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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说走就走的旅行之初到西宁    ...

  •   盛夏绿皮卧铺行,阖家烟火赴山海

      午夜的风声裹着列车的轰鸣,穿透沉沉夜色,在空旷的铁轨原野上悠悠回荡。整列火车彻底褪去了白日的喧闹,过道里再无往来的旅客,乘务员的推车吆喝声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哐当、哐当”声,规律绵长,成了深夜旅途唯一的底色。

      我们独占的卧铺小包厢,拉着半掩的推拉门,暖黄的顶灯调至最暗的亮度,柔和的光线轻轻铺洒在每一张熟睡的脸庞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清冷与孤寂,自成一方温热安稳的小小天地。

      我依旧靠在铺位边缘,不敢彻底躺平休息。后腰的酸胀感早已不是最初的轻微僵硬,而是化作了深入肌理的沉钝酸痛,死死缠在腰椎两侧,顺着脊背蔓延至肩颈,连带着整条后背都僵硬紧绷,像是被无形的力道死死拉扯着。每一次列车轻微的颠簸晃动,身体肌肉便会不自觉收紧发力,酸痛感层层叠加、愈演愈烈,从傍晚一路熬到深夜,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

      平日里被司先生悉心呵护、养得娇软的身子,从来没有熬过这样漫长磨人的疲惫。在家里,我无需久坐操劳、无需熬夜值守,腰背永远松弛舒展,累了有软床休憩,倦了有爱人依靠。可这一趟远赴西北的绿皮旅途,为了护好身边一群至亲之人,我只能硬生生忍着浑身酸软,整夜静坐值守,不敢有半分松懈。

      大妹妹趁着轮换的空档,躺在空铺位上闭目小憩,却始终无法深度入眠。常年独自抚育三个孩子、操持家事落下的腰椎劳损,在整夜久坐颠簸后被无限放大。我清晰看见她时不时蹙紧眉头,下意识挪动腰背、拱起后背,试图缓解刺骨的酸胀。哪怕闭目养神,她的神经也始终紧绷,耳朵时刻留意包厢动静,果果一声轻哼、轩轩一次翻身,都能让她瞬间睁眼确认安全。

      二妹妹更是整夜辛苦。

      整整一夜,她始终维持着半坐半靠的姿势,后背抵着凉凉的车厢壁,怀里牢牢圈抱着熟睡的三岁小果果,几乎寸丝未动。小奶娃年纪太小、睡眠浅、极度黏人,稍微脱离怀抱就会惊醒哭闹。为了让孩子睡得安稳踏实,二妹妹硬生生放弃了整夜休息的机会,僵着脊背、挺着脖颈,长久保持同一个护娃姿势。

      数个小时下来,她的肩颈早已僵硬麻木,后腰酸痛难忍,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脸色也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可她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抱怨,只是每隔许久,才会极其轻微地转动脖颈、揉捏肩膀,用眼神和我们对视苦笑,默默扛下所有辛苦。

      血缘至亲的温柔,从来都藏在这种无声的付出、彼此体谅的细碎瞬间里。

      上铺的十五岁大外甥,始终保持着半清醒的状态,默默替我们分担值守的重担。

      十五岁的少年,早已褪去孩童稚气,懂事得让人心疼。他摘下耳机、彻夜浅眠,凝神留意着包厢下方的一举一动,知晓我们三个大人腰背酸痛、身心俱疲,便主动当起了小大人。夜里但凡有孩子睡姿不稳、靠近铺边、翻身乱动,他都会轻轻压低声音提醒我们,安静守护着一整屋的弟弟妹妹,沉稳靠谱,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十二岁的月宝睡得安稳恬静,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薄毯里,侧脸柔软乖巧。或许是夜里见我频频揉腰,小小的孩子记在了心里,半梦半醒间,他总是下意识贴近我,温热的小手轻轻搭在我的腰侧,懵懂地想要替我分担疼痛。那份纯粹又赤诚的体贴,像一股暖流,缓缓熨帖着我浑身的疲惫酸涩。

      八岁的轩轩、十一岁的甜甜和糖糖,历经一下午一整夜的旅途颠簸,也早已沉沉睡熟。孩子们均匀细碎的呼吸声,伴着火车绵长的哐当声,成了深夜包厢最温柔的白噪音。

      漫漫长夜,千里铁轨,列车载着我们一家人,从繁华蓉城一路向西,穿越山野、跨过长河,向着辽阔的西北大地缓缓奔赴。

      夜色最深沉的后半夜,万籁俱寂,山河静默。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柔和亮起,是司先生跨越几百公里的牵挂。

      他结束了成都分公司整日的高层会议、深夜复盘、线上集团对接,哪怕身心疲惫,依旧没有入睡,心心念念牵挂着远行的我和孩子们。

      一条条消息温柔弹出,字字皆是克制又滚烫的心疼:
      【深夜最难熬,你腰底子弱,整夜久坐颠簸,肯定疼得厉害。】
      【妹妹们也辛苦,三个大人带五个孩子,全程紧绷神经,没人能真正放松。】
      【别硬撑,能轮流躺就躺,孩子们睡着了不用全程盯着,相信妹妹,也相信孩子。】
      【快天亮了,再坚持一阵就到目的地。西宁早晚温差极大,下车一定要添衣,小孩子绝对不能着凉。】
      【我推了明天所有会议,全天空出时间,随时等你消息,安顿好了告诉我。】

      我静静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心底又暖又酸。

      他身居高位,执掌三亚总公司、成都分公司两大产业,日日身处高压职场,阅尽商场风云、杀伐决断,是外人敬畏仰望的商业掌舵人。可褪去所有光环,他只是最疼我的丈夫。自己满身疲惫、身负千斤重担,却把所有温柔细心、牵肠挂肚,全都留给了远行的我。

      我轻声回复他,语气温软安稳:
      【老公,我还好,和妹妹轮流值守,坚持得住。孩子们全程乖得很,一夜安稳熟睡,没有吵闹。天快亮了,我们马上就到西宁,你不用熬夜等我,快去休息。】

      发送完消息,我收好手机,静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前路漫漫,山海辽阔,我执意选择的绿皮慢旅途,虽有满身酸痛、整夜辛劳,却有着千金难买的阖家烟火、姐妹情深、孩童童真。这是奢华航班、高效出行永远替代不了的温柔。

      时间在车轮滚动中悄然流逝,黑夜一点点褪去,东方天际缓缓破开朦胧的鱼肚白。

      凌晨过后,天色渐渐清亮,墨色的山野褪去幽暗,层层叠叠的西北山峦轮廓慢慢清晰。空气透过车窗涌进来,不再是成都温润湿热的晚风,而是带着西北独有的清冽、干爽、辽阔的晨风,清冷通透,瞬间吹散了车厢里整夜的闷热与沉闷。

      越靠近西宁,风景越是不同。

      没有成都平原郁郁葱葱的密林绿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平缓的浅山、开阔无垠的原野,天地变得愈发宽广辽远,云层低悬,天色澄澈,自带大西北独有的苍茫与温柔。

      孩子们陆续从睡梦中苏醒。

      最先醒的是活泼好动的糖糖,小男孩揉着惺忪的睡眼,扒着车窗望向外面截然不同的风景,瞬间褪去睡意,小声惊呼:“不一样了!外面的山好大好平!”

      紧接着,文静的甜甜、活泼的轩轩也相继醒来,一个个趴在窗边,满眼好奇地打量着从未见过的西北风光,叽叽喳喳的小声讨论,瞬间让安静了整夜的包厢恢复了温柔的热闹。

      我的月宝醒得温柔乖巧,睁眼第一时间就看向我,见我依旧腰背僵硬、神色疲惫,立刻懂事地凑过来,小拳头轻轻落在我的后腰,一下一下认真捶揉,软糯的声音满是心疼:“妈妈,马上到站了,捶捶就不痛啦。”

      十五岁的大外甥早早整理好自己的物品,从上铺下来,主动帮我们收拾孩子们的书包、零食、衣物,有条不紊,默默分担所有琐事。

      唯有最小的三岁果果,依旧窝在二妹妹怀里酣睡,小脸蛋粉嫩软糯,丝毫没有被清晨的喧闹吵醒,安稳又娇憨。

      清晨七点出头,天际朝阳彻底升起,暖金色的晨光铺满整片西北原野,天光透亮,万里澄澈。

      列车广播准时响起温柔的到站播报,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车厢:前方即将抵达本次旅途终点站——西宁火车站。

      一瞬间,所有的疲惫仿佛都被即将抵达的欢喜冲淡。

      整整一夜的颠簸、整夜的值守、挥之不去的腰酸背痛、全程的紧绷牵挂,终于迎来了终点。

      我们姐妹三人瞬间打起精神,分工协作、默契十足。

      大妹妹快速整理自家三个孩子的随身物品、零食垃圾、换洗衣物,叮嘱甜甜、糖糖收拾好个人小件物品,不要遗漏东西。

      二妹妹小心翼翼护着熟睡的小果果,轻轻替她整理好小外套,怕下车后西北晨风太凉,冻着娇嫩的小孩子,同时牵住已经完全清醒的轩轩,稳稳看护着两个最小的孩子。

      我细心整理好所有人的车票、证件、贵重物品,收纳好背包,抚平一身褶皱,轻轻舒展僵硬酸痛的腰背。哪怕浑身依旧疲惫酸胀,看着孩子们满眼期待的模样,心底依旧盛满温柔欢喜。

      短短几分钟,一整个小包厢的行李、物品、孩子全部收拾妥当。

      列车缓缓减速,车轮的哐当声慢慢放缓,平稳地驶入西宁站台。

      清晨七点十分,列车稳稳停稳,车门缓缓打开。

      一股清凉干爽、澄澈通透的西北晨风扑面而来,瞬间席卷全身,和成都潮湿温润的空气截然不同。凉爽、干净、辽阔,带着大西北独有的清爽气息,让人瞬间神清气爽。

      我们带着五个孩子,有序排队下车,踩着清晨的朝阳,踏出绿皮火车的车门,正式踏上了西宁的土地。

      西宁的清晨,温柔又辽阔。

      清晨的阳光不燥不烈,柔和地洒在火车站的每一寸地面上,天光清亮、云淡风轻,空气通透干净,没有一丝闷热喧嚣。不同于成都清晨的薄雾氤氲、绿意繁茂,西宁的清晨自带高远辽阔的气质,天更蓝、云更低、风更轻,视野一望无际,让人瞬间心胸开阔。

      走出站台,西宁火车站人来人往,却不拥挤嘈杂。清晨出行的旅客步履从容,街道干净整洁,远处是连绵温柔的浅山轮廓,近处是整洁的城市街景,陌生又温柔的西北风情,扑面而来。

      五个孩子满眼新鲜,好奇地四处张望,叽叽喳喳说着这里和成都不一样的风景,眼里盛满童真的欢喜与期待。

      十五岁的大外甥走在最外侧,主动护住一众弟弟妹妹,沉稳引路;月宝紧紧牵着我的手,乖巧随行,时不时回头看看我,留意我的状态;甜甜温柔安静,乖乖跟着队伍;糖糖和轩轩活力满满,满眼好奇打量四周;二妹妹怀里的小果果,也被热闹的动静轻轻唤醒,睁着圆圆的懵懂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陌生的城市,奶声奶气地咿呀轻语。

      我站在西宁清晨的风里,轻轻挺直腰背,深深舒展僵硬酸痛的筋骨。

      一夜久坐积攒的腰酸背痛依旧清晰存在,肌肉的酸胀疲惫并未完全消散,可当脚踏上这片辽阔陌生的土地,吹着自由辽远的西北晨风,看着身边热热闹闹、整整齐齐的一家人,所有的辛劳都变得万般值得。

      我拿出手机,第一时间给司先生报平安,拍下西宁清晨的街景、孩子们欢喜的侧脸,发送给他:
      【老公,我们七点多平安抵达西宁啦!顺利下车,一切安好。西北天气超级舒服,风景特别辽阔,孩子们都超级开心。】

      消息刚发送成功,司先生的视频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接通的瞬间,屏幕里是他熟悉的温柔眉眼。他应该是刚到成都分公司办公室,一身利落西装,眉眼温柔,褪去了职场凌厉,只剩满眼牵挂。

      “到了就好,终于熬到地方了。”他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释然与心疼,“看你脸色还是很累,腰肯定还很痛对不对?一路辛苦我的小姑娘。”

      我对着镜头轻轻笑,温柔回话:“有一点点酸,但是看到好看的风景就不累啦。我们现在准备去民宿安顿。”

      他认真叮嘱,一字一句细致入微:“西宁海拔高、温差大,千万别着凉。到了民宿先躺着休整,什么都别忙,行李让妹妹收拾,你优先好好放松腰背,好好补觉休息。白天不要乱跑,安顿好了再慢慢逛。有任何不舒服、任何需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隔着屏幕,跨越山河千里,他的牵挂从未缺席。

      挂完视频电话,我们姐妹三人带着五个孩子,拖着行李箱,从容离开西宁火车站,打车前往我们提前许久精心预定的民宿。

      车行一路,西宁的城市风光缓缓铺展。

      干净的街道、整齐的楼宇、通透的蓝天、低柔的白云,路边绿植清爽利落,晨间行人从容闲适,整座城市安静又温柔,带着西北独有的静谧与辽阔,和繁华热闹的成都截然不同,别有一番风情。

      短短十几分钟车程,我们便顺利抵达预定的民宿小区。

      民宿坐落在西宁城区安静雅致的地段,环境清幽、干净整洁,是我提前反复挑选、对比无数家,最终敲定的温馨小院式民宿,采光极好、空间宽敞、房型通透,最适合我们一大家八口人居住休整。

      房东热情地等候在门口,提前办好入住手续,贴心帮我们拎行李、指引房间。

      推门走进民宿的那一刻,瞬间驱散了我所有的旅途疲惫。

      屋内干净清爽、简约温馨,装修温柔雅致,客厅宽敞开阔,采光通透,落地窗外就是西宁澄澈的蓝天白云。房间数量充足、床铺柔软舒适,沙发宽大软糯,卫浴干净整洁,家电设施齐全,比起火车硬实的卧铺,这里俨然是治愈疲惫的温柔港湾。

      我们有序走进民宿,放下一路随行的行李箱,卸下满身奔波的疲惫。

      孩子们瞬间放开拘束,在宽敞的客厅里轻快走动,好奇地打量着全新的居住环境,眼里满是欢喜。

      我走到柔软宽大的沙发边,轻轻落座,终于彻底松开紧绷了整整一夜的腰背。

      整夜深入肌理的腰酸背痛,在触碰到柔软支撑的那一刻,终于得到了片刻舒缓。

      从成都盛夏的烟火繁华,一夜绿皮颠簸,清晨奔赴西宁的辽阔山海。

      一路疲惫,一路牵挂,一路童真,一路温情。

      风尘仆仆终抵山海,万般辛劳皆有回甘。

      安顿于此,风清日朗,家人在侧,烟火安然。
      这一场奔赴西北的盛夏旅途,自此,温柔开篇。
      踏进民宿,关上身后的房门,火车站外面的车马喧嚣一下子被隔绝在外。一屋子人卸下沉甸甸的行李箱,滚轮在地板上咕噜噜轻响,奔波了一整夜的浮躁,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屋子里凉丝丝的,是西宁特有的体感,明明阳光透过落地窗大片大片洒进来,落在地板、沙发上明明晃晃,空气却一点也不闷热,完全不同于成都挥之不去的湿热黏腻。海拔带来的清冽无声包裹过来,深呼吸一口,胸腔都觉得通透舒展。

      行李随意靠墙排开,不再是火车上狭小局促的包厢,宽敞的客厅给了孩子们释放的空间。糖糖和轩轩最先挣脱束缚,脱掉外套,光着袜子在地板上轻轻跑了几圈,压抑了一整夜的活力终于得以释放,又刻意压低声音,记住了大人一路上反复的叮嘱,不大喊大叫。

      甜甜举止文静,站在落地玻璃跟前,仰头望向外面高远的蓝天。成都的天总是薄薄一层,常常笼着薄雾,而此刻西宁的天空蓝得深邃洁净,云朵一团一团蓬松厚重,仿佛伸手便可以触碰。她微微张着嘴,看得有些出神。

      二妹妹怀里的小果果,经过一路的摇晃与喧闹已经彻底清醒。小丫头揉着惺忪睡眼,脑袋靠在妈妈肩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着陌生的房间。二妹妹胳膊早已抱得发麻,进了屋子才小心翼翼将果果放到地毯上,顺势活动两条手臂,肩膀一圈一圈转动,昨夜半坐怀抱孩子熬出来的僵硬,一阵阵隐隐作痛。

      “总算落地了。”二妹妹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夜未充分休息后的沙哑,抬手揉了揉后颈,“在火车上那一夜,我几乎不敢挪动,就怕惊醒果果。”

      大妹妹一边拉开行李箱拉链,往外取孩子们的薄外套、洗漱用品,一边点头附和。她昨夜反复辗转,始终没有真正睡沉,腰椎的旧伤经过整夜颠簸,此刻酸胀依旧顽固,站久了便隐隐往下坠。她时不时不动声色地将身子斜靠在门框上,借一点力量分担腰部的压力,并不大肆声张自己的难受。

      十五岁的大外甥没有像小孩子那样四处跑动,他十分自觉,弯腰拎起几个最重的行李箱,整齐摆放到各个卧室门口,又把散落出来的背包、帽子、水杯一一收拢归置好。少年高大的身影穿梭在客厅与房间之间,不用旁人吩咐,默默替我们分担体力活。经过一夜,他那份小大人的担当,愈发清晰。

      月宝紧紧挨着我,小手一直攥住我的袖口没有松开。一整夜他都看在眼里,清楚我腰上的不适。进到屋内,其他人都在忙着收拾行李,他却拉着我走到宽大柔软的布艺沙发旁,仰起头,眼神认真:“妈妈,你快坐下休息。”

      我顺从地缓缓坐进沙发软垫里。后背陷进去的一瞬间,那硬邦邦火车卧铺留给身体的记忆仿佛还残留在骨骼里,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腰肌骤然得到支撑,一阵酸麻席卷全身,舒服得我几乎想要轻轻叹息。我下意识将后背深深靠住沙发靠背,又拿过一个抱枕,垫在腰窝下面,刚刚好托住受损的腰椎。酸胀依旧没有完全消失,但终于不再是硬扛的煎熬。

      “腰是不是还是很难受?”大妹妹余光瞥见我垫抱枕的动作,停下整理行李的手,关切看向我。

      我轻轻点点头,并不刻意逞强:“嗯,一路颠簸,肌肉绷太久了,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不过比在火车上好受太多。”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又是司先生发来的消息。方才短暂的视频通话结束,他人已经身在成都办公室,各种各样的文件、会议安排堆在案头,却依旧放不下千里之外的我们。

      【已经到民宿安顿好了吗?】
      【千万不要忙着收拾行李整理东西,那些琐事交给妹妹。你第一件事就是躺下或者半靠着,把腰好好放松。】
      【西宁海拔两千两百多米,不要动作过猛,不要快步走动,刚刚抵达切忌过度劳累。孩子们精力旺,让他们慢慢适应,大人更要当心。】
      【冰箱如果是空的,我已经联系了当地跑腿,一会儿会送一批牛奶、水果、矿泉水上门,直接签收就好,不用外出采购。】
      【若是感觉到头晕气短、腰伤加重,立刻告诉我,不要硬撑。】

      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我心里五味杂陈。

      远在成都写字楼的他,没有亲眼看见眼前这间洒满阳光的民宿,看不见孩子们兴奋的笑脸,可他早已将我们初到西宁有可能遇到的种种状况,全部预先思虑周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把所有细碎入微的心思,全都花在了家人身上。他习惯掌控,习惯把一切风险提前屏蔽,可这一次,我们执意奔赴的旅途,他只能隔着屏幕遥遥牵挂,能做的,便只有一遍一遍的叮嘱与默默安排。

      我抬手回复他:“已经进到民宿,环境很好,房间宽敞明亮。我已经在沙发上坐下,垫好了靠枕,正在休息。跑腿不必太过费心,我们自己也可以买。大家精神都不错,暂时没有高原不适,你安心处理工作,不要一直分心挂念。”

      发送完毕,我将手机搁在一旁的茶几上,暂时不再频繁查看。

      客厅里一派热闹而有序的景象。

      房东先前便告知过我们,整套民宿所有卧室都已经铺好干净床品,热水、燃气一切就绪。大妹妹将孩子们的换洗衣物简单分出来,一一送进各个房间;二妹妹陪着果果在地毯上玩耍,防止小孩子到处磕碰;大外甥一间一间检查房间,试了试热水开关,确认卫浴一切正常,又拉开窗帘通风。

      旅途风尘仆仆,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倦容,眼底却闪烁着来到陌生城市的新鲜与欣喜。

      几个小孩子折腾了一夜,虽然精神亢奋,可倦意已经悄悄爬了上来。糖糖和轩糖跑跑闹闹一阵之后,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甜甜安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脑袋微微一点一点,困意汹涌;就连精力一向旺盛的月宝,靠在我的身侧,脑袋轻轻倚在我的肩膀上,眼皮也开始发沉。三岁的小果果更是如此,方才还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这会儿揉着眼睛,不停往二妹妹怀里钻,明显已经熬不住,想要补觉。

      “孩子们一夜都没有睡踏实,现在到地方了,得安排他们补一觉。”二妹妹低头看着怀里昏昏欲睡的果果,轻声说道,“尤其是果果,年纪太小,又换了海拔环境,睡眠一定要补足。”

      我们简单商量一番。

      整套民宿一共有四间卧室,足够我们八口人宽松入住,不必拥挤。年纪最小的果果跟着二妹妹睡一间;甜甜、糖糖、轩糖三个孩子一间;月宝单独一间小卧室;十五岁的大外甥住靠外侧的客房;我和大妹妹各占一间卧室,可以好好躺下休整。

      “你们都赶紧回房间躺一会儿。”我对妹妹说道,“昨夜轮流值守,我们三个谁都没有好好睡。行李不用一次性全部整理完毕,不急,放着午后慢慢收拾也行。眼下最重要的,是补觉,恢复体力。西宁不比内地,身体休息不好很容易不舒服。”

      大妹妹认同地点头,伸手揉了揉后腰,脸色掩不住疲惫:“说得对,昨夜断断续续眯了几个零碎的小时,浑身骨头都是酸的。我确实需要躺平缓一缓我的腰。”

      孩子们听说可以上床睡觉,没有过多抗拒。一路长途奔波,新鲜感褪去之后,困倦压倒了好奇。

      大外甥主动帮忙,领着几个男孩走进卧室,帮他们脱去外套鞋子,铺好薄被。西宁的屋内温度偏低,即便是白天,睡觉也不能只盖一层薄毯,他细心把被子边角掖好,叮嘱几个小家伙不要踢被子。

      月宝舍不得立刻和我分开,站在沙发边,小小的眉头微蹙:“妈妈,那你呢,你要不要睡觉?”

      我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指尖摩挲过他柔软的发丝,柔声安抚:“妈妈等一会儿就回房间躺下。你们先去睡,好好补一觉,睡醒之后,我们再看西宁的风景。”

      得到我的承诺,月宝才肯跟着大外甥走进属于他的那间卧室。

      不多时,几间卧室的房门轻轻合上。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从紧闭的门缝隐约透出来。五个孩子,相继坠入梦乡。

      喧闹褪去,偌大的客厅只剩下我与大妹妹、二妹妹三人。

      昨夜火车包厢里那一场不眠的守望,此刻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包厢哐当晃动、车轮永不停歇的撞击声、孩子们睡梦中细碎的呢喃、少年懂事的低声劝慰,一幕幕犹在眼前。

      二妹妹把果果安顿入睡之后,轻轻带上卧室门走出来,长长地舒展肩膀,低声感慨:“终于踏实了。昨天晚上那一夜,现在想想都觉得漫长。”

      大妹妹没有立刻回卧室,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连绵淡淡的山影。清晨明亮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是深深的倦意。“绿皮火车的确是难得的体验,可是这把老骨头,真是有点吃不消。”她说完,不由得苦笑一声,伸手按压住腰眼。

      我依旧半倚在沙发上,抱枕稳稳垫在腰下。身体深处那一份酸痛依旧盘踞不散,经过一夜的颠簸劳损,不是短短片刻静坐就可以完全消散。但是周遭不再是摇晃颠簸的车厢,耳边不再是无休止的铁轨轰鸣,四周安稳、宁静,空气清冽干爽,心中的那一份紧绷,终于完完全全的松解开了。

      茶几上水杯澄澈,阳光铺满全屋,窗外白云缓缓在蓝天之上流动。

      没过多久,门铃叮咚一声清脆响起。

      是司先生安排的跑腿送到了。

      一箱箱新鲜的高原牛奶,色泽饱满的苹果、橙子,整提的矿泉水,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满满当当堆在门口。

      大妹妹走过去开门签收,将一箱箱物资搬进客厅,摆放到冰箱与茶几。看着这一大堆东西,我们彼此相视一笑。远在成都的那个人,纵然不在身边,他的关心,却实实在在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了这间西宁的民宿小屋。

      二妹妹拆开一盒牛奶,倒出三杯,递给我和大妹妹。冰凉清甜的鲜奶滑入喉咙,一路滋润着旅途干渴的喉咙。

      “司先生事事都替你们考虑周全。”二妹妹捧着玻璃杯,轻声说道。

      我捧着微凉的玻璃杯,指尖感受杯壁传来的凉意,望向窗外辽阔高远的蓝天。

      我明白他的心疼。在他的设想之中,我们本应该搭乘飞机,两三个小时安稳飞抵西宁,落地专车接送,入住高档酒店,床垫柔软,服务周到,不必熬夜,不必忍受腰痛,不必在摇晃的车厢整夜精神紧绷。

      可我偏偏选择了这一场慢的旅途。

      我见过锦衣玉食,见过轻松奢华的出行,可我想要的,是姐妹们并肩同行,是孩子们亲眼见识山河变幻,是从成都平原一路向西,亲眼看着地貌一点点改变,看着绿野渐渐化作高原。这份体验,金钱买不来,头等舱换不来。

      只是这一份浪漫的背后,是实实在在身体的辛苦,是千里之外爱人无尽的担忧。

      “好了,我们也不要硬撑。”我放下手中的玻璃杯,缓缓从沙发站起身,动作放得缓慢轻柔,不敢骤然用力,保护饱受折磨的腰椎,“孩子们都睡着了,外面的事情暂时一概不管。我们各自回卧室,把门锁好,踏踏实实补一大觉。行李、逛景点、吃饭,全部等睡醒再说。”

      大妹妹和二妹妹纷纷点头。

      于是,我们三人也各自走进属于自己的房间。

      卧室阳光柔和,床垫厚实柔软,被子干爽蓬松,空气中萦绕着民宿淡淡的干净织物清香。

      我慢慢躺倒在床上。

      整个人完完全全地平铺在柔软床垫之上,腰下垫上自带的小靠枕。十几个小时的紧绷、摇晃、煎熬,在此刻终于彻底释放。腰肌一阵阵发酸发软,酸胀一阵阵隐隐传来,可再也没有不断晃动的车厢,再也需要时时警醒看护众人。

      四下一片安宁。

      隔壁房间,孩子们睡得安稳;客厅安安静静;窗外,西宁的风轻轻吹动窗帘,白云缓缓游走在湛蓝的天际。

      我拿起手机,拍下一张卧室洒满阳光的照片,发送给司先生。

      附上简短一句话:
      【我躺下了,准备好好睡一觉。勿念。】

      发送完毕,我把手机调至静音,放到床头柜,闭上眼睛。

      一夜的车轮哐当声,仿佛还残留在耳边,可现实已是高原明媚的白日。

      千里风尘,到此暂歇。
      西北的故事,等一觉醒来,再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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