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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1章 厚黑初醒 沈令仪是被 ...

  •   沈令仪是被喉咙里一口甜腥呛醒的。
      那腥气来得太真,像是前世最后那杯参汤还卡在食道里,温吞吞地往下沉,坠进四肢百骸的寒意。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陆怀瑾端着碗坐在床沿,眉眼还是读书人那般温润,说:“仪儿,把这口汤用了,我就不疼你。”碗沿磕着牙,甜得发苦。后来是沈令薇的声音,隔着帐子笑:“哥哥急什么,她喝了这许多日,早该没了。”

      再后来,便是黑。
      那黑里有声音。陆怀瑾温声细语,像当年在府学里给她讲题的模样:“令仪,你放心,等这桩事了了,我定抬你做正室。”可床帐外头,他同沈令薇说的是另一套:“那杯参汤她喝了这些日子,该差不多了。她父亲留下的田庄铺面,凭什么白白落在她名下?”沈令薇娇笑:“哥哥别急,等她一咽气,这些东西不都是咱们的。”

      她躺在帐子里动不得,眼睁睁听着那两个人把她的前半生连同嫁妆,瓜分得利落干净。最后连棺材都是草席裹的,说是“暴病”,连府门都没出,直接抬去了乱葬岗。

      那才是真正的黑。不是她重生后要学会的“黑”,是旁人早就对她用尽了的“黑”。

      “姑娘?姑娘可是魇住了?”

      少女清软的呼声把那片黑撕开一道缝。沈令仪睁开眼,先看见帐顶绯色的纱,再看见一张惊慌的小脸——青黛,她从小的贴身丫鬟,生母留下的。前世这丫头跟着她嫁去陆府,最后也是一杯药了结的。

      沈令仪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疼。是真的疼。不是梦。

      她掀开帐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的真实触感顺着腿爬上来,一寸一寸,确认她还活在这具温热的身子里。窗外天光刚漫过窗棂,院子里丫鬟婆子往来穿梭,捧着及笄礼要用的东西。廊下几株老桂被风一摇,落了细碎的金黄花粒,空气里浮着甜香。

      青黛端了温水进来,见她赤着脚,慌得把铜盆往案上一搁就要去捡鞋:“姑娘仔细着凉!今日大日子,可不能添病。”

      沈令仪看着这丫头慌慌张张的模样,忽然鼻尖一酸。前世青黛也是这般,到最后被赶去刷马桶,还偷偷给她塞过一块冷硬的饼。她伸手,轻轻揉了揉青黛的发顶:“不碍事。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青黛愣了愣,只当姑娘及笄了,懂事了,抿着嘴笑:“姑娘说什么呢,奴婢本就该伺候您。”

      今日是她十五岁及笄。
      她重生了。重生在及笄这日,重生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沈令仪没有声张。她只撑着身子坐起来,由着青黛替她梳妆,对着铜镜看里头那个尚且鲜润的少女——眉眼像生母多些,鼻梁像父亲,唇色淡,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十五岁的沈令仪,还没吃过后来的苦,还没被一杯慢毒熬干身子。

      镜子里的人忽然红了眼眶。

      她想起生母亲手替她描眉的模样。沈茹娘最是温和的一个人,说话轻轻的,笑起来眼角弯弯,连下人都说这位大夫人从没高声骂过谁。可温和不等于软弱——母亲骨子里是有硬气的。沈令仪记得,有一年年关,王氏想少拨一成炭火给东厢,母亲当面没闹,只淡淡说了一句:“既如此,我房里这冬衣也匀一半给薇儿罢。”王氏反倒讪讪地把炭火补齐了。

      那时候沈令仪不懂,只当母亲性子软。如今隔着两世回头看,才明白母亲那点“软”,里头裹着多少不肯低头的硬。

      院里那架西府海棠开得最好时,母亲总把她抱在膝上,指着粉白的花说:“仪儿,花要向阳,人也要有骨头。骨头硬了,旁人就折不动你。”

      母亲死后,那架海棠被人连盆端去了沈令薇院前。前世沈令仪病着,连问一句的力气都没有,只隔着窗看那抹粉色在别人院里招摇,还天真地想,花挪了地方,总还是母亲种过的。如今想来,可笑又可怜。

      沈令仪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镜中人眼角的湿意。

      “青黛,”她开口,听见自己嗓音还带着重生初醒的哑,“去把我妆奁最底下那个小檀木匣取来。”

      青黛应声去了。沈令仪望向窗外——东厢外头那架西府海棠,今年似乎开得晚,花苞还抿着,粉白里透一点胭脂色。她盯着那花苞,心里那点酸软慢慢凝成一块冷铁。

      前世她太信“温良”二字。信继母王氏是长辈便该疼她,信庶妹沈令薇到底流着一样的血,信陆怀瑾那句“此生不负”。到头来,温良喂了白眼狼,骨头软成了任人踩的泥。

      这一世,她不打算再软。

      “厚脸皮当甲,黑心肠做刃。”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嚼,尝出一点血腥气。不是她生来就脸厚心黑,是这侯府、这世道,逼得温良的人无路可走。她要活着,要护住生母亲留下的东西,要讨回前世欠下的一笔笔账——便只能把“厚”与“黑”学全了。

      可这话底下,藏着的还是疼。她不是天生想黑,她只是不想再被人一口一口地毒死。

      及笄礼在正厅办。侯府上下都来瞧这位嫡长小姐的排场。

      正厅里张灯结彩,红绸从梁上垂下来,案上供着红枣、栗子、花生,取“早立子”的吉利。老太君端坐上首,穿了件石青刻丝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捻着佛珠。宾客是些侯府的远亲与世交女眷,三五成群地坐着,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往沈令仪身上飘——嫡长小姐及笄,日后婚事便提上了日程,谁不想先瞧个底。

      沈令仪被人扶着往正厅去时,远远就看见继母王氏立在厅口张罗。王氏生得体面,一身正红蹙金褙子,发间一支赤金点翠簪,笑起来嘴角弯得恰到好处,任谁看都是个贤惠当家太太。可沈令仪记得,就是这双手,把生母的陪嫁一匣一匣搬进了自己院里,美其名曰“代管”。记得有回她不过多问了一句母亲的云锦去了何处,王氏便红了眼圈,当着老太君的面说:“仪儿莫怪,是你娘去得早,这些东西我替她守着,夜里都睡不踏实。”倒显得她这嫡女不孝。

      “姐姐今日真好看。”沈令薇从廊下转出来,一身鹅黄绫罗,鬓边簪着新摘的迎春,笑得天真无邪。前世这妹妹也是这般笑着,转头便与陆怀瑾在她的院落里调情。

      沈令仪便也笑,笑里带一点恰到好处的拘谨,像是往日那个怯怯的嫡姐:“薇妹妹说笑了。”

      她不露半分异常。只是经过王氏身侧时,王氏拂了拂袖,低声跟身旁的心腹妈妈道:“她今儿怎么这样……安静?往日见了我还知道脸红低头的,今日倒像换了个人。”

      那妈妈赔笑:“许是及笄了,知道大了,懂事了。”

      王氏没再接话,眼底却沉了沉。

      礼成,宾客散去。沈令仪被仆妇簇拥着回东厢,刚落座,便见沈令薇提着个红漆食盒袅袅婷婷来了。

      “姐姐忙了一日,定是乏了。”她揭开盒盖,里头一碗参汤正冒着热气,汤色澄黄,“我特意让小厨房熬的,给姐姐补补元气。姐姐快趁热用了,凉了伤胃。”

      沈令仪垂眸看着那碗汤。

      前世她便是这样,傻乎乎接过来,一口一口喝下去。那参汤里后来添的东西,磨得极细,尝不出异味,却一日一日蛀空她的身子。直到死前那杯,才尝出甜腥。

      她忽然抬眼,冲沈令薇软软一笑,伸手去接碗:“薇妹妹费心了——”

      手却“不小心”一滑。

      瓷碗坠地,脆响里溅开一地澄黄。汤水泼在她脚踏上,洇湿了裙角。沈令仪慌得往后一退,眼圈说红就红:“对不住妹妹,我……我素来不惯参汤的腥气,一闻便反胃,手就软了。这碗汤可惜了。”

      沈令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软回来:“姐姐说哪里话,不碍的,不碍的。”

      可那双眼底,分明掠过一丝晦暗——是算计落了空的不甘。

      沈令仪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心里却冷得发笑。伤胃?这一世的“胃”,可没那么好伤。

      夜里,沈老太君院里传来话,说老太太惦记孙女,让沈令仪过去说说话。沈令仪便去了松鹤院。

      老太君是侯府里唯一真心疼她的人。沈令仪一进屋,便闻见熟悉的沉水香——那是生母亲前最爱用的香,老太君房里常年点着,像是为了替早逝的儿媳留一点念想。

      她心头一酸,竟比白日里更撑不住。

      及笄礼上那点“反常”的镇定到底耗尽了。沈令仪蹭到老太君膝边,把脸埋进老人衣襟,闷声道:“祖母,孙女今日及笄了。往后……往后我常来给您请安可好?您别嫌我烦。”

      老太君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枯瘦的手一下下抚她发顶:“傻丫头,自家孙女,有什么嫌的。你娘在时,也爱赖在我这儿。你既愿意,往后这松鹤院,你只管来住。”

      沈令仪“嗯”了一声,鼻尖抵着老人衣上的沉水香,眼泪险些掉下来。她死死忍住,只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对生母的思念咽回去。

      这一抱,抱的是靠山,也是她十五年来头一回敢在人前露出的软弱。厚脸皮不是没有心,是先把心藏好,再出门去厮杀。

      回东厢后,青黛已把那小檀木匣取来。沈令仪屏退旁人,独自在灯下开了锁。

      匣里是生母留下的一点零碎:半截断玉簪、一方旧帕、几封泛黄的信。最上头那方帕子,颜色已褪成烟灰,角上却绣着一只振翅的云鹤——针脚是顶好的顾绣,云鹤纹样舒展清贵,绝非侯府匠人能绣得出。

      沈令仪指尖抚过那云鹤,莫名觉得眼熟,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祖母曾说过,这帕子是“一位贵人”赠予生母的,至于哪位贵人,老太君讳莫如深,只道是“你娘有福气”。

      她将帕子展开,果然在夹层里摸着薄薄一页私账。生母亲手写的字,一笔一划都稳:
      “南珠二匣、老山参十二支、云锦百匹,自嫁入侯府,皆托王氏代管。另田庄三处、铺面五间,系茹娘陪嫁,录于此,恐日后遗忘。”

      沈令仪眸光一沉。这些物件,前世她从没当回事,只当母亲去了,东西自然归了继母打理。如今看来,哪一样不是王氏名正言顺吞下的由头?

      翻到末页,却有一行极小极淡的字,墨色发褐,像是血混着泪写就:
      “参汤日进渐枯,非病乃毒,下手者枕边人。”

      沈令仪的指尖猛地一颤。

      枕边人。生母死前,身边最近的“枕边人”,除了父亲,便是王氏——父亲后来续娶的继室,也是日夜在跟前侍药的继母。

      所以母亲不是病死的。是一碗一碗的参汤,慢悠悠毒死的。

      灯花爆了一下。沈令仪把那页纸按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跳得又重又慢。前世的恨意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实打实的形状——不是空泛的“他们害了我”,而是“他们害了我娘”。

      她将帕子仔细叠好,连同那页血字一起收进袖中。云鹤纹在灯下泛着一点冷光,那“贵人”二字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暂且还拔不出来。

      夜深了,侯府渐静。沈令仪没睡,倚在窗边看院里那架西府海棠。花苞还抿着,可她好像已经看见前世母亲抱着她看花的样子。

      恍惚间,前世临终的那片黑里,又浮起一句极轻的人声——
      “沈家姑娘……这般年纪,可惜了。”

      那声音清冷如玉,分不清男女,也辨不出远近,像隔着好几重帷幕飘来。前世她以为那是幻听,是毒入膏肓的谵妄。可重生这一日,那声音竟又隐隐响在耳畔,清晰地,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怅然。

      是谁,在那样的时候,说过这样一句?

      沈令仪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幸灾乐祸,倒像惋惜。像是一个本不该在意她死活的人,偏偏在她咽气那一刻,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脸埋进生母的帕子里,皂荚的旧香混着经年的泪意,洇湿了眼角。

      窗外那架西府海棠在夜风里轻轻晃。她忽然很想母亲。不是前世那种隔着病痛的模糊想念,是重生后头一回,清清楚楚地,想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娘,”她极轻地唤了一声,又咽了回去,“您留下的,仪儿一样样都给您讨回来。”

      廊下极轻地掠过一道身影,停在她窗根底下,又悄无声息地去了。

      是王氏身边的妈妈,低声回禀:“太太,姑娘今儿太反常了,莫不是……想起了什么。”

      夜色里,王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盯紧些。她若真想起了什么,这侯府,可就未必太平了。”

      沈令仪在窗内听见了,唇角极淡地弯了弯。

      想起什么?她想起的,可比你们想得到的,多得多。这一局棋,落子的人,从来不止你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01章 厚黑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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