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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2章 抱大腿立威 及笄第二日 ...

  •   及笄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沈令仪便起了。
      前世她最怕早起请安,总觉得松鹤院门槛高,老太君威严,她这嫡孙女又不得父亲疼,去一趟像上刑。父亲沈崇彦自打续弦后,眼里便只有王氏生的儿女,对她这个嫡长女,客气得像待客。她那时傻,觉得只要自己够乖、够懂事,父亲总会回心转意。到头来,父亲在她病重时连面都没露,倒是王氏哭哭啼啼地说:“爷公务忙。”把探视的人都挡了。

      如今再踏那门槛,心境却全然两样——她不是去受罪的,是去抱大腿的。
      抱大腿三个字俗,却是实在道理。这侯府里,老太君是唯一的太上皇。王氏再能作,到底越不过婆婆去。沈令仪前世没想通这一节,白白把最大的靠山晾着,自己去跟继母硬碰硬,碰得头破血流。这一世,她要把祖母抱得死死的。

      青黛揉着惺忪眼给她梳头,见她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奇道:“姑娘今日怎么这般勤快?”

      “勤快二字太难听,”沈令仪对着铜镜笑,“该叫孝顺。”

      她没让小厨房准备,自己挽了袖子,在灶上亲手蒸了一碟桂花糕。面粉是头天夜里就筛好的,细白如雪。桂花是去年秋天晒干收着的,封在青瓷罐里,一开盖便是满鼻的甜香。这是母亲在时教她的手艺,说:“仪儿手笨,慢慢来,桂花要挑半开的,香气才锁得住。”

      沈令仪如今手法并不算好。揉面时力道不均,蒸出来糕体松散,边角还塌了些。她盯着那碟丑乎乎的糕,忽然就笑了——前世她病得迷糊时,还念叨着想再吃一口母亲蒸的桂花糕,可那时母亲早没了,厨房里连个会做的人都没有。

      “走,给祖母送早膳去。”她端起食盒,把那点没来由的酸楚压下去。

      松鹤院里,老太君刚起身,正由人服侍着梳头。见沈令仪提着食盒进来,老人愣了愣:“仪儿?这早晚你来作甚?”

      “孙女昨儿及笄,今儿头一桩心事,就是来给祖母请安。”沈令仪把食盒揭开,把那碟塌边角的桂花糕捧上去,“这是孙女儿亲手蒸的,不好看,可桂花是母亲往年晒的,我想着祖母也喜欢这个香,便做了来。祖母尝尝,若不嫌弃,往后我常做。”

      老太君瞧着那碟糕,又瞧瞧孙女沾了面粉的指尖,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想起沈茹娘。儿媳在时,也是这般,天不亮就过来,捧着一碗温着的羹,笑盈盈叫一声:“娘。”如今茹娘去了这些年,倒是小孙女接了这桩心事。

      “傻孩子,”老太君拈起一块糕,咬了一小口,眯眼笑了,“甜了些,可香是真的。你娘的手艺,你倒学了个七八分。”

      沈令仪乘势挨过去,替她捶着腿,软声道:“那祖母可喜欢?喜欢我便天天来。父亲常说我娇气,可我觉得,祖母跟前,娇气些也使得。”

      这话又软又巧,既卖了乖,又暗暗点出“父亲不疼我,只有祖母疼”,叫老太君心里更怜惜。

      旁边侍立的王氏,笑得嘴角都快僵了。她原打算今儿一早跟老太君提,把小厨房并西侧花圃的管事权收归自己院里——往年这些差事本就由她代掌,只是前儿老太君一句话:“仪儿及笄了,该学着理家。”她没敢立刻抢。如今见沈令仪这般会来事,顿时嗅出危机。

      果然,老太君咽下糕,抚着沈令仪的手背道:“你既想学理家,老身正想着——府里小厨房并西侧花圃,这几日管事娘子告假,你来替我盯着罢,权当练手。往后这些个琐事,你多经经眼,省得叫人糊弄。”

      王氏袖中的手猛地一紧。

      小厨房管着一府的吃穿用度采买,西侧花圃里那几株老山参是侯府体己,历来是油水最厚的差事。老太君这一句,等于把两块肥肉从她碗里,夹去了沈令仪盘中。

      王氏心头那点算计,明晃晃写在脸上又被她强行抹平。她原盘算着,待老太君松了口风,便以“姑娘家娇养,理家伤身”为由,把这些权柄名正言顺收回来。哪料沈令仪这丫头,一夜之间像是换了个人,连讨好婆婆都学会了。

      “老太太疼孙女,是应当的。”王氏笑着接话,话锋却转,“只是仪儿到底小,这些繁杂事,怕她耽搁了功课。太太我原也管着,往后两头搭着手,也免得孩子委屈。”

      老太君淡淡“嗯”了一声,没说准也没说不准。王氏便知道,这回是争不回来了。

      沈令仪把这些尽收眼底,垂着眼,掩住眸底一抹冷意——王氏,咱们的账,才刚开始算。

      回院路上,经过西府海棠,沈令仪脚步顿了顿。

      “青黛,”她指着那架将开未开的海棠,“这花儿,原是种在我院前的。你去找几个妥当的婆子,连盆挪回东厢去。就说……是老太太应允的,我既管着花圃,自然先把自个院里拾掇好。”

      青黛虽不明所以,却应声去了。沈令仪望着那抿着的花苞,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娘,花我给您挪回来了。

      午后又出一桩事。

      沈令仪正教青黛认小厨房的账目,外头便吵闹起来。翠缕那张嘴,她前世听过无数回——每一次,都是沈令薇要算计谁的前奏。

      前世青黛的腿,便是被人诬陷“偷了二姑娘的镯子”打断的。那时沈令仪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只说了句:“许是弄错了。”便再没替她争。青黛后来被赶去刷马桶,在陆府那几年,还偷偷给她塞过一块冷硬的饼。

      沈令仪如今看着翠缕叉腰叫嚷的模样,指尖慢慢攥紧。这一世,青黛是她从乱葬岗里拽回来的人。她半根头发丝,都不会让人动。

      沈令薇院里的丫鬟翠缕慌慌张张跑来,说二姑娘的一支累丝金钗不见了,翻来翻去,疑心是青黛昨日去梧桐院送东西时顺了去。

      “我们姑娘的钗,平白没了,不是她还能有谁?”翠缕叉着腰,嗓门亮得半条廊都听得见,“青黛那起子丫头,平日就贼眉鼠眼的!”

      青黛“噗通”跪下,脸都白了:“奴婢没有!奴婢昨日只在院门口递了东西,连二姑娘的屋子都没进——”

      沈令薇便也袅袅来了,眼圈红红地拉住沈令仪的手:“姐姐,我不是信不过你的人,可那钗是我娘留下的,实在舍不得。若真寻不见,便罢了,只是……”她欲言又止,那意思明摆着:若寻不见,便是青黛偷了,嫡姐的贴身丫鬟行窃,嫡姐脸上也无光。

      沈令仪看着这对主仆一唱一和,心里冷笑。

      前世青黛便是这么被人诬陷,最后活活被打断了一条腿,再没人替她说话。这一世,青黛是她从乱葬岗里拽回来的人,她半根头发丝都不会让人动。

      “薇妹妹别急,”沈令仪柔声,“东西丢在院子里,总有痕迹。不如这般——小厨房每日出入都有册子,昨儿谁进过梧桐院、几时进几时出,一查便知。再者,那累丝金钗若在府里,调出各院丫鬟出入的登记,对一对时辰,自然清楚。”

      她转向一旁看热闹的管家娘子:“劳妈妈去把两处出入册取来,再请庖房的张嫂认认——那金钗若是青黛拿的,她一个丫鬟,总得找个地方藏、找个由头当,张嫂最熟这些门道。”

      管家娘子本是个中立的老油条,见嫡长小姐说得在理,便去办了。

      不过一盏茶工夫,真相便浮了上来:昨日青黛去梧桐院,是未时三刻,在院门口递了东西便走,出入册上清清楚楚;而沈令薇的累丝金钗,按她自己说的“昨日申时还戴着”,申时青黛早回东厢了。更妙的是,张嫂一瞧那钗的式样,咂嘴道:“这可不是前儿二姑娘嫌样式旧、让银楼改了去的那支?改都没改完,怎就丢了?”

      沈令薇脸色一白。

      沈令仪便“恍然大悟”地呀了一声:“妹妹,莫不是你自个儿送去银楼,还未取回?这可真是冤枉了青黛。”她转头抚慰青黛,“你起来,咱们行事端正,不怕人冤。只是往后去旁人院里,记得让管家娘子记一笔,省得再来这种糊涂账。”

      轻描淡写,既洗清了青黛,又暗暗坐实“是沈令薇自己糊涂,或……另有蹊跷”。沈令薇想借题发挥没能成,反落了个“连自己东西都管不明白”的名声,讪讪地拉着翠缕走了。

      沈令仪没再追。她要的从来不是把沈令薇逼急,是让全府都瞧见:她沈令仪的人,动不得。

      夜里,沈令仪借着新得的小厨房权柄,翻了翻旧年的采买账目。

      灯下,她先把小厨房日常的米面油盐粗粗过了一遍,确认无大碍,才慢慢翻到西侧花圃与库房那几页。这些差事原归王氏代管,账册在她院里,如今她既掌了权,调出来看是名正言顺。

      账是王氏院里经手的。她一页页看下去,渐渐眯起眼。

      西侧花圃那几株老山参,三年前记着“移栽养护用工十二人”,可同年中秋账上又有一笔“花圃用工银二十两”,数目对不上;南珠更是蹊跷——生母陪嫁单上明明白白写着“南珠二匣”,可府里公账里,这两匣珠子从某一年起,便变成了“夫人赏用,点缀堂事”,一年一年,似有若无地“点缀”了下去,再没见踪影。

      沈令仪指尖点着那行“点缀”二字,冷笑出声。

      点缀?两匣南洋进贡的南珠,够寻常人家过三辈子,也能叫“点缀”?

      她正要再翻,账册末页却滑出一张极薄的纸条。纸条边缘已经发脆,上头是生母沈茹娘清秀的小字,墨色比账册新些,像是后来夹进去的:
      “外子当年兵部旧案,朝中多有人构陷。曾有一顾姓少年权臣,初入仕便力保,然人微言轻,终不敌。茹娘记此,恐他日沉冤无人为证。”

      沈令仪捏着那张纸,心跳漏了一拍。

      顾姓少年权臣。外祖父沈老将军的兵部旧案。母亲在死前,竟还惦记着父亲的冤屈,把这线索夹在账册里,像是怕自己哪天忽然没了,便再无人记得。

      她忽然想起母亲帕子上那只云鹤——宫绣御赐,祖母说是“一位贵人”所赠。一个能在兵部旧案里“力保”外祖父的年轻权臣,一个赠母亲御赐云鹤帕的贵人……若真是同一人,那这人如今在朝中,该是何等地位?

      前世她蠢,从没翻过这些账,也从没问过母亲帕子的来历。母亲死后,这些线索便像沉进海底的针,再没人去捞。这一世,母亲留下的每一笔、每一线,她都要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她把纸条小心夹回原处,吹灭灯,靠在枕上想:那“顾姓少年”,如今还在朝中么?母亲说“人微言轻”,可见当时官职不高。可一个能“力保”兵部旧案的人,总该有些来头。

      正想得出神,前院忽传来一阵脚步声,管家匆匆递进一张帖子,说是有位今科状元陆怀瑾,明日要来给老太君请安,“早年蒙过侯府的恩”。

      沈令仪接过帖子,指尖触到“陆怀瑾”三个字,前世的恨意像毒蛇一样窜上来。

      就是这个人。前世她十六岁与他定亲,满心欢喜,觉得自己嫁了个温润如玉的读书人。成亲后第三年,他考中状元,春风得意,便渐渐不大回她院里。再后来,便是沈令薇——她以为是庶妹,却原来早与陆怀瑾暗通款曲。最后那碗参汤,他端得那么稳,笑得那么好:“仪儿,用了这汤,我带你去踏青。”

      她信了他一辈子,到死才明白,那人从没爱过她,爱的只是她父亲留下的田庄铺面,和侯府嫡女这张能帮他往上爬的皮。

      沈令仪垂眸,把帖子轻轻搁在案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前世你端参汤来,我吃得干干净净。这一世,换我请你喝一杯。

      来得好。正愁没处下手呢。她将帖子拢进袖中,听着窗外夜虫低鸣,竟破天荒生出一点期待——这一世,她要看着那些曾把她推入黑暗的人,自己走进光里,再被灼伤。至于那云鹤帕背后的“顾姓贵人”,且等她把眼前这摊浑水搅清,自有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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