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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说走就走的旅行之倔强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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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手拍下包厢里孩子们嬉闹、安然自在的画面,一一发给远在成都分公司忙碌的司先生,配文温柔报备:【老公,我们准时发车啦!整个卧铺小包都是我们的,很安静很安全,孩子们都超乖,一点不闹,你安心工作~】
消息发送不过半分钟,司先生便回复了消息。
想来是繁忙的工作间隙,他抽空拿起手机,第一时间查看我的动态。
屏幕上跳出他无奈又宠溺的文字:【好好的出行,非要坐绿皮卧铺折腾。直接飞过去两个小时稳稳当当、舒舒服服落地,何必带着这么多孩子熬漫长车程。】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失笑,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回复他。
我太懂他的思维方式了。
身居高位数十年,他的人生永远追求高效、稳妥、舒适、最优解。商务航班、专属座驾、高端套房、极致便捷,是他早已习惯的日常。在他的认知里,出行就是为了抵达,越快、越轻松、越省力越好,所有多余的折腾都是无谓的辛苦。
他永远无法理解,普通人、一家人,偏爱慢旅途的浪漫。
我回复他:【不一样的呀老公。飞机太快,眨眼就到,没有一点旅行的感觉。我们包了整节卧铺小包厢,干干净净、安安静静,一家人独占整片空间,孩子们可以躺、可以坐、可以玩、可以看风景,慢悠悠的旅途才是真正的度假。】
很快,他的语音消息弹了出来,低沉磁性的嗓音裹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无奈:“傻丫头,你就是太偏爱这些虚无的氛围感。你看看你带着多少孩子,最小的才三岁,五个孩子大大小小一堆,你和两个妹妹全程要盯着、守着、照看,全程神经紧绷,怎么可能不累?我不在你身边,没人替你分担,没人帮你抱孩子、搬行李、守小孩,所有辛苦都是你们自己扛。”
我靠在卧铺软枕上,听着他温柔又焦虑的叮嘱,心底暖得一塌糊涂。
世人都敬畏司总的杀伐果断、运筹帷幄,唯独我知道,他所有的软肋与温柔,全部都给了我。
我轻声回语音安抚他:“真的不辛苦,我们包了独立包厢,特别轻松自在。孩子们都听话,不用到处追赶照看,慢慢玩慢慢走,特别舒服。”
挂完对话,我放下手机,沉浸在阖家欢乐的旅途里。
起初的三个小时,新鲜感十足,身心皆是松弛愉悦。
车厢平稳摇晃,晚风温柔吹拂,风景不断变换,孩子们兴致勃勃,大人闲坐闲谈,时光温柔又缓慢,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模样。
可旅途的温柔与新鲜,终究抵不过长久久坐久躺的疲惫。
绿皮卧铺看似比硬座舒适,却也有独属于长途旅途的煎熬。
卧铺的床垫偏硬,支撑性极强,柔软度不足。长时间靠着、躺着、坐着,腰背没有足够的软垫贴合支撑,肌肉始终处于紧绷状态,无法彻底放松。再加上列车持续轻微晃动、车身颠簸震荡,人的身体会不自觉紧绷发力,维持平衡,久而久之,疲惫感会成倍堆积。
发车三小时后,夕阳西垂,暮色渐染,窗外的天光慢慢从透亮的金白,变成温柔的橘红,晚霞铺满半边天际,山河镀满余晖,美得惊心动魄。
可我的身体,却悄然传来了浓重的疲惫与酸痛。
最开始,只是后腰微微僵硬、轻微发紧,我并未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轻微久坐不适。
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四个小时、五个小时缓缓过去,浑身的疲惫开始层层叠加,酸痛感从后腰彻底蔓延开来,渗透筋骨。
我的腰腹开始传来绵长、磨人的酸胀钝痛,从腰椎深处慢慢扩散,蔓延至整个后背、肩颈、尾椎骨。肩颈僵硬发麻,后背沉重紧绷,腰肌酸胀无力,每一次列车晃动,腰部肌肉都要被动发力支撑,酸痛感愈演愈烈。
平日里养尊处优、极少受累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样漫长的旅途消耗。
我平日里在家,司先生从不让我操劳分毫。住家阿姨打理所有家务,我日常就是静养、休憩、散步、护肤,腰背从未受过这般持续的劳累。此刻短短数小时的长途卧铺久坐久熬,瞬间让身体彻底吃不消。
我悄悄调整姿势,一会儿靠在铺位靠背,一会儿侧身倚靠,一会儿微微平躺,不停变换姿态,试图缓解深入骨髓的腰酸背痛。可无论怎么调整,硬实的床板依旧无法贴合腰背,紧绷的肌肉得不到丝毫放松,酸胀感缠缠绵绵、挥之不去,磨得人浑身乏力、身心俱疲。
我悄悄侧头看向身边的两个妹妹,才发现她们早已和我一样,满身疲惫。
大妹妹常年操持家事、独自带三个孩子,腰椎本就有旧劳损,此刻久坐之后,眉头微蹙,时不时抬手按压后腰,轻轻揉捏僵硬的腰背,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酸胀。她一边忍着身体不适,一边还要轻声叮嘱糖糖不要攀爬梯架、甜甜不要靠太近窗边,强撑着疲惫照看孩子。
二妹妹更是辛苦万分。
她全程几乎寸步不离抱着三岁的小果果,小奶娃黏人软糯,全程要贴在妈妈怀里休憩玩耍。二妹妹为了不惊动怀里的孩子,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腰背挺直、脖颈前倾,肌肉僵硬到极致。她不敢大幅度动弹、不敢随意躺下,硬生生靠着意志力支撑,眉眼间的倦意与酸痛,看得我满心心疼。
三个成年人,身处密闭温柔的小包厢,看着是岁月静好的阖家旅行,实则每个人都在默默隐忍疲惫、默默付出、默默守护这群孩子。
而孩子们的状态,也随着漫长旅途,渐渐褪去了最初的兴奋。
十一岁的甜甜最先疲惫,安静地靠在枕头上,眼皮耷拉,昏昏欲睡,不再画画、不再张望,安安静静闭目休憩。
活泼好动的糖糖也没了力气,蔫蔫地靠在姐姐身边,小声说着累,不再追逐打闹,乖乖靠着铺位休息。
八岁的轩轩揉着酸涩的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浑身没了力气,安安静静躺倒在铺位上休息。
唯有十五岁的大外甥依旧状态平稳,懂事地从上铺探头,轻声询问我们是否疲惫,主动告诉我们:“小姨你们累了就好好躺着休息,下面弟弟妹妹我帮你们看着,不会乱跑的,放心。”
十二岁的月宝最是细心敏感,第一时间察觉到我脸色疲惫、姿态僵硬。
他轻轻挪到我身边,小小的身子靠在我肩头,软糯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妈妈,你是不是腰很痛呀?你一直一直在揉腰,是不是很累?”
我转头看着我贴心的小儿子,强撑笑意点头:“有一点点酸,没事的宝贝。”
话音刚落,月宝立刻主动站起身,伸出小小的拳头,轻轻落在我的后腰,认认真真、轻轻柔柔地帮我捶背、揉腰。
他力度掌握得刚刚好,不轻不重,刚好能舒缓紧绷的肌肉。温热的小拳头一下一下落在酸痛的腰脊上,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粹温柔,瞬间熨帖了大半的疲惫。
“妈妈我帮你捶捶,捶捶就不痛了,你好好靠一会儿。”月宝乖乖低着头,认真给我按摩腰背,软糯的嗓音温柔治愈。
一瞬间,浑身翻涌的酸痛、旅途积攒的疲惫,都被孩子的贴心温柔化解大半。
我摸着他柔软的头顶,心底又酸又暖。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司先生的消息准时发来。
他应该是结束了阶段性的会议工作,忙完手头事务,第一时间来询问我的状态。
连续几条消息,字字皆是心疼:【坐了这么久,肯定累坏了。我早就说了飞机最轻松,你偏不信。】
【五个孩子再乖,你全程紧绷神经照看,久坐颠簸,腰肯定受不了。你从小腰就弱,最不能受累。】
【实在难受就告诉我,别硬撑。我随时联系机场给你安排改签,不用执着什么旅途氛围感,你的身体最重要。】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牵挂文字,眼眶微微发热。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在繁华都市的写字楼里运筹商业大局,身负千万产业的压力,却依旧时时刻刻、分分秒秒惦记着我的身体、我的情绪、我的辛苦。
世人羡慕我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嫁得良人,却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最珍贵的财富,从来不是他的财富地位,而是他满心满眼、毫无保留的偏爱与心疼。
我慢慢打字回复他:【腰确实很酸很痛,第一次坐这么久绿皮卧铺,没想到这么熬人。但是我们的小包厢真的很舒服,孩子们都特别开心,特别听话,一切都很好,不后悔。累是真的,开心也是真的。】
很快,他的语音再次传来,嗓音带着沉沉的无奈与怜惜:“我的小姑娘,生来就是被疼的,哪里吃过这种苦。等你们回来,我好好补偿你,带你单独出去度假,不用带孩子,不用操心任何人,只负责吃喝玩乐、舒舒服服休息。”
我靠在柔软的铺位上,听着他温柔的声音,望着包厢里安然休憩的孩子们,心底满是丰盈的温柔。
列车依旧在稳稳前行,哐当的车轮声温柔绵长,成了旅途最治愈的白噪音。
暮色彻底沉落,窗外的晚霞散尽,漫天夜色温柔笼罩大地。沿途的村落、小镇、山野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细碎微光落在车窗上,温柔又浪漫。
密闭独立的卧铺小包厢里,灯光柔和暖煦。
三岁的小果果窝在二妹妹怀里,呼吸均匀,睡得香甜软糯,长长的睫毛覆在粉嫩的脸颊上,乖巧得让人心软。
八岁的轩轩蜷缩在铺位上,盖好小薄毯,沉沉入睡,眉眼安然。
十一岁的甜甜、糖糖兄妹两两依偎,并肩休憩,褪去了所有活泼吵闹,安静治愈。
十二岁的月宝捶完我的腰,乖乖躺在我身边,轻轻靠着我的肩膀陪我休憩。
十五岁的大外甥安静卧于上铺,戴着耳机,静静看窗外夜色,沉稳懂事,默默守护着一包厢的亲人。
我靠在铺位软垫上,一边任由残余的腰背酸痛缓缓侵袭身体,一边静静看着满室温柔、满堂童真。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
司先生的顾虑从来都不是多余的,他的反对也从来不是不解风情。
他站在极致舒适的高度,见过所有便捷奢华的生活,所以舍不得我受一丝一毫的奔波劳累、一分一毫的身体苦楚。
而我执意选择的慢旅途、绿皮卧铺、阖家慢时光,也从来不是任性折腾。
因为我深知,人生漫漫,岁月匆匆。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高效顺遂,司先生余生皆可予我。
可一家人整整齐齐、姐妹相伴、孩童嬉闹、慢悠悠奔赴山海的烟火时光,却是千金难买、岁岁难得的珍贵回忆。
专属小包厢的私密温柔,五个孩子并肩同行的童真,姐妹三人携手带娃的温情,绿皮火车独有的慢节奏浪漫,窗外一路更迭的山河暮色,远程爱人时时刻刻的牵挂叮嘱……
所有细碎的温柔、疲惫、欢喜、圆满,拼凑成了这个盛夏最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美好旅途。
腰还在酸,背还在痛,身体依旧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可我的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安稳、丰盈、温暖。
窗外夜色辽阔,列车奔赴远方。
一包厢的至亲,一旅途的温柔,一全程的牵挂,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所有腰酸背痛、所有奔波辛劳、所有漫长等待,在阖家团圆的温柔烟火面前,全部值得。
前路漫漫,晚风徐徐,车轮哐当,温柔不止。
这一场专属我们姐妹与五个孩子的绿皮卧铺盛夏之旅,载着童真、载着温情、载着远方爱人的牵挂,在漫漫长夜里,温柔奔赴属于我们的山海与浪漫,成为往后岁月里,岁岁难忘的温柔珍藏。
夜色越来越浓,车厢顶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小包厢晕染出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隔绝了外面过道偶尔传来的走动声与乘务员推车售卖零食饮料的吆喝。我们包下的这一片空间,仿佛是漂浮在漫漫长途里一座小小的孤岛,外面是呼啸而过的山野黑夜,里面是我们一家八口温热鲜活的人间烟火。
腰背那一股酸胀并没有随着夜色降临而消散。硬实的卧铺床板,就算躺下,也不能完全把腰肌彻底松开。时而平躺,时而侧过身子,只要列车轻轻一晃,身体下意识绷紧来维持平衡,腰椎那一片沉沉的钝痛便又会丝丝缕缕扩散开来,顺着两侧腰肌蔓延到肩胛骨,连带着肩膀也僵硬发紧。我不敢大幅度翻身,怕动静惊扰到已经入睡的几个小孩子,只能小心翼翼地变换角度,一只手悄悄垫在腰后,试图稍微缓冲床板带来的硬感,可收效甚微。
二妹妹怀里,三岁的小果果睡得并不十分安稳。火车不间断的轻微摇晃,对于成年人是旅途的氛围感,对于年幼的幼儿却是陌生的震动。小果果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轻轻扭动几下,小嘴无意识地咂一咂,眉头微微蹙起,哼出几声细碎软糯的梦呓。二妹妹不敢把她直接放在下铺,生怕她一个翻身,滚落到地上,只能大半身子斜靠在墙壁,怀里环抱着熟睡的女儿,整个人保持着一个半坐半躺的别扭姿势。几个小时维持同一个姿态,她的脖颈已经明显僵硬,隔一会儿,就会极其轻微、极其克制地转动一下肩膀,指尖悄悄揉按自己的后颈,眉宇间那一份疲惫藏都藏不住。她怕吵醒果果,连叹气都要压在喉咙里,只能够用眼神望向我,轻轻苦笑一下。我读懂了她眼底的劳累,心里一阵发酸,却也无能为力,小果果实在太小,一刻也离不得大人贴身守护。
大妹妹坐在另一侧的下铺边缘,没有躺下。十一岁的甜甜已经沉沉睡熟,长长的睫毛垂落,身上盖着我们自带的薄棉小毯子,脑袋枕着卡通图案的枕头。糖糖还没有完全睡沉,半蜷在铺位上,眼睛睁一条细细的缝,时不时望一望窗外漆黑的夜景,又看看上铺安静坐着的十五岁哥哥。大妹妹一边照看自家两个孩子,还要时不时抬眼扫过整个包厢,清点一遍所有人,确认轩轩没有在睡梦中乱滚、确认月宝安安稳稳、确认上铺的大儿子一切安好。她的右手隔上几分钟,就会悄悄伸到身后,按压自己的腰椎位置。我清楚,大妹妹常年料理家务,抚育三个孩子,腰椎劳损早已是老毛病,今天这一趟长途卧铺,无异于一场无声的消耗。
十五岁的大外甥,安静待在最靠里的上铺。少年并没有早早入睡,他把耳机取下一半,并没有完全塞进耳朵,留着一份清醒,留心着包厢底下的动静。他高大的身影半倚着车厢内壁,时而掀开窗帘一角,望向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漆黑原野。窗外偶尔闪过远处村镇零星的灯火,一闪即逝,转瞬又坠入无边的黑暗。他明明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可是在今天这一场旅途之中,却主动把自己摆在了“小大人”的位置。他看见了我们三个成年人不停揉腰、转动肩膀的小动作,看见了我们脸上掩饰不住的倦色。
他压低了音量,生怕惊扰熟睡的孩童,从上铺微微探下身子,用气声轻轻对我们说道:“小姨,阿姨,如果你们实在熬不住,可以轮流躺下来好好歇一会儿。下面我帮你们盯着,果果翻身、糖糖和轩轩乱动,我都能看得见,你们不用硬撑着全都守着。”
那一句轻声的体谅,在哐当哐当的车轮背景音里落进耳朵,我的心头骤然一暖。
十二岁的月宝,就挨在我的身旁。他先前认认真真替我捶过腰背,之后便安安静静依偎着我,也渐渐泛起了浓浓的睡意。可是孩子心思细腻敏感,即使半梦半醒之间,依旧能够觉察到我身体的不适。他迷迷糊糊,眼皮睁不开,小手还下意识伸过来,轻轻搭在我的腰侧,软软的掌心贴在酸痛的地方,仿佛本能一般,想要替我分担那份难受。他呢喃着半梦半醒的童音:“妈妈……腰不痛……”
那一刻,腰间绵长的酸痛依旧真切,可是心底却涌起一股滚烫温热的暖流。旅途辛苦,身体遭罪,可是孩子们这份不加修饰的体贴,足以慰藉大半疲惫。我侧过头,轻轻吻一吻他柔软的额发,小心翼翼将薄毯往上拉一拉,盖好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低声轻哄:“月宝好好睡,妈妈没事。”
八岁的轩轩,躺在侧边那一间连通铺位的中铺。白日里虎头虎脑,活泼喧闹,此刻已经彻底睡熟。小小的四肢随意地摊开,睡觉很不老实,时不时手脚向外伸展,身子一点点向着铺位边缘挪动。大妹妹见到,便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把轩轩往铺位里面轻轻挪一挪,再将毯子牢牢裹住他的身子。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的一瞬间,眉头不受控制地狠狠蹙了一下,一只手紧紧扶住后腰,停顿好几秒,才缓缓舒缓过来。
整个小包厢,一半是熟睡孩童均匀细碎的呼吸声,一半是绿皮火车永不停歇的哐当、哐当,铁轨接缝撞击的声响,仿佛永无止境。
我靠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壁上,后背垫了一件折叠起来的厚外套充当临时靠垫,试图给腰背多一点支撑。手机屏幕调至最暗,我拿在手里,屏幕上方,司先生的对话框依旧停留在刚刚那一段语音。
我没有立刻回复,指尖划过聊天记录,一遍一遍回看他说过的那些话。
身在成都写字楼里的他,此刻应该还没有结束一天的工作。作为三亚总公司董事长,兼管成都分公司的全盘事务,季度复盘会议不是简简单单开两三个小时就可以了结。白天主持高层大会,听取各个部门的业绩汇报,审阅堆积如山的报表文件,敲定下一阶段集团的战略布局,一桩桩一件件,千头万绪,千斤重担压在他的肩头。偌大集团成千上百的员工生计与企业前途系于他一身,工作压力如山。可即便如此繁忙,他的心,却时时刻刻悬在几百公里之外,悬在这一节晃晃悠悠的绿皮卧铺小包厢,悬在我和五个孩子的身上。
没过多久,手机屏幕再次轻轻震颤,又一条消息推送了过来。
【刚刚开完第二场部门沟通会。会议室出来,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成都的夜景,脑子里全是你们这一车人。】
【包厢夜里空调温度一定要盯紧,夜里气温会降下来,小孩子睡觉最容易着凉。果果才三岁,抵抗力弱,千万不要吹冷风。】
【你的腰一向底子不好,千万不要一直靠着硬墙壁,不要久坐久靠,能平躺就平躺,不要为了照看孩子一直硬撑。孩子们已经睡着了,有妹妹搭把手,你必须强迫自己躺下休息。】
【如果夜里腰痛加重,不要死扛,立刻跟我说。沿途经过的大站全部都有机场联络渠道,只要你开口,我可以立刻安排车辆、安排航班,就近下车直接转机,不需要顾及已经花出去的车票,也不要觉得可惜。你的身体远比一次旅途体验更加重要。】
一字一句,没有叱咤商界的杀伐果断,全是一个丈夫沉甸甸的牵挂。
我望着屏幕幽幽的微光,听着身侧孩子们安稳的呼吸,腰间一阵阵酸胀钝痛不断传来。我能够清清楚楚理解他的焦虑。在司先生的世界里,出行本该是专车接送,是航班直飞,落地即是舒适高档酒店,一切都被妥善安排妥当,不必承受颠簸,不必忍受酸痛,不必精神高度紧绷。他很难共情,为什么我们愿意主动选择这样一场漫长颠簸的绿皮旅途。
于他而言,这是毫无必要的自我辛苦;可于我们姐妹几人而言,这是千金难买的团聚时光。
我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压低亮度,慢慢回复:
“老公,我明白你的担心。腰确实一直很酸,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可是你看一看这里,一整个小包厢都是我们的人。孩子们睡得香甜,姐妹陪在身旁,这一份热闹的烟火,坐飞机是感受不到的。我不会逞强,如果实在撑不住,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也不要熬夜太晚,会议结束就早些回去休息,不要一直惦记我们,分心伤神。”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我把手机调为静音,放进随身小包,不再反复看。我知道他看到之后,多半又会心疼,又会无奈叹息。隔着千山万水,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够一遍一遍地叮嘱。这份无力感,对于习惯掌控一切的司先生而言,本身也是一种煎熬。
夜色愈发深沉,时间在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之中无声流淌。
车厢外面,再也看不见村镇的灯火,整片天地,完完全全沉入漆黑。偶尔远处会闪过几盏孤伶伶的路灯,转瞬即逝,之后便是无边无尽的墨色,只有天空隐约透出几片朦胧的云影。列车穿行在群山与田野之间,夜风呼啸拍打在车厢外壳上,发出呜呜的轻响。
包厢暖灯之下,我们三个人低声极轻地商量,决定轮流休息。
三个人不能同时睡熟,五个孩子,最小的果果才三岁,轩轩睡觉好动,糖糖夜里也爱翻滚,必须始终至少有两个人保持清醒看护。
二妹妹怀里还抱着果果,她最先摇了摇头,用气声小声跟我们说:“果果离不开我,我就半靠着眯一会儿,没有办法完全平躺。你们两个轮换,一个躺下去歇四十分钟,另一个守着。”
大妹妹点了点头:“那你先这样撑着。我先守,你躺一会儿。”
我摇摇头,腰背酸痛一阵阵袭来,可是我不愿意把所有重担全部压在妹妹身上。“还是我先来守一会儿,大妹你抓紧时间躺一阵,你的腰比我还要不好。”
几番低声推让,最后商定下来,大妹妹抓紧机会,躺在外侧一张空铺位短暂歇息。她躺下的那一刻,长长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一声呼气里面,积攒了整整一个下午加傍晚的疲惫。可是就算躺下,她也并没有沉沉睡去,只是闭目养神,耳朵始终留意着包厢里面每一点细碎的声响,一听见果果哼唧一声,立刻便会睁开眼睛望过来。
我独自坐在下铺的边缘,后背依旧垫着那件折叠的外套,努力缓解腰背的压力。
我静静环视整个属于我们的小包厢。
上铺,十五岁的大外甥,依旧半清醒。他没有完全入睡,安静地刷着手机,但是注意力始终分出大半,留意下方所有孩子的动静。少年已经懂得体恤长辈的辛苦,主动分担看护的责任。
中铺,八岁的轩轩睡得四仰八叉,时不时轻轻翻身。
另一处中铺,我的月宝,小脸安安静静,长长的睫毛覆盖眼睑,呼吸均匀柔和,白天一路上的新鲜感全部消散,此刻睡得十分安稳。
旁边铺位,甜甜蜷缩在薄毯之下,睡得文静乖巧;糖糖侧躺着,一只小手露在毯子外面。
二妹妹斜倚在墙角,怀里牢牢环抱着三岁的小果果。小小的一团奶娃,脸蛋粉扑扑,长长的睫毛,小嘴巴偶尔轻轻蠕动,整个人完全依赖母亲的怀抱。
这就是我的眼前,真实滚烫的人间。
司先生可以给我全世界最好的物质,他可以随手订下头等舱,可以预定海边最豪华的度假酒店,可以安排专人保姆全程伺候出行,让我不必操劳一丝一毫。可是那样的旅途,便再也没有今夜这样的光景。不会有绿皮火车哐当不停的节奏,不会有姐妹几人彼此扶持、轮流分担辛苦,不会有五个年龄悬殊的孩子,同在一方小小的包厢,酣然入梦。
奢华易得,烟火难寻。
身体的疲惫无比真实。腰肌持续的酸胀顺着脊椎不断往下沉,久坐之后双腿也开始发麻,我时不时悄悄活动脚趾,悄悄挪动臀部位置,尽量促进腿部的血液循环。有的时候酸痛袭来,实在难以忍耐,我便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窗外的凉意透过玻璃传来,稍稍舒缓身上燥热疲惫之感。玻璃之外,是无边无尽的沉沉黑夜,列车一往无前,向着远方不断奔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短暂地无声亮起,是司先生发来的一条简短消息,没有再多说教,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
“夜里多加小心,等你们平安抵达。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硬扛。”
我望着那一行微光,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懂这份慢旅途的浪漫,却懂我的辛苦;他不认同我们选择绿皮卧铺,却依旧毫无保留地牵挂着我和孩子们的安危喜乐。他身在喧嚣繁华的成都,被无数工作事务重重包围,而我们,飘荡在深夜的铁轨之上,一整个小包厢盛满亲情与童真。
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却因为爱紧紧牵连在一起。
时间一点点向后推移,午夜渐渐来临。
车厢里大部分其他旅客,都已经沉沉入睡,整列火车,只剩下车轮永不停歇的撞击声,在无尽的黑夜里向前回荡。我们小包厢暖黄的灯光,就像是漫漫长途中一颗小小的星辰。
孩子们睡得有沉有浅,偶尔传来一两声梦呓、小声的翻身动静。我们三个大人,半睡半醒,轮流休憩,时刻紧绷着一根神经。腰间挥之不去的酸痛如影随形,提醒我这场旅途并不只有诗意与浪漫,同样伴随着实实在在身体上的煎熬。
可是每当我望向一张张孩童熟睡的脸庞,看见妹妹们彼此扶持守望的模样,想到远方司先生源源不断的惦念,那一份□□上的苦楚,仿佛就被一层一层温柔地稀释开来。
这一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哐当哐当的车轮声,一遍一遍,循环往复。
前路还很远,夜色还很深,我们这一包厢的一家人,就在这摇晃不停的绿皮卧铺小包厢之中,伴着山野长风,向着我们的目的地,缓缓前行。所有疲惫,所有腰酸背痛,所有的温情与欢喜,都一同收纳进这个难忘的盛夏长夜,成为往后岁月之中,一段鲜活滚烫的独家记忆。
ps:说白了,我就是没苦硬吃,虽然说带孩子出去很安逸,但是真的很累,特别是我这种腰受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