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05章 重阳反将 重阳这日, ...

  •   重阳这日,慈宁宫设宴,邀京城命妇并新科进士同赴。
      沈令仪天未亮便起身,对镜理妆时,特意将母亲那方云鹤帕、那册陪嫁账,用油布包了,贴身藏在袖中。青黛见她郑重,低声问:“姑娘今儿入宫,带这些旧物作甚?”

      “防身。”沈令仪只答了两个字。

      她如今掌了中馈,王氏却未必甘心。那方并蒂莲素帕里写的“重阳宫宴,再图中馈”,像根刺,扎在她心口。宫宴之上,祖母不在身侧,她得靠自己,把这局接住、再反手打回去。

      随老太君的马车进宫时,秋阳正好,道旁菊黄桂紫,京城难得的晴好。可沈令仪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沈令仪随老太君入宫时,远远便看见王氏带着沈令薇,已立在阶下候着。沈令薇本该禁足梧桐院,竟被王氏以“节礼需人扶持”为由,带了出来——果然如那方素帕所写,“重阳宫宴,再图中馈”。

      沈令仪望着那母女二人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瞬恍惚。若是母亲还在,今日的宫宴,该是母亲牵着她的手,替她理一理衣袖,叮嘱她“见了贵人要规矩”。而不是像如今,她孤身一人,把母亲留下的帕子当刀,去劈开这满府的算计。

      “娘,您瞧着,”她在心里极轻地说,“女儿今儿,要用您留下的东西,替您讨个公道。”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老太君,踏进了慈宁宫的门槛。

      宴上命妇云集,珠翠环绕。几位国公夫人、侯门眷属,三三两两坐着,目光却都悄悄往靖安侯府这一桌飘——中秋那场“嫡母对峙庶女”的戏,京里早传开了,人人都想瞧瞧这位新掌中馈的嫡小姐,究竟是何等人物。

      为首一位冕服老妇,是当朝长公主,性子爽利,最厌女子治家糊涂、是非不分。她与老太君有旧,见沈令仪随侍在侧,便招手道:“这位便是靖安侯的嫡孙女?生得齐整,倒有几分茹娘当年的模样。”

      沈令仪福了一礼,垂眸恭顺:“公主谬赞。”

      长公主多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可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是在她身上,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沈令仪把那审视尽数接住,面上不显,只安静地侍坐在老太君身侧,替老人布菜添羹,眉眼温软,挑不出半分“专横”的模样。她知道,宫宴之上,最稳妥的铠甲,便是“乖巧”。

      席间,沈令薇捧了一碟玫瑰酥过来,笑吟吟道:“姐姐,这是宫里赏的,我特意留了给你。姐姐尝尝?”

      她心里打着算盘——这酥里掺了醉仙草的引子,姐姐一吃,半个时辰后便面赤失态,在长公主与诸命妇面前出乖露丑。到时母亲便可趁机说“嫡姐体虚失仪,中馈还是我来”,把权夺回去。她想着,唇角的笑便藏不住几分得意。

      沈令仪接过,指尖刚触到酥皮,鼻翼便微微一动——那香气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檀腥。前世她不懂,这世她却认得,那是“醉仙草”的引子。这草晒干了磨粉,混在点心里,入口清甜,可半个时辰后便面赤心悸、浑身刺痒,在命妇云集的宫宴上,足以教人“失仪”出丑,落个“嫡小姐体虚失态”的话柄。

      她前世死前,沈令薇用的,也是这一味。只是那时,是下在她日常的汤药里,慢悠悠耗她的命。

      如今沈令薇故技重施,她却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弄的傻子。

      她将酥饼举到唇边,作势要咬,却“手一颤”,整块酥饼落了地,碎成几瓣。

      “妹妹这酥,怕是搁久了返潮,”她蹙眉,“我一碰就散,大约是里头那味儿太冲。妹妹自己用罢,我素来受不得这等浓香。”

      沈令薇脸色微变,却只得笑着接过:“姐姐嫌弃,那我便自己用了。”

      她咬了一口——下一刻,面颊便腾地红了,颈间浮起一片刺目的疹子,咳嗽连连,手里的帕子都握不稳。醉仙草的引子,原是要在“旁人”身上发作的,如今却反噬了主家。

      满座命妇皆侧目。长公主眉头一皱:“靖安侯府的姑娘,连块点心都受不住?”

      沈令仪望着沈令薇面赤咳嗽的狼狈,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冷。前世这妹妹用醉仙草耗她性命时,可曾有一丝不忍?如今不过是因果回旋,让她自己尝尝这味儿的苦。

      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长公主——是该把母亲的事,摊开在阳光下了。

      沈令仪便趁势起身,软声道:“公主容禀,孙女并非受不住。只是前儿理家,翻出母亲留下的账册,又见母亲临终帕上血字,心中难以平静,这几日睡不稳、身子虚,是以闻不得浓香。母亲冤死,孙女想着,便想请公主与祖母做主。”

      她说“母亲冤死”四字时,声音是颤的。那不是装的。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页血字,想起自己前世也是被一碗参汤慢慢耗干,母女二人,竟是死在同一味毒下。这一刻的颤,是隔着两世的疼,是终于有人肯听、肯信的酸楚。

      满堂皆静。连方才还面赤的沈令薇,都忘了咳嗽,怔怔望着这个忽然红了眼眶的嫡姐。老太君伸手,轻轻握住了沈令仪的手,枯瘦的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沈令仪险些落泪——这是母亲走后,头一回,有人这样,明明白白地,站在她这边。

      沈令仪便将那方云鹤帕并生母陪嫁账,双手奉上。

      长公主展开帕上血字“参汤日进渐枯,非病乃毒,下手者枕边人”,又翻那账册上“南珠二匣、老山参十二支、云锦百匹,托王氏代管,后充入公中”,越看眉头越紧。

      她忽然指尖停在那云鹤纹上,抬眼打量沈令仪:“这帕子上的云鹤纹……小丫头,你可知这绣样,寻常人家绣不出?”

      沈令仪心头一跳,面上却仍恭顺:“孙女只知,这是母亲生前最珍视的旧物,说是……一位贵人赠的。”

      长公主眸光微动,指尖在云鹤纹上停了停,似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只叹了口气:“这云鹤的笔意,倒叫老身想起一位故人。罢了,今日不提也罢。”

      她没说那“故人”是谁,可沈令仪分明捕捉到,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意味——像敬重,又像忌惮,还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怜惜,像是在看沈令仪,又像透过她,看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长公主忽然伸手,轻轻握了握沈令仪的手:“丫头,你母亲是个有福气的。这帕子既在你手里,便好好留着。日后若遇着难处,拿着它,或许……能遇见肯帮你的人。”

      这话没头没尾,沈令仪却心头一震。长公主暗示的“肯帮你的人”,与那云鹤纹背后的“故人”,分明指向同一处。

      她垂眸,恭敬应:“是。”将帕子仔细收好。

      那位“贵人”,那位云鹤帕背后的“顾”字,似乎比她想的分量更重。重到连当朝长公主,都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长公主随即转向王氏,面色冷了三分:“靖安侯夫人,这账册上的南珠老山参,可都是你‘代管’的?茹娘是老身的故交侄女,她留下的东西,你便这般‘代管’?”

      王氏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想辩,却对上长公主冷如冰刃的眸子,到底没敢开口。她转头看老太君,老太君却只沉着脸,捻着佛珠,分明是铁了心站孙女这一边。

      长公主便道:“中馈之事,老身今日便做个主——往后靖安侯府的中馈,全归这丫头,你莫要再插手。你若不服,便去跟你家侯爷理论,老身这话,是替茹娘说的。”

      王氏浑身一僵,终是起身,福了福:“……媳妇遵公主教诲。”

      那一福,拜得极浅,极不甘。可她知道,今日这殿上,长公主与老太君两座大山压着,她翻不了身。

      沈令薇在一旁面赤未消,还想说什么,陆怀瑾却忽然上前,作势要扶沈令仪:“令仪姑娘脸色不好,晚生……”

      他这般“关切”,满座都瞧在眼里——一个被侯府逐出门的客人,偏在宫宴上凑到嫡小姐跟前,殷勤得不合分寸。

      沈令仪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却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又取出一方并蒂莲素帕——正是中秋那日拾着的。

      “陆公子,”她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楚,“这方帕子,是二妹妹的。中秋那日,落在陆公子走后的廊下,帕角这靛青墨渍,与陆公子袖中信笺同出一砚。二妹妹帕子里缝着‘中秋宴后中馈可交’,今日她又能随太太入宫——陆公子与二妹妹,这‘中馈’二字,可是早商量好的?”

      满堂哗然。

      陆怀瑾面色骤变。长公主更是冷笑:“好个新科状元,老身还当他知恩图报,原来这‘恩’,是打着侯府嫡女的主意,行结交庶女、图谋中馈之实?这等品行,也配称读书人?”

      陆怀瑾百口莫辩,面如死灰。他偷眼看沈令仪,却见这小姑娘垂着眼,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实话实说”的无辜模样,心头又恨又悔——他原以为这嫡小姐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哪料中秋到重阳,不过月余,便被她究得这般狼狈。

      沈令薇更是面赤未退、泪眼汪汪,想辩又不知从何辩起——那并蒂莲素帕是她的,墨渍是陆怀瑾的,帕中字是她自己绣的“中馈可交”,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沈令仪垂手立着,乖巧得像朵白莲。可她知道,今日这局,她赢了个彻底——王氏失了中馈之名,沈令薇失了体面,陆怀瑾失了京中清誉。三人合谋的“再图中馈”,反成了她立威的台阶。

      宴散时,沈令薇被老太君当场将禁足延至两月。陆怀瑾被长公主一句话,在京中士林里落了“品行不端”的骂名,与侯府彻底割席。

      沈令仪随老太君出宫,路过回廊,忽听假山后有人低声说话。

      她脚步微顿——是陆怀瑾的声音,正与一人低语。

      前世的恨意,在这一刻忽然翻涌上来。就是这个人,前世端着参汤,温润地笑着,把她一口一口毒死。如今这人又在与谁密谋?她屏息,借着廊柱的遮掩,悄悄挪近了两步。

      “……沈夫人的嫁妆,连同侯府那桩兵部旧案,是一处好棋。只要拿到内库那函旧档,王爷许你的事,便成了。”

      另一人声音低沉,带着权位特有的从容:“你既拿了那丫头的清单,便速速办妥。摄政王顾珩三日后回京,这京里,要变天了。”

      摄政王顾珩。

      沈令仪指尖猛地一颤。

      顾珩。这便是母亲账册里那个“顾姓少年”、云鹤帕背后那个“贵人”、长公主欲言又止的“故人”——全名,竟是顾珩。

      而那人还说,他三日后回京。

      沈令仪将这话在心里默默记下,面上却分毫不露,只扶着老太君,缓缓走出了宫门。

      回府的马车上,她摸出那方云鹤帕,指腹一遍遍抚过那只云鹤。原来母亲藏了一生的“贵人”,是当朝摄政王。原来外祖父的兵部旧案,与母亲之死、与她沈令仪的嫁妆,竟是缠在同一根线上的铃。

      她忽然明白,母亲为何至死不敢说出那个名字。摄政王顾珩,位极人臣,翻云覆雨,一个内宅寡母,拿什么去求这样的人物?可母亲还是把线索藏进了账册与帕子,像在黑暗里,给女儿留了一盏微弱的灯。

      “顾珩,”她无声念着这个名字,心头百味杂陈。前世她死时,那句清冷的“可惜了”,会不会,便是他?

      她不知道。可她隐约觉得,三日后这人回京,她与他的缘分,怕是躲不过了。

      西府海棠的影子在车窗外一晃而过。沈令仪把帕子贴了贴心口,轻轻道:“娘,您留下的这局,比女儿想的深得多。您放心,这局里的每一个人,女儿都记得。”

      重阳的风吹起车帘,露出半轮将圆的月。有些棋,才刚刚摆上枰;而执棋的另一只手,已在三日后归来的路上。

      那只手,握过朝堂的生杀,也曾,在她母亲帕子上,绣过一只云鹤。

      沈令仪把帕子收进怀里,闭上眼。三日后,这人便要回京。她不知届时相见,是敌是友,是刀是盾。可她知道,从母亲藏下这方帕子的那一刻起,她沈令仪的命,便与这个叫顾珩的男人,缠在了一起。

      “厚脸皮当甲,黑心肠做刃,”她低声重复着立了月余的信条,唇角却弯起一点不同往日的弧度,“可若真遇上肯护我母亲的人,这甲与刃,或许,也该为那人,留一道缝。”

      车辙辘辘,载着她驶入夜色。三日后,她便要知道,那盏灯下的人,是敌,是友,还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最重的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