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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夺单探旧 宫宴回府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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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回府那夜,马车碾过宫道青石,沈令仪靠着车壁,把回廊里听来的话一句句反刍。
摄政王顾珩,三日后回京。沈夫人嫁妆,连同侯府兵部旧案、内库旧档。
这几个字眼,像一枚钉子,稳稳楔进她前世今生都摸不清的那片迷雾。她前世死在陆怀瑾与沈令薇的慢毒里,至死只当母亲是病逝,嫁妆是被继母“代管”挪用了些——哪曾想,母亲的死、外祖父的冤、陪嫁里的旧档,竟是一桩牵动朝堂的旧案。
车窗忽地一晃,掠过驿道旁一丛西府海棠。那是母亲生前最爱。母亲病中最苦,也须青黛扶着去院里看一眼,说:“花要向阳,人要有骨头。”
沈令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云鹤纹帕。云鹤是御赐宫绣,祖母说赠帕的是位“贵人”。账册夹层那张纸条写的是“顾姓少年,权臣初入仕便力保外子”。长公主宫宴上称那纹样关联一位“故人”。
而回廊夜风里,陆怀瑾与紫袍国公口中的名字,是“摄政王顾珩”。
线索还散着,可她已隐隐嗅到,它们会收束到同一个人身上。
“姑娘。”青黛掀帘进来,压低声,“春桃方才从梧桐院出来,袖里鼓鼓囊囊的,鬼鬼祟祟往府外去了。”
沈令仪眸光一冷。沈令薇禁足两月,手却还伸得出去——递的,必是宫宴乱中塞给她的那份“嫁妆清单”。她几乎能看见庶妹那点狗急跳墙的心思:自己被禁足,陆怀瑾失势,王氏摇摇欲坠,最后一枚筹码,便是把清单经王家当铺转呈紫袍国公,借国公之手翻盘,或干脆毁了旧档、灭了证据。
“让她送。”沈令仪唇角微挑,“只是送出去的,未必是真东西。”
她唤来刘妈妈的外孙——那小子在街面混得熟,腿脚又快——命他盯住春桃,待其交接时设法掉包;又令青黛远远缀着,互为接应。
刘妈妈的外孙叫栓子,十六七岁,在粮市扛过包、在赌坊门口跑过腿,最会的是往人堆里钻。沈令仪把话交代明白:春桃那纸卷,换出来容易,难的是换进去的东西要像。她亲手研了墨,仿着沈令薇的笔迹誊了一卷,独独缺了末行那句要紧话,又在卷尾添了两笔王氏铺子的旧账目——真真假假,教人一时看不出破绽。
“记着,”她叮嘱栓子,“当铺朝奉验货素来仔细,你只管趁人多时碰落他茶碗,闹起来,手底下快些。”
栓子咧嘴一笑:“姑娘放心,混街面的,最会的就是添乱。”
翌日晌午,消息回传:春桃果然揣着纸卷出府,绕去西市同源当铺。
那当铺是王家钱庄的门面,铺面不大,柜台后头坐着个留山羊胡的朝奉,专替王家收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春桃进门时,铺里正挤着两拨人——一拨是拿旧衣裳换钱的婆子,另一拨是几个挑着山货的贩子,正为秤头高低吵得不可开交。朝奉忙着劝架,春桃便趁乱把纸卷往柜台下一塞,使个眼色,转身要走。
栓子就是这时候“失手”碰翻了柜上的茶碗。
青瓷片子“哗啦”碎了一地,热茶泼了山货贩子一鞋面,贩子跳脚骂娘,朝奉慌忙弯腰去拾,铺子里愈发乱成一团。栓子嘴里说着“对不住对不住”,手脚却半点不慢,三两下将那真卷换了,塞回的,是那卷仿了笔迹的空壳。临了还蹲下身帮朝奉捡碎瓷,笑得一脸憨厚:“掌柜的莫急,碎碎平安。”
出了铺子,他拐进巷子,将纸卷贴身藏好,一路小跑回了侯府。
真单落进沈令仪手里。
她展开细看。单上列得清楚:沈母陪嫁,金二千两、田庄三处、铺面五间、南珠二匣、老山参十二支、云锦百匹——一样样,都曾被王氏以“代管”“充入公中”之名挪作他用。末尾一行小字,才是真正教她心跳的:
“兵部旧档抄本一函,存内库。”
母亲留下的旧物里,竟藏着这样一桩旧案。
沈令仪将单子收进袖中,径去松鹤堂见祖母。
老太君戴着老花镜,听完孙女递上的清单,手里的念珠“啪”地攥紧:“好,好得很。我那苦命媳妇的陪嫁,她王氏倒当自家的铺子开起来了。”
她当即命人去清点,将清单上田庄铺面一并收回,归到沈令仪中馈名下;又冷着脸道:“传话过去,这些原就是仪丫头的,王氏不过是代管。若她再有一句闲话——”
老太太没说下去,可那未尽的威压,比说尽更沉。
王氏被唤去问话时,脸白得像纸。她原以为盗卖得隐秘,不想沈令薇这一纸清单,反倒成了钉死她的铁证。从“挪用”到“盗卖”,只差这一行字,罪证却重了千斤。她张了张嘴,想辩“原是替侯府打理”,可单上白纸黑字,田庄铺面早落进王家钱庄周转,哪还说得出“打理”二字。
沈令仪望着继母发白的脸,心里并无半分痛快,只觉齿冷。前世她懵懂,当真以为母亲病逝、嫁妆“代管”是天经地义,直到这一世翻开那页血字账册,才知道母亲每日喝的参汤里泡着毒,才知道自己那份天真,是拿命换来的。
她敛了神色,谢过祖母,另取出云鹤纹帕与那页血字账册,往长公主府去。
长公主见了她,爽利一笑:“又来讨主意?”
“是来谢恩的。”沈令仪将帕子并账册奉上,“上回宫宴,若非冕下做主,仪儿还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
长公主翻着账册,目光落在血字“参汤日进渐枯,非病乃毒,下手者枕边人”上,神色沉了沉:“你母亲死的,果然不明不白。”
她顿了顿,说起旧事。
“你外祖父沈老将军,当年实掌武库批验,因一桩兵部军饷贪墨大案获罪下狱,郁郁而终。朝野皆道他监守自盗,可谁也不曾见真账。你母亲陪嫁里那函旧档抄本,记的便是军饷原账与经手人名——那才是翻案的药引子。”
长公主呷了口茶,眸色转沉:“当年这案子发得蹊跷。军饷丢了三十万两,账册却‘恰巧’在沈老将军书房里搜出来,人赃并获,三堂会审只用了半月便定了案。朝中不是没人起疑——可那会儿牵涉的经手人,一个比一个位高,谁敢替一个将死的老将军说话?”
“那……当年彻查此案的人,后来怎样了?”沈令仪轻声问。
“奉旨彻查的是个年轻人,刚入仕不久,骨头硬得很。”长公主道,“他查出账册上的墨是新添的,又寻到两个肯作证的账房,眼看要翻案——可一夜之间,证人暴毙,卷宗后半截不知所踪,连他身边一个抄录的书吏都溺死在护城河里。他再要查,上头便压了下来。那一跤,他栽得极重,从此再不轻易授人以柄。”
沈令仪垂眸。母亲至死缝进及笄贺礼的帕子,原不只是念想,更是一桩十年沉冤的引线。
“当年奉旨彻查此案的人,”长公主望她一眼,“便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顾珩。”
沈令仪心头一震——却不是惊,是“果然”。
云鹤帕上的贵人,母亲账册里力保外祖父的“顾姓少年”,长公主口中的“故人”,回廊夜风里那个“三日后回京”的摄政王……
一环环,都对上了。
是顾珩。
她竟在那一刻,品出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前世死前那道清冷如玉的声音——“沈家姑娘……这般年纪,可惜了”——是不是也是他?不得而知,可这念头一冒,便像西府海棠的香气,轻飘飘缠上来,教人舍不得拂。
“这把刀,你敢借么?”长公主问得直白。
沈令仪没急着答。她要借的,从来不是一刀,而是一局。
当夜,国公那边果然反咬一口,称侯府“私藏逆党物证”,欲名正言顺踏进内库夺档。消息传进侯府时,沈令仪正在灯下对账,闻言只淡淡一笑。
“慌什么。”她对青黛说,“他越是急,越说明那函旧档戳在他心窝子上。”
青黛却急得直跺脚:“可外头都说咱们侯府藏了逆党东西,姑娘的名声——”
“名声?”沈令仪拨了拨灯芯,“我若连这点风声都接不住,往后拿什么替母亲讨公道?国公要唱,便让他唱足三日。唱得越响,收场时他的脸摔得越重。”
她嘴上稳,手底下却一刻没停——当夜便写了封短笺,将国公反咬的措辞、揭帖散布的时日、风声传到的范围一一记明,遣人连夜送进长公主府。长公主是什么人物?她在宫中沉浮半生,最恨的便是有人拿“逆党”二字做刀,往妇孺头上砍。
果然,次日长公主早有预备,当众将那份真单并嫁妆清册拍在案上:“逆党物证?这是沈夫人陪妆的旧档,国公急什么?”
风声一转,国公图谋旧物之心反倒坐实,灰头土脸退了。
风声平息,沈令仪却一刻也没敢松。
她知道国公此人,明面上退了,暗地里必会再来。当夜三更,她提一盏气死风灯,独自进了内库。门轴“吱呀”一声响,樟木混着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熟门熟路地绕过那排乌木匣柜,从最里头的格子里捧出那函以油布包裹的旧档——这是母亲的陪嫁里,最要命的一样东西。
她没有立刻走。先在原处留下一只空匣,锁扣、蜡封都做得与原来一般无二,连匣角那点旧漆磕痕都仿了出来——若有人来探,第一眼只会以为东西还在。这才抱着那函旧档,穿过回廊,回到东厢,跪在母亲那只半旧的樟木箱前。
箱盖掀开,最上头是母亲的旧衫,靛青的料子,领口绣着一枝极小的海棠。沈令仪的手在那件旧衫上停了一停,才小心地一层层挪开下面的东西,指腹沿着箱板内侧摸到那道几乎看不出的缝,指甲一挑,木榫轻轻错开一线——夹层是母亲当年亲手做的,为的是藏她不肯给任何人看的东西。
如今,女儿把另一件更重的东西,也藏了进来。
退路,她从来留两手。
西府海棠在月下影影绰绰。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手说的那句“花要向阳,人要有骨头”,忽然觉得,母亲留下的这局,比她从前想的,要深得多。
长公主差人传话:摄政王顾珩,三日后回京复命。
沈令仪望着那海棠,轻轻“嗯”了一声。
——这把刀,她借定了。只是刀要握在自己手里,才叫借。
国公已遣人盯上了侯府内库。旧档,成了下一局的中心。
而那个人,三日后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