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黑透反杀 沈令仪料定 ...
-
沈令仪料定,国公不会善罢甘休。
那函旧档,是朝堂旧案的药引子,也是国公的死穴。她既把真物移进生母箱底夹层,原处只留一只空匣,便料定国公迟早要来取——不是明夺,便是暗盗。
她要做的,是让国公取走的,恰是她想让他取走的。
这念头在她心里盘了三日。白日里她照常理账、侍奉祖母,夜里却在灯下将那匣子翻来覆去地看,一遍遍想:国公府里,有多少年没办过这样的“脏活”了?
她请了长公主府一个老嬷嬷来,闲聊时问起国公府旧事。嬷嬷说,国公早年在军里,最信一个管家,那管家办事有个老习惯——凡是见不得光的勾当,都要留一道取物的密令,上头压着国公府一桩旧事的暗记,防的是手下人拿假货糊弄。
沈令仪听完,心里便有了章程。
她要造一只假匣,匣里放一道仿了国公旧暗记的“取档密令”,匣底浸一层药粉素绢。那药是她托刘妈妈从药铺买来的,最寻常的染布药,染上手洗不净,遇了热水便浮起一缕幽蓝。这是饵——国公府的“取档”规矩,恰好替她做了引线。
内库三面窗檐,她布了刘妈妈的外孙栓子,并两个机灵小厮望风;青黛守正门。网,张好了。
“姑娘,这活儿凶险。”青黛望着窗檐,有些不安,“要不奴婢也去檐上守着?多一双眼睛,多一分把握。”
沈令仪摇头:“正门是你守的,才是要紧处。真要有人闯,先过的也是你这道关。我信得过你。”
青黛眼眶一红,重重点头。她自小跟着姑娘,母亲去世那年,是姑娘抱着她,说:“咱们俩,往后就是一条命。”这些年姑娘在人前笑得乖巧,人后把苦都咽进肚里,她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如今姑娘肯把命门交到她手里,她便是死,也要守住。
三日后,国公府管事赵奎来了。
这一夜,侯府比往日静得反常。连檐下的雀儿都像被什么压住了,一声不吭。栓子伏在西窗檐的暗影里,大气不敢出,只觉后脊梁上爬过一阵凉——远处街巷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敲到三更,一道黑影翻过了侯府后墙。
赵奎左颊一道旧疤,是办脏活落下的记号。他动作极快,落地时几乎无声,先贴墙根站了一息,往四下里听了听,才直奔内库。窗檐下的栓子屏着气,把他翻墙的身形看了个真切——宽肩,微跛的右腿,进门时先在檐下站了一息——这才翻窗进去。
内库门轴响了一息,随即又静了。
青黛守在前门影壁后,攥着袖里的短棒,指节泛白。她不敢探头,只竖着耳朵听动静,心里默念着姑娘教她的话:只要门没破、火没起,就不许动,不许喊。她是正门这一道关,她稳住了,姑娘的局才稳得住。
约莫半盏茶工夫,黑影从窗里翻出来,怀里多了一只匣子。他原路退回,翻墙而去,脚步比来时急了几分。
赵奎走后,栓子从窗台暗处摸出石灰粉拓下的脚印,又小心收起窗棂上刮下的衣料纤维,连夜送到沈令仪手里。
“他去了哪儿?”沈令仪问。
“西斜街,国公府后门。”栓子道,“小的跟着他过了三条街,亲眼见他交到后门一个管家手里,那管家袖口绣着金线云纹。”
沈令仪唇角微弯。国公府的管家,金线云纹——对上了。
她不怕赵奎识破。怕的反而是国公看不出那是饵。饵要够真,鱼才肯咬。
果然,国公打开匣子,一眼识破是饵。
他反倒冷笑——侯府孤女,竟敢耍他。
于是反咬一口,称侯府“私藏逆党物证”,要名正言顺踏进内库夺档;又买通市井闲汉,散些揭帖,造起“侯府藏逆党”的风声。不过两日,街巷里便有闲人嚼舌,说侯府内库藏着见不得光的旧物。王氏在府中,也悄悄递了话,与他一唱一和,盼着国公踏进来,顺手将沈令仪连根拔起。
风声最盛那日,青黛气得咬牙:“姑娘,外头那些嚼舌根的,该堵一堵!再传下去,怕连老太君都要惊动。”
沈令仪却慢条斯理地喝茶:“堵什么?他要唱,让他唱。唱得越响,收场时脸摔得越重。”
“可老太太那边——”
“祖母那儿,我自有说法。”沈令仪搁下茶盏,“你以为国公买那些闲汉散揭帖,老太太会不知道?她老人家掌家几十年,府里进了几只苍蝇都瞒不过她。她不拦,是也想看看国公急成什么样。咱们要做的是把证据备足,等祖母问起来,一桩桩递上去,不添油,不加醋,叫她老人家自己掂量。”
话音未落,松鹤院果然差了人来请。老太君问话时,沈令仪没哭也没闹,只把栓子盯梢记下的日子、赵奎进库的时辰、国公府后门接匣的管家,一样样报得清清楚楚。老太君听完,只说了句:“好孩子,委屈你了。”便再没提这事。
她将密报、窗台脚印、赵奎身形容貌一并呈去长公主府。
长公主截匣那日,正逢她在府中宴请几位命妇。匣子当堂呈上来,封着国公府的暗记,里头一道“取档密令”压着那桩旧事的印记——长公主不紧不慢地拆了,一样样摆在案上,又命人唤赵奎。
赵奎进门时还端着管事的脸,一见那匣子,脸色便白了一半。
“赵管事,”长公主笑吟吟的,“你左手伸出来,本宫瞧瞧。”
赵奎把手背到身后:“殿下,小的不过是个跑腿的,不知殿下何意——”
“伸出来。”
满堂命妇的目光齐刷刷压过来。赵奎抖着手伸到灯下,那只左手掌心、指缝间,一层洗不掉的幽蓝药渍,在烛火里泛着冷光。
“这药渍,是匣底浸的药粉,沾了手便洗不净,遇热水浮幽蓝。”长公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赵管事若说没碰过这匣子,那这手,是怎的染上的?莫不是国公府的管事,连自家账房的蓝墨水都要偷?”
赵奎腿一软,跪了下去。
满堂死寂,随即“嗡”地炸开了锅。风声逆转,国公“盗库图谋旧物”之心,反倒坐实,颜面扫地。
长公主更在御前将旧档归属压回侯府,由长公主府监督保管,国公连插手的名头都没了。
消息传回侯府,王氏院里的下人们头垂得更低。沈令仪路过王氏院门,恰好听见王氏在屋里摔茶盏,声音又惊又怒,全没了往日的温软做派。她没进去,只在廊下站了站,便走了。
该做的,她一样没落。
沈令仪趁势,又斩了一处草。
王氏院里有个粗使婆子,姓钱,平日最不起眼,专管倒夜香、扫院角。可沈令仪早发现,这婆子每逢旬日,总要拎着个食盒出门,说是给街口侄女送吃食。她让人跟着看了两回——那食盒底,夹着一封封得严实的信,最后都送进了同源当铺。
同源当铺,王家钱庄。王家,是王氏的娘家。
“钱婆子每旬一封,送到当铺转呈国公府。”沈令仪把这消息递到祖母跟前时,老太君的脸黑得像锅底。
她将那婆子拿住,老太君当堂斥王氏“治家不治下、通外贼”,婆子杖逐出门,王氏院里的人换了个干净。王氏这回,是真噤了声,连看沈令仪一眼都不敢。
夜深,沈令仪在灯下理着三样物证:私账帕子上的血字、嫁妆清册、国公盗库的证词假匣。她要等的,是那个人。
窗外西府海棠开了满枝,香气漫进来,混着灯烛的暖。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病得最重那会儿,也是这样一盏灯,母亲倚在榻上,攥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令仪,往后的路,娘不能陪你走了。你记住,花要向阳,人要有骨头。旁人的恩,记着还;旁人的毒,也要记得——讨回来。”
她那时不懂,只哭着点头。如今懂了。
“娘。”她对着那海棠,轻轻开口,“骨头,我有了。您留下的这局,我会一层层剥开。”
国公那边,却远没有她这般从容。
被长公主当众削了颜面那夜,国公府的书房里,一盏孤灯燃到天明。老国公盯着案上那方被截回的假匣,指节捏得咯咯响。他不是没吃过亏,可吃在一个及笄丫头手里,还是头一回。
“那丫头背后有人。”他哑声道,“先是长公主,如今又搭上了回京的路子。旧档若落到那人手里——”
他没往下说,只朝暗处摆了摆手。廊下无声地闪出几道影子,左腕俱纹着倒悬□□青。
“去。”国公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东西,抢回来;人,也不必留了。”
死士营领命而去的动静,快得没惊动一片瓦。沈令仪尚不知情,只觉这两日后颈偶尔一凉,像是暗处有眼。她几次回头,窗外只有海棠在风里摇,枝叶间静得没有一丝异样。
长公主差人递话:摄政王顾珩,已抵京复命。
沈令仪将三物证收进匣中,唇角微弯。
——刀回来了。这局,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