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冬》余鱼iyu

34、第 34 章 我不是他

　　刚打开门离开厨房，一群人热情的围上来招呼许野。

　　“死小子，快来啊！慢慢吞吞的！每年就你来的最慢，非要人三催四请。”营长坐在最中间的桌子上，中气十足的嗓音在整个饭堂里响起，营长一手拿着他的军用水壶一边作势要扔过去。

　　许野顿时缩得跟鹌鹑一样，嘴上连忙求饶：“哎哟，这不是刚在后厨帮忙了一下，把我干出一脑门汗，出去吹了下风凉快一下。”

　　营长愤愤放下水壶，嘴上嫌弃着：“也不怕把自己冻感冒，许野你要是生病了我是不会让你请假的，徐医生你也记住了，不准给许野开假条，要真的生病也是自己作的。”

　　徐恬放下水杯，水滴还挂在嘴角，来不及擦，她笑着回道：“收到，营长，保证完成任务。”

　　所有人聚在一起坐满整个食堂，空气中飘散着饺子和肉的香气，每个人都垂涎欲滴，看着面前美味的佳肴蠢蠢欲动。

　　往年都是教导员开头讲话。

　　教导员低头看眼手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照常端起桌上的汤准备起身以汤代酒。但是此时此刻，教导员想到了什么，他放下端碗的手，用手肘碰了碰营长，营长一脸疑惑：“干啥啊。”

　　“往年都是我先带头讲话，今年是特别的一年，不如就由你起头吧。”

　　“这这这，我一大老粗懂说什么话啊。”营长越说，说话声音越小。

　　教导员这次少见的没有顺着他，“越不会越要说，往往朴实的话语更能鼓舞人心，前几年都是我，怎么说今年也得到你了，不准甩赖。是谁前段时间跟我说，要是自己能上台，讲话一定会比我讲的更好的？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机会吗，舞台给你了，你倒是上啊。”

　　“哎哟，你不知道，我最近喉咙痒，可难受了，咳咳咳，你听，痰很多啊。”营长拿起桌上的水杯战术性喝水，掩饰自己的心虚。

　　“怂。”

　　“你说啥！”

　　“怂。”

　　“我跟你讲，我刘富国上战场，流过血，跟着老班长打了几年敌人都没有被别人说过怂！不就是讲话吗，讲给你听！”

　　营长坚定的看着教导员，而教导员还是那副我不信的表情，这彻底激起营长的好胜心，他猛地站起，身后的凳子因为太大的冲击力而倒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整个饭堂顿时安静下来。

　　在营长看不见的地方，坐在教导员身边的许野，偷偷在桌底下给教导员竖起了大拇指，教导员冲着许野挤了挤眼。

　　王雷鸣坐在营长身边，营长站的远，他能清楚的看见许野和教导员私底下的小动作，他撇过头，冷笑出声，因为周围环境嘈杂，并没有人听见。

　　营长一站起来就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焦灼视线，这帮人早就饥肠辘辘了，巴不得营长赶紧讲完，赶紧吃饭，每个人都用着希冀的眼神看向营长，营长少被这样盯着看，着实对现下的场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着。

　　“额，额哈哈，那个，大家都饿了吧。”他试探着开口。

　　“饿！”士兵们整齐划一的喊出来，似要把整个饭堂的顶都喊穿。

　　士兵们整齐的回答，让营长很受用，他欣慰的点头，找到点主场的自信，“饿就对了！因为我也饿了！往年都是教导员讲话，但是他刚才再三推脱说今年的讲话一定要我来讲，我可能没有教导员讲的那么好，所以大家还是该听听，听不懂就别说话。”

　　“今年是特别的一年，我们的基地收尾工作已经准备要完成了，这个基地的完成总耗时五年，我们是第三批驻扎在这里的兵团，现在我们终于要把这个基地建设完成了，感谢前面的同志，因为有他们给我们打下了夯实的基础，所以我们的收尾工作才会如此的轻松，也要感谢在座的每一位同志，没有你们，这个基地不可能在短短三年内就竣工，我再次感谢大家。这个基地的建设初衷是为了防御外敌，但我希望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就算哪一天上面让我们撤退，把这里变成旅游观光景点，我都觉得值了，只要没战争，我们做的一切都值得，大家说对不对。”

　　“对！”比上一次更洪亮的，是这一次的回答。

　　“最后说一句！祝愿我们的祖国永远昌盛！部队不允许喝酒，以水代酒我先干了，你们有水喝水，有汤喝汤。”

　　大家屏息，纷纷视线朝向营长，直到营长最后一口咽下，把水杯倒过来以示喝干净，才统一发出了惊呼声和掌声。

　　“吃吧！”营长一声令下，整个饭堂开始回荡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士兵们满足的喟叹声。

　　凳子早在营长激情演讲的时候，被许野鸟悄的扶了起来，营长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撑着教导员的肩膀坐了下来。

　　“怎么样，我说了，只要我出马肯定比你好。”

　　“是是是，快吃你的饭吧。”教导员一边说着一边往营长碗里夹了块肘子。

　　“哎哟，不行不行，我要缓一会儿，整个胃都是水吃不动，不是，我只是暂时吃不动，你把我肘子夹走干什么啊。”

　　“来，你吃这个。”老马笑着往夏冬天碗里夹了个最肥的肘子。

　　“你也别老是给我夹，自己也多吃点。”夏冬天手里拿着筷子，望着碗里那块几乎没有瘦肉的肉块无奈的说道。

　　“那不行嗷，老黄说了这最肥的肘子必须给你，你看他，从我夹这块肉开始就死盯着我呢，这个桌子上，营长和教导员年纪大了，吃不了太腻的，许野和徐医生都不吃肥肉，其他几位是轮不上，那个王雷鸣，懒得说他，反正有好东西我不想给他吃，整个桌子就你和张福最瘦了，别看老黄对张福没什么好脸色的样子，实际上宝贵着呢，有什么好吃的都偷摸给他吃，你就吃吧，我不太爱吃肉。”老马凑到夏冬天耳边悄悄说着。

　　夏冬天看着肘子，实在是提不起什么胃口，心想着转移老马注意力，能拖一会是一会，他也靠近老马，在他耳边问道：“怎么你也这么讨厌王雷鸣，许野跟他也很不对付，我承认他确实算不上是一个好人，但我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

　　说道王雷鸣，老马来了劲，他压低声音说道：“王雷鸣这个人吧，挺矛盾的，我和许野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在没分来这个团之前，我们三个就是在一个新兵营的，当时一个班就十来个人，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甚至觉得他人挺热情的，反倒是越到后面，越对我们产生一些敌意出来。”

　　“敌意？”夏冬天挑了下眉。

　　“对，没由来的。有一次我和我当时的班长聊完回军营，刚一掀开帘子，原本还在嘻嘻笑笑的大家立马噤了声，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还是许野私底下跟我说，王雷鸣在偷偷说我坏话，拉帮结派的，煽动大家孤立我。”

　　夏冬天这次是真有的拿不准，他一向能洞察人心，不觉得王雷鸣对他们态度这么差，只是因为这种无足轻重的原因，他沉思片刻，还是回道：“所以就是因为这个，他又记恨上了许野？”

　　“那倒没有，他从一开始就讨厌许野。”老马视线飘到王雷鸣身上，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所以他先确认一下，只见王雷鸣一个人坐在位置上老老实实吃着，营长没有看他，身体一直侧向右方同教导员许野聊天，就算是这样，老马还是看他不顺眼，偷摸翻了个白眼。

　　我是当面说他坏话，应该不会遭报应吧，老马悻悻想着。

　　不过这点担忧，很快被他甩到九霄云外，他说道：“你也知道许野这个人吧，到哪里都会出风头，也不是故意要出这个风头，就是热心肠，看见谁受难了都忍不住想帮忙，还记得第一次见许野的时候吗，王雷鸣那帮子人调侃你，许野不就是第一个冲出来维护你的人吗，这就是他的本色，再加上嘴甜，体能好，大家都喜欢他，王雷鸣就不开心了呗。他这个人据我的观察，小气，记恨一切比他优秀的人，所以我们两个被他讨厌也是情理之中。”老马点点头，对自己的总结很自信。

　　“怎么听起来有人偷偷摸摸夸了自己一把。”

　　“别在意这个先，他们两个彻底结仇，说到底就是因为谁当这个班长，不知道许野有没有和你说过，当时教导员第一个选定的就是许野，许野不要，才问的王雷鸣，但是在教导员心里还是想许野做这个班长，教导员认为王雷鸣太浮躁了，还需要再沉定一下，眼下又着实是没什么好人选。教导员也问过我，我的性格你也知道，我很有自知之明，所以最后折衷我当了副班，后来，许野说可以尝试当这个班长，王雷鸣就彻底单方面恨上许野，虽然......”老马顿住，若有所思一会继续接着说道：“没这件事之前，他们关系也没好到哪里去。”

　　夏冬天点点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是这个道理不错，反正我跟你说，离那个小子远点，因为你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记恨上了。”老马拿起筷子又往夏冬天碗里夹了个饺子。

　　夏冬天看着满满当当的碗，苦笑两声：“我怕不是刚来部队第一天就被记恨上了。”

　　“没关系，优秀的人就是容易被他那种人妒忌。”说着说着，老马笑哈哈的把一杯温水推到夏冬天手边，夏冬天诧异地看着，顺着老马手的方向，一眼就看见了在装作无事发生的许野，反应了一会儿夏冬天心领神会，此刻的他说也不能说，他深深看了眼许野，也不管许野能不能接收到自己的视线，完事默默拿起水杯一口喝完。

　　王雷鸣自从坐下来就在盯着许野，他不明白，许野究竟有什么比自己好的地方，在新兵营的时候班长欣赏他，到了团里，营长，教导员也都欣赏他，明明就是一个莽夫。

　　王雷鸣从小就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学习要第一名，运动也要第一名，他从骨子里就透出了一种只要能成为第一就可以拼命的狠劲。对他而言，成功不代表成功，比成功还成功才能算是真正的成功。他从来没见过许野这样的人，他不愿意承认的是，许野确实很聪明，可是他有这份聪明却从来不想着去运用，而是荒废在那。

　　王雷鸣看不上这样的行为。

　　但许野好像从来没有用功过，却可以轻松超越自己，自己努力了这么久，最后都会变成一场空，所以这种想法开始扭曲，变形，逐渐生出恨意，他不是不能接受别人比自己强，对于强者他惺惺相惜。

　　可惜，许野心不在这，强者也变成了懦者。

　　他越看许野那张脸，越觉得自己心中的怒火无法再平息，他实在是不能心平气和的和许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那些过往的忽视，那些拼命过后的失败，他忘不掉，那是长期失败落空之后遗留下来的不甘心。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以免让教导员发现自己的异样，他缓缓站起来，克制着自己的愤怒，尽量平静的对着营长说道：“营长，我们组还有弟兄没来吃饭，还在守着呢，我去替一下。”

　　营长聊天的话语被打断，他回过头看了眼王雷鸣，脸上的笑意还没回收，“好好好，你去吧。”营长欣慰的拍了拍王雷鸣的小臂，“还是你这个组长想的周到啊，快让他们来吃饭吧。”

　　教导员坐在一旁吃着，当下就放下碗筷，看着王雷鸣，他笑了出来。

　　王雷鸣扯起嘴角点点头，临走前还不忘观察一下许野的反应，可惜许野是连个头都没抬，他用力咬着后槽牙，没让那声烦躁出口。

　　他一个人打着手电走在去施工场地的路上，雪越下越大，月亮被完全遮住看不到一丝光亮，只能依靠着手电的小小光源，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和雪轻轻落到地上的声音，便没有别的声响。

　　还好施工场地离食堂不算太远，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就到，王雷鸣一走进外面临时搭建的小休息所，几个新人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问好，王雷鸣只是瞄了一眼，先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专心抖落着帽子上和大衣上的雪，所有人不敢坐下，大气不敢喘，偷偷用余光瞄着。

　　等王雷鸣把帽子和大衣都挂好，搓着手转过身，看到的就是三个人面面相觑的场景。

　　“站着干什么。”

　　“报告！组长没让坐下.......”

　　“那你们坐下吧。”王雷鸣一边说，一边走到摆在房内正中间的木桌旁坐下，顺便给自己装了一杯热茶。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颤巍着坐下，房间里，仅有火柴燃烧的声响。

　　王雷鸣手里转着刚喝完的茶杯，他斜眼瞄着战战兢兢的新兵们，原本凌厉的眉眼此刻也柔和下来，许久开口道：“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和许野不对付，所以怕我针对你们，毕竟你们都是许野带出来的。来这也有半年了，我对你们怎么样，自己心里清楚。”语气很平淡，算不上教育。

　　王雷鸣抬眼把面前的三个小孩都看了一遍，还是没有一个人敢正眼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只想和你们说，我和许野的恩怨，不会牵扯到你们身上，来了我的组，不管你们之前是谁的兵现在都是我的人，大可放心，不用每次见到我来了就那么拘谨。”他慢慢把茶杯放下，清脆的响声在这个房间里显得格外的突兀。

　　自从他们这一批新兵来到之后，对王雷鸣的印象说不上太好也不算太差，因为大部分时候大家都在勤恳的工作，根本顾不上别的，王雷鸣也不会主动和这帮新兵讲话，他绝大多数时候都跟自己那几个狗腿子说话，尤其是那个老刘，那位是王雷鸣身边最忠诚的狗。

　　说起老刘这帮人才是真正的气愤，明明王雷鸣对他们这帮从许野手下过来的人都没说什么，反倒是他最先摆起谱子，天天指使他们去做最脏最累的活，而自己和其他几个狗腿子聚在一起聊天，好不热闹。

　　组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和王雷鸣一条心，他们大部分处于中立，反正你王雷鸣和许野怎么样，都不关自己的事。

　　王雷鸣清楚的知道，自己和许野最大差距就区别于拉拢不了人心，在冒雪来着的路上他想了很多，不能再这么端着，所以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

　　“知道了，组长。”其中一个士兵弱弱说出声，有了一个人开头那么剩下的也不能不跟着，都一边看着王雷鸣的脸色一边谨慎的应答。

　　王雷鸣始终没有一丝表情，他说完便没有再看他们，他只是怔怔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这着实让人猜不透，看不清楚。

　　他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间轻嗤一下，把在场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开始回忆反思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三个人忍受不了这种极致窒息的氛围，你推我，我推你的声音引起王雷鸣的注意，他侧过头尽力挤出一个他认为最和蔼的笑容，柔声对他们说：“去吃饭吧，这里我守着。”

　　“好......好的，队长再见！”

　　三个人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这个房间，刚才没敢第一个回应的人立刻点头应好，拉着另外两人，拿上外套拔腿就跑，甚至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上，王雷鸣刚想出声提醒，留给他的就只剩下帘子打开，吹进来的股股寒风。

　　王雷鸣坐在原地，看着挡风的帘子落下，风时不时吹的晃动。

　　说失落吗，是有的，转念一想，又不是很在意了。

　　我果然，做不了许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