在意,他记着就行。可上个月,她问他:「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我怎么想不起具体日子了。」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着:「下个月初八,不急,你忘了我提醒你。」她「哦」了一声,没再多说。那天夜里,季晏礼在日记本上写:「她今天又忘记了一件事。这次是生日。我看着她努力回想、却想不出来的样子,心里像被攥了一下。可我不能让她看出来。没关系。她忘了,我记得就够了。等她全忘了,我就一天一天,重新讲给她听。讲到她想起来为止。」他合上本子,目光落在窗外。月光下,海潮声隐隐。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扶着爷爷站起来,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星子。那时候他就在想——这姑娘,我要护一辈子。现在,她身上发生了他不懂的事。可「护一辈子」这四个字,没变。日记本最后一页,他添了一行:「绾笛,你怕忘了我。其实我更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怕。下次你再半夜醒,别装了。我醒着呢。」
*(第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