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冬》余鱼iyu

35、第 35 章 现实与回忆

　　饭堂的热闹还在继续，大家都难得放开玩，就连营长教导员也都跟那帮小兵玩起猜拳，老马跑去找军医聊天，碗中的肘子被许野偷摸换走了。夏冬天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安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所有人都在，这种融洽的场景才让夏冬天有一种，自己早就逃离当年那种悲惨生活的真实感。

　　不远处，齐凌端着碗，看起来是找人，并且找了一段时间。夏冬天抬眸，正好与齐凌来了个四目相对，原本满眼疑惑的齐凌，在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眼中浮上喜色。

　　夏冬天视线不受控落在齐凌拿着的碗上，看着碗中熟悉的肉块，脑子里有一个猜想，直到齐凌走近，落座在夏冬天旁边，夏冬天才看清，这就是许野从自己这拿走的肘子。

　　老马夹的肘子占满整个碗，夏冬天又不想吃，只好重新拿一副碗筷，别人问起，就美其名曰好东西要留到最后吃，等夏冬天吃个八分饱，他盯着在一旁的肘子，脑子里全是未卤前白花花的生肉，和卤好后大锅上飘的一层白色油脂，他咽了咽，心里来回纠结。

　　他拿起放在碟子旁崭新的筷子，戳了戳肘子上的脂肪层，很糯，将好端端的肘子祸害出几个洞，直到后面被许野换走，他也没有下口。

　　此刻的他看着齐凌碗里那块猪肘子上面的洞，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齐凌不知道这段小插曲，见夏冬天一直看着自己的碗，还以为是他想吃，当下就把碗往前推了推，“哥，你要吃吗？”

　　夏冬天连忙摇头，旁敲侧击道：“谁给你的？”

　　“班长！一开始他说他不爱吃，就给我了。”齐凌回的很快。

　　“还是别吃了吧，都凉了......”夏冬天不敢说这是因为自己不吃而剩下的，开始明里暗里诋毁一只肘子，想让齐凌别吃了，也着实没什么好理由。

　　就算自己一口没动，他也觉得许野这种给别人吃剩下食物的决定，有一丝不妥。

　　“哥，是不是你就是想吃？想吃跟我说，我愿意给你。”

　　“不是，这真的凉了，很腻。”

　　齐凌挠了挠头，“不是，现在还是温的，班长拿给我的时候甚至还在冒热气。”

　　“什么？”夏冬天歪着头，一脸不可置信。

　　“真的，你摸摸。”齐凌见夏冬天还是一脸懵，直接将碗壁贴在夏冬天手背上，算不上很烫，夏冬天还是缩了缩手。

　　“班长一开始跟我说他不爱吃，如果真是班长不吃给我的，我早就吃完了，只是班长后来又补充，这是从你手里偷过来的，专门给我加热了一下，我觉得偷吃哥的东西不好，所以过来找你想问你还吃不吃，但是一直没找到你，所以在我手上凉了。”齐凌一口气将前因后果说了明白，又将碗往前送了送。

　　听到此处，夏冬天疑惑的眼神渐退，恢复清明，他罕见的语塞，顿在原地，大脑在高速运转，下意识看向许野的位置，可惜他不在那。

　　意识到什么，他回过神，略带笑意的对齐凌说：“你吃吧，我真不吃。”夏冬天抬手轻轻挡住碗沿，把碗推回齐凌身前，“班长让你吃，你吃就是了，他也是看你还在长身体。”手指尖还保留着温度，他弯下手掌，单手揉搓了一下发热的手指。

　　齐凌看着回到自己身前的碗，抬起头最后确认了一遍夏冬天的眼神，见他神色淡淡，嘴角还留有一丝宠溺，他最终选择心安理得收下这个肘子，他咧开嘴笑着，虎牙漏在外面，“我不客气了！那我先走，坐领导位太久不好。”

　　“嗯。”夏冬天回应的很简短，只有简单一声气音，齐凌回桌的步伐有些雀跃，得到肘子对现在的他来说，确实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齐凌的出现，打破夏冬天的情绪，位置上又变得空荡，喧闹声还在继续，他难得没好好端坐，身靠着椅背，头搭在木椅上。

　　或许是太相似，又或许是一无所有的人总会不知疲倦的来回确认。

　　两个孤独的人在热闹温馨的场景里，都不禁联想到自己过去十好几年的悲惨人生。

　　夏冬天开始想，想要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

　　来到这的第一年新年，身边只有那四个好朋友，看着大家互相打闹，夏冬天在那一刻，脑子突然炸开，有一道白光闪过，那些过往的碎屑全部清空，大脑变得不再混沌浑浊，想通只在一瞬间。人活着不是为了什么伟大崇高的理想，不可否认有些人确实是以此为动力。

　　归根结底，活着的意义首先就是活着。

　　假如自己当年选择顺从，从一开始就不会有后面什么事了。醒来的时候发现空无一人的家里，他是崩溃的，那时的他害怕、无助、恐慌达到顶峰，他想砸点什么东西发泄自己的情绪，可是手边却没有一样东西，他们什么都没留，却唯独把自己留下。

　　他好久没哭了，被打没哭，被侮辱没哭，他很能忍，什么事情都能忍，就这次他不想忍了，也忍无可忍。他放声大哭起来，但饶是他哭的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回应他，就算这个家里还有人在，也不会有人理会。

　　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是他作为这家儿子十几年的悲怨。

　　他终究是哭累了，倒在门口的玄关上，等醒来再睁开眼，自己还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偌大的房子也依旧冷清的不像话。他双眼红肿，睁开都稍显费劲，身体的水分早已随着眼泪流失殆尽，现在的他口干舌燥，喉咙仿佛要灼烧起来，身上也冷的厉害，他毫不在意，麻木的撑着半边身子，扶着面前的柜子站了起来，他手贴着墙面一步步挪到楼梯前，向上看了一眼，接着缓慢的顺着扶手向楼上阳台走去。

　　他一脚跨过栏杆坐在上面，半个身子已然探出，摇摇欲坠，随时一副会摔下去的架势，他向下望，思考这三层的楼高能不能把自己摔死。

　　他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好久好久，久到热闹的街市逐渐散场，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看人群，看街道，看天空，看白云，看一切早已习惯存在的事物。

　　死了我会去哪里，听说死了之后不能投胎只能下地狱，因为自己随意结束了自己宝贵的生命，这是对生命的一种亵渎。可是，要是可以选择的话，要是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的话，大家都会坚持的活下去吧，不就是因为完全没有意义了，所以才会选择放弃生命的吗？

　　为什么，连死了之后也不能安息呢。

　　说到死，明明自己现在就挺想死的，可为什么，身体不动呢。

　　他的脑子很吵，很混乱，这种吵闹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没什么多余的力气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不想死，也不想去思考自己为什么想死。

　　耳边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耳鸣，脑子里只剩下高赫兹音频，像有无数只黄鹂在耳边炸响。

　　天空逐渐昏暗，他看着天空的黄昏线，黑夜与白昼的交界处，蓝白的天空在和玄色过渡。

　　像什么？是海。

　　突然回想到，自己还没有看过大海，冗长的一生中，还没什么想见的风景，既然临死前想见一见，那么先活到见过大海吧，他最后是这么决定的。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夏冬天决定收起自己的所有情绪，他原以为早些年的自己，已经把所有眼泪流尽，直到遇到他们，夏冬天封闭已久的情绪才再次逐渐打开。

　　直到现在夏冬天还是认为，是未曾谋面的海救了自己一命。

　　正当他想着出神时，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挠了一下手心，他吓得回过头，发现是许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