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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3章 渣男初见 陆怀瑾来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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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瑾来请安那日,天晴得好。
沈令仪一早便去了松鹤院,照例捧着那碟塌边角的桂花糕。这几日她晨省成了习惯,松鹤院的婆子们见她来,都笑着迎,不再像从前那般敷衍——从前她怯,来了也坐不住,老太太问一句答一句,拘谨得像只受惊的雀。如今她会撒娇、会卖乖,把老太君哄得眉开眼笑。
老太君已经习惯了孙女晨省,见她来,眉眼便舒展些,说:“你这孩子,倒比我最疼的那些孙子都贴心。”
沈令仪听着这话,心里软软的。前世她总觉得自己在这府里是个多余的人,父亲不疼,继母不喜,连祖母的疼爱,她也因怯懦而接不住。如今她才明白,靠山不是天生的,是靠自己一步一步,厚着脸皮、软着声音,一寸一寸蹭过去的。
她替老太君剥了颗核桃,轻轻搁进老人掌心,听着老人絮絮说起母亲年轻时的旧事——说沈茹娘刚进门时,也是这般爱往松鹤院跑,捧着一碗温羹,笑盈盈叫:“娘。”
沈令仪剥着核桃,眼圈悄悄热了热。母亲若还在,该多好。可母亲不在了,她只能替母亲,把这份孝心,接着尽下去。
王氏在一旁斟茶,笑得端庄,眼底却凉。她这几日明显觉出不对——沈令仪像忽然开了窍,把老太君哄得服服帖帖,连小厨房的采买账都过到她手上了。
王氏手里这把掌家权,攥了七八年,油水早浸透了指缝。如今沈令仪一来,先分采买、再管花圃,眼看着要摸到她藏珠埋银的老底。她不是不急,是急也得忍着——老太太还活着,这府里终究是婆婆说了算。她只能盼着,沈令仪到底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玩不出什么花样。
可偏偏,这小姑娘近日的眼神,沉得叫她心头发慌。
“祖母,”沈令仪趁老太君高兴,软软道,“中秋家宴快到了,往年都是太太一人操持,怪累的。孙女既学着理家,不如这采买的事,分我一半练练手?横竖都是在祖母跟前学,错不了。”
老太君想想也是,便点头:“成,你既肯学,便分些给你练手。只是账目要清楚,莫教你太太为难。”
王氏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采买是掌家太太手里最实在的权,沈令仪这一分,等于从她腰包里掏钱。可老太君发了话,她只能应:“仪儿肯学是好事。”
沈令仪伏在祖母膝头,乖巧得挑不出半分错。心里却清楚:这一半采买权,不只是练手,更是她日后查账、查母亲嫁妆的由头。厚脸皮讨来的,是刀鞘。
陆怀瑾便在这时来了。
前院的小厮先跑去通传,说:“今科状元陆爷来了。”满堂皆是一怔——状元郎亲自登门,这面子可不小。老太君便叫:“请。”王氏也整了整衣裳,显出几分看重。
他穿着一身月白举子服,外罩靛青半臂,腰间玉佩清响,生得确实好——眉目疏朗,肤色如玉,笑起来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怪道前世沈令仪一眼便陷了进去。
可如今沈令仪看他那张脸,只看见皮下裹着的一副算盘。每一个温润的笑,都拨着一颗算珠;每一句情真意切的话,都打着她家的主意。
“晚生陆怀瑾,叩见老太君。”他长揖到地,礼节周全,“晚生寒微,早年蒙沈夫人——也就是令仪姑娘母亲——周济读书,才有今日。今科侥幸登第,特来叩谢侯府旧恩。”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满堂皆静。连王氏都露出几分欣慰,觉得这状元郎知恩。
沈令仪却垂着眼,把那“蒙沈夫人周济”几个字在心里嚼了嚼。
前世她听这话,只觉得陆怀瑾念旧情、重恩义,欢喜得不行。如今再听,只觉脊背发凉——母亲乐善好施,周济过的寒门学子不知凡几,账册里还记着一个“顾姓少年”受恩于沈家。陆怀瑾这般把“蒙沈夫人周济”挂在嘴边,是真念恩,还是拿死人当往上爬的梯子?
她抬眼,冲陆怀瑾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陆公子客气了。我娘最是心善,见不得寒门学子受苦,周济过的人多了去。陆公子这般有出息,我娘在天有灵,定也欢喜。”
这话看似乖巧,实则把陆怀瑾“特殊”的位置,悄悄抹成了“众多受惠者之一”。陆怀瑾眼神微动,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他忽然话锋一转,温声道:“令仪姑娘及笄了?晚生听闻,侯府与城东李家似有议亲之意。姑娘这样的身份,婚事自然要紧,不知侯爷可有了准信?”
满堂目光“唰”地落沈令仪身上。
这是试探。前世陆怀瑾与她定亲,便是先探虚实、再徐徐图之。这一世,他刚登第,还不知侯府水深,便急着摸她的婚事底——图的是什么,沈令仪一清二楚。
她没答,反倒“呀”了一声,似是害羞,把脸往老太君臂弯里一埋:“祖母,陆公子怎的问这个,怪臊人的。我的婚事,哪轮得到旁人操心,横竖有祖母和父亲做主呢。”
一句话,把陆怀瑾划到“旁人”的位置,又牢牢把决定权推到祖母与父亲身上,自己半分没沾。老太君被她蹭得心软,拍着她手背笑:“这丫头,害什么羞,你这般孝顺,祖母自然替你寻门顶好的亲事。”
陆怀瑾碰了个软钉子,面上却不见尴尬,只温温一笑:“是晚生唐突了。”
可沈令仪分明看见,他垂眸那一瞬,眼底掠过一丝算计落空的不甘。前世他便是这般——面上永远温润,底下永远在拨算盘。那时她被他这一笑晃了眼,觉得他宽厚大度,连她顶撞都不恼。如今她才懂,那不是宽厚,是猎人看见猎物躲了一下,并不着急,只耐着性子等下一网。
她忽然有些替前世的自己难过。那个傻姑娘,把一颗心捧给这样的人,捧到他手里沾了血,还笑着问他:“你手怎么了。”
“陆公子说哪里话,”沈令仪垂着眼,声音软软的,“您是母亲的故人,于我便如长辈一般,唐突二字,万不敢当。”
这一句,又把两人的距离,从“潜在的姻亲”推回“母亲的故交晚辈”。陆怀瑾再想探,也探不出第二句了。
沈令仪垂着眼,心里冷笑。前世你拿“婚事”做饵,钓得我死心塌地;这一世,你连饵都递不进我手里。
陆怀瑾待了约莫一盏茶,便起身告辞。临走,沈令薇亲自送出来——前世这妹妹是从不亲自送客的,今日却殷勤得反常。
廊下,沈令薇递了个荷包过去,娇声道:“陆公子慢走,这是……薇儿一点心意。”
那荷包是并蒂莲的绣样,针脚新簇。陆怀瑾接得自然,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刮,旁人瞧不见,沈令仪却隔窗瞧得真切。更蹊跷的是,他袖中仿佛还塞了什么信笺,角上露出一点暗纹。
沈令仪眯了眯眼——那暗纹,像是“王家”的记号。
王家的记号。沈令薇院里的东西,怎会有王家的暗纹信笺?
她忽然记起,王氏的娘家,本就姓王。沈令薇是王氏所出,用自己的娘家暗纹信笺,倒也寻常——可这信笺,却塞在陆怀瑾袖中。一个今科状元,一个侯府庶女,一个掌家继母的娘家暗记,三者之间有这一线牵连,便绝不是“少男少女私相授受”那么简单。
这三人之间,只怕早拧成一股绳了。
陆怀瑾走后,沈令仪在廊下拾着一方素帕——并蒂莲绣样,角上沾了一点靛青的墨渍,像是某人袖中蹭的。那墨渍的颜色,和她方才瞥见陆怀瑾袖中信笺的墨,分明同出一砚。
她没声张,只悄悄收进袖中。
回院后展开一看,帕子夹层里竟缝着半行极小的小字:“中秋宴后,侯府中馈可交……”
墨迹崭新,显然是近日才写。中馈,是掌家之权。中秋宴后,谁要把中馈交出去?交到谁手里?
沈令仪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盘了盘。沈令薇一个庶女,纵有王氏撑腰,也轮不到她惦记中馈。能让她写下“中馈可交”的,必是有人许了她“中秋宴后夺权”的许诺。而那许诺的人,袖中藏着王家暗纹信笺,又与陆怀瑾暗通款曲——
王氏要借中秋宴,把她这嫡长女从中馈之位上掀下来。
沈令仪把素帕拢在掌心,眸光沉了沉。看来这中秋家宴,有人要借着热闹,给她来一出“夺权的戏”。
可惜,这出戏的剧本,得由她来改。
她忽然想起小厨房那个管事刘妈妈——王氏娘家带进府的老人,油滑得很。这人管着采买账目,王氏那些挪移,十有八九经过她的手。
沈令仪没急着去质问,只借着新得的权,把小厨房近三年的账,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遍。翻到花圃与库房那几页,漏洞便像虱子一样,一处一处冒出来。
她当即把刘妈妈唤来,状似随意地问起花圃近年的用工。
刘妈妈不料姑娘这般细,支吾道:“回姑娘,花圃那几株老山参,年年移栽养护,用工是不少……”
“用工是不少,可账上记的,比往年翻了一倍,”沈令仪把账册摊开,“这海棠移盆的用工,前年记八人,去年记十六人,今年记二十人——海棠又不会一年比一年多长几条根,这多出来的人,工钱花到哪儿去了?”
刘妈妈额角渗出细汗。
沈令仪又不慌不忙翻到南珠那页:“还有这些珠子,年年‘点缀堂事’,点缀到如今,公账里连个影儿都不见。刘妈妈管着小厨房账目,总该知道,这‘点缀’二字的底下,到底点了什么、缀了谁?”
她没一句话定罪,只把漏洞摊开,像把一把软刀子架在刘妈妈颈侧。刘妈妈到底是王氏的人,可王氏远在正院,近处拿捏她的,是眼前的嫡长小姐。
“姑娘……姑娘明鉴,”刘妈妈终于软了,“奴婢、奴婢往后每日将细账报给您过目,绝不教您操半分心。”
沈令仪便笑了,笑得温温柔柔:“刘妈妈是老太太跟前的人,我岂会不信。只是我既管着这摊子,总得心里有数。您按月报细账便是,旁的,我不寻。”
不吵不闹,借账册的漏洞,把一个管事拿捏得服服帖帖。这便是“黑”的雏形——不沾血,却叫人不敢不低头。
沈令仪收了账册,望着灯影里自己的手。这双手,前世也是养在深闺、连针都拿不稳的。如今它们翻账、揭谎、把人无声无息地按进泥里。
她并不觉得自己变成了王氏那样的人。王氏的“黑”,是贪,是毒,是见不得光的阴私。她的“黑”,是甲,是刃,是被人一刀一刀剜过之后,终于学会的反击。
母亲若看见,大约不会怪她。母亲那点“软”里的硬,本就是教她:花要向阳,人要有骨头。骨头硬了,才护得住想护的人。
窗外风过,那架西府海棠终于绽开了第一朵。粉白的花瓣在月色里轻轻晃,像母亲当年抱着她看花时,眼底的温柔。
沈令仪把脸贴了贴帕子,低声道:“娘,您周济过的人里,若真有个顾姓的贵人,女儿替您,把这份恩,认回来。您留下的嫁妆、您受的委屈、您没翻成的冤,女儿一件件,都给您讨。”
那方并蒂莲素帕静静躺在案上,靛青的墨渍像一只眼睛,冷冷盯着这侯府即将掀起的波澜。中秋还远,可沈令仪已经听见了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