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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4章 中秋破局 中秋这日, ...

  •   中秋这日,侯府正厅摆了三桌宴。
      府里早早便张罗起来。檐下挂了红灯笼,廊前摆了桂花与金菊,连角门都换了新对联。下人们穿梭忙碌,空气里浮动着月饼与桂蜜的甜香。这样的日子,侯府往年总是和和气气——老太太坐中间,儿孙绕膝,虽算不得大富大贵的热闹,却也团圆安稳。

      沈令仪却知道,今年的团圆,底下埋着刀。王氏要借着这顿饭收她的中馈之权,她要借着这顿饭,把王氏多年吞下的东西,一样样剖出来给人看。

      沈令仪天未亮便起了,亲自去小厨房盯了月饼与果品。她如今管着采买,这顿家宴的吃食,少不得过她的眼。丫鬟们见这位嫡小姐近日气派不一样了,办事利落、说话在理,都不敢怠慢,只悄悄议论:“姑娘像是忽然长大了。”

      她听着,只微微一笑。长大?她是死过一回的人,能不长大么。

      白日里她又去松鹤院,给老太君梳了头、奉了茶,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王氏在旁看着,笑里藏着刺——她原打算借着中秋家宴,当着阖府的面,把中馈从沈令仪手里收回来。可沈令仪这般会讨老太君欢心,让她一时竟找不到下嘴的缝。

      沈令仪全看在眼里,垂着眼,掩住一抹冷意。王氏要借着团圆宴“收权”,她便借着这同一场宴,“立威”。

      老太君坐了上首,左边是王氏并沈令薇,右边空着个位置——王氏笑着解释,说:“仪儿今儿操办辛苦,坐近些,我也好支使。”把沈令仪从嫡长孙女该坐的右手边,挪到了下首,紧挨着沈令薇。

      沈令仪垂着眼,没吭声。座次是脸面的事,王氏这一手,是要在阖府面前,把她的“嫡长”压成一“跑腿的丫头”。

      她没急着争。厚脸皮不是死要面子,是先把局面看清,再挑最利落的时机,一击中的。

      席间觥筹交错,王氏便端了杯子,笑吟吟朝老太君道:“老太太,今儿中秋,本该热热闹闹。只是仪儿到底小,这中馈账目上的事,她才接手几日,怕是还不熟。媳妇想着,待这节过了,中馈还是由媳妇暂且揽着,免得叫姑娘分了心、耽误了功课。”

      这话绵里藏针。前头夸她“小”,后头便是“不熟”“耽误”,顺理成章要把权收回来。

      沈令仪在旁安静剥着菱角,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机锋。可她心里雪亮——王氏这是怕了。怕她借着中馈之权,翻出那些年吞下的嫁妆;怕她一日比一日得老太太欢心,自己这掌家太太,成了摆设。

      沈令薇便在旁轻轻接了一句:“姐姐前儿还把补汤打翻了呢,可见手生。中馈这等要紧事,原也该是母亲这样稳妥的人经手。”

      “补汤”二字,明晃晃戳的是及笄那日沈令仪“失手”打翻沈令薇端来的汤。那是沈令仪藏得最好的一招,沈令薇却拿来当她“毛手毛脚、不配掌家”的由头。

      陆怀瑾坐在客位,也温声补了一刀:“晚生浅见,姑娘家以娴静为要。中馈繁剧,恐非及笄之龄所能胜任。太太多虑,原是为令仪姑娘好。”

      三人一唱一和,红脸白脸菩萨脸,倒把“收回中馈”说成了“为她好”。

      沈令仪垂着眼,把菱角肉放进老太君碟里,心里却把这三人的嘴脸,一笔一笔描了下来。王氏是主谋,沈令薇是刀,陆怀瑾是递刀的手——这一出,和那方并蒂莲素帕里的“中秋宴后中馈可交”,严丝合缝。

      他们想在中秋宴上,把她从中馈之位上掀下去。可他们忘了,这宴,是她沈令仪的地盘。

      沈令仪却忽然红了眼圈,放下筷子,缓缓离席,走到老太君膝下,伏了下去。

      这一伏,她伏得极轻、极软,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习惯性往祖母怀里钻。前世她极少这样——那时她怕失仪、怕王氏嫌她娇气,连哭都躲着人。如今她懂得,该软的时候,要比谁都软。

      “祖母,”她声音软得发颤,像被欺负狠了的小姑娘,“孙女不是争权。孙女只是……想着母亲。母亲去得早,留下一摊子陪嫁,向来是太太‘代管’。孙女及笄了,总该学着替母亲理一理,也好在梦里跟母亲回个话。若太太嫌孙女手生,孙女慢慢学便是,横竖有祖母指点、太太提点,错不了的。”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念母是真的,想替母亲理陪嫁也是真的;可“不是争权”,是哄老太太的。她要的就是老太君心疼儿媳、心疼孙女,把王氏那句“不熟”堵回去。

      她这一伏一哭,把“收回中馈”的由头,从“她不配”扭成了“她想念娘、想替娘理陪嫁”。老太君最疼沈茹娘,听孙女这话,眼眶先红了,当即拍案:“什么叫她不配?她是茹娘的嫡女,茹娘留下的东西,本就该她理!中馈原就不该收,往后还归仪儿管。”

      王氏脸上的笑,僵成了琥珀。

      沈令仪伏在祖母膝头,悄悄攥了攥袖中那方云鹤帕。厚脸皮守住了靠山,接下来,该黑心肠出场了。

      她缓缓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册薄薄的账,一方烟灰的旧帕。

      “祖母,太太,”她声音仍软,却一字一句,落得清楚,“孙女理这几日账目,翻出母亲当年的一页私账,与这方帕子。孙女斗胆,请祖母与太太一同过目。”

      账册展开,是生母沈茹娘的手书:南珠二匣、老山参十二支、云锦百匹,并田庄三处、铺面五间,皆托王氏“代管”,却从某一年起,公账里再无这些物件的踪影,只余“充入公中”四字。

      沈令仪指尖点着那行“充入公中”,心里一阵发紧。这些物件,她前世从没在意过。母亲去后,王氏说:“嫂嫂的东西我先替你收着。”她便天真地点了头。如今才知,那一句“替你收着”,收进去的,再没出来过。

      老太君戴上老花镜,一行行看下去,手渐渐抖了。

      “这……这南珠二匣,是茹娘嫁时外家压箱的体己。老身记得清楚,当年她还抱着给老身瞧过,说:‘这是外祖母留给我的念想,一辈子不与人。’怎的就成了‘充入公中’?还有这老山参,是茹娘当年调理身子用的,她素来珍惜,怎会充了公中?”

      王氏脸色变了:“老太太,那些年府里开销大,嫂嫂的东西,自然是先紧着公中用——”

      “紧着公中用,便用没了?”沈令仪轻轻截断,又翻开那方云鹤帕,露出夹层里那页血字,“母亲临终前,在这帕子里留了字。祖母请看——”

      帕上小字,墨褐如血:
      “参汤日进渐枯,非病乃毒,下手者枕边人。”

      满堂死寂。

      老太君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沈茹娘是她亲手带进门的儿媳,性子软,待下人宽和,从没与谁红过脸。她岂会不知儿媳的死来得蹊跷——只是没有实证,她一个内宅老妇,又能如何?

      如今这页血字,像一把锈了的刀,终于从尘封里拔出,寒光逼人。

      “枕边人。”老太君一字一顿,目光缓缓移向王氏,“王氏,你与茹娘,同侍一夫,日夜在跟前。这‘枕边人’三字,你作何解?”

      王氏“噗通”跪下,眼泪说来就来:“老太太明鉴!嫂嫂是病死的,人人都瞧见的!这帕子……这帕子许是旁人栽赃,或是仪儿被人哄了去写着玩的!”

      沈令仪却不慌不忙,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并蒂莲素帕——正是那日陆怀瑾走后,她在廊下拾着的。

      “母亲这方云鹤帕,是御赐宫绣,角上绣云鹤,”她举起来,给满堂看,“而这方素帕,是二妹妹的并蒂莲绣样,夹层里缝着半行字——‘中秋宴后,侯府中馈可交’。”

      她抬眼,目光清清亮亮地扫过王氏、沈令薇、陆怀瑾三人:“二妹妹的帕子,怎会落在陆公子走后的廊下?帕角这靛青墨渍,与陆公子袖中那信笺的墨,分明同出一砚。中馈要‘交’给谁,交之前,又谁在‘替’我料理?”

      一句话,把三人那点暗通款曲的勾当,当众撕开了皮。

      陆怀瑾脸色骤变,起身便要辩。沈令薇更是慌了,伸手要去夺那素帕:“你胡说什么!我的帕子怎会——”

      老太君却一拍桌子:“够了!”

      这一拍,震得满堂皆寂。老太太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宅斗没见过。沈令薇这反应,分明是做贼心虚。

      她指着沈令薇:“你,禁足梧桐院,半月内不许踏出一步!”又指陆怀瑾:“侯府不欢迎你这等心思不正之人,往后不必再登门!”最后看向王氏,眼底是压了多年的冷:“中馈即日起,全归仪儿。你院里的人,仪儿要重新清点。你若清白,便安心养着;若不清白——老身自有法子,给茹娘一个交代。”

      王氏瘫坐在地,再没了方才的从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敢说。满堂宾客与丫鬟婆子,皆低着头,不敢出声——这一场中秋宴,从温情团圆,变成了嫡母对峙、庶女禁足,人人都知道,侯府的天,今日换了。

      沈令仪垂手立在一旁,乖巧得像朵白莲花。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血。

      这一局,她赢了。可她赢来的,不只是中馈之权。

      是母亲的冤,终于有人肯听了。

      宴散后,沈令仪独自回到东厢。西府海棠在月下开得正盛,粉白的花影落了她一身。她摊开那页血字,指尖抚过“非病乃毒”四个字,忽然就掉了泪。

      前世她从没怀疑过母亲的死。母亲是“病逝”的,人人都这么说,她便也这么信了。那时她还小,只记得母亲一日比一日瘦,床榻上躺着,连抱她都抱不动,最后在一个深秋的夜里,悄悄没了气息。父亲红了眼,说:“茹娘命薄。”王氏哭得比谁都伤心,说:“嫂嫂去了,我定替她照拂仪儿。”

      她那时天真,真信了王氏的“照拂”。

      直到自己也被一碗参汤慢慢毒死,才明白,原来这侯府的参汤里,从来都泡着见不得光的脏。母亲那句“非病乃毒”,她读懂得太晚,却也幸好,还不算太晚。

      “娘,”她对着海棠,轻轻说,“您信里说‘下手者枕边人’。孙女猜,就是那碗您日日都喝的参汤。您放心,这碗汤是谁端来的,孙女一定查清楚,给您偿命。”

      她把血字帕小心收进匣子,又摸出母亲账册里夹着的那张纸条——“顾姓少年权臣,初入仕便力保外子”。今夜她当众亮了云鹤帕与血字,可这张纸条,她没亮。不是忘了,是觉得时候未到。那张纸条牵着外祖父的兵部旧案,也牵着母亲帕子上“贵人”的秘密。

      一个初入仕途便敢碰兵部大案、护过外祖父的少年权臣;一个赠母亲御赐云鹤帕、被母亲至死隐去姓名的贵人——若真是同一人,沈令仪的局,便不只是在这侯府的方寸之间了。

      正出神,青黛匆匆进来,低声道:“姑娘,梧桐院里春桃方才偷偷递话,说二姑娘让奴婢传个信给陆公子——说‘重阳宫宴,再图中馈’。”

      沈令仪挑了挑眉。沈令薇禁足才半日,便急着往外接应了。看来这三人,是打不散的。

      “知道了,”她淡淡道,“中秋是过了,可这局,才刚开场。”

      窗外月圆如镜。前世中秋,她也是这般独自看月,只是那时身边没有母亲,只有陆怀瑾隔着院墙说:“明日我陪你赏月。”而明日,他去了沈令薇院里。

      这一世,她不要谁陪。她自己,就是自己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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