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冬》余鱼iyu

33、第 33 章 她知道

　　难得雪停，许野把厨房内的小木椅搬了出来在门外静静坐着，厨房的白炽灯尽数展延在他的背上，背上是光，地上是雪，只有他是例外。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呢，他也记不清了，反正从父母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之后，就一直是自己一个人，当兵这几年，团圆的时候总是自己最难受的时候，周围的战友都有家中传来的书信，自己只能局促的站在一旁，期盼着下一封信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结果是，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那封家信，逢年过节的每封信，许野都会注明自己在哪，他们终究是连糊弄也不愿意写一封做做样子，许野曾经想，只要一封就好，就算没有字，他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等了多久就盼了多久，于是他守到现在。

　　后来他想通了，不是迟来，是从未开始。

　　久而久之许野彻底认为自己是个无处可归的流浪汉，归宿是，小心翼翼的躲在暗处偷窥着别人的幸福，再后来，许野开始学会给自己写信，没有人爱他没有关系，他自己爱着自己。

　　直到现在，爱的人也爱自己，这样就有两个人在爱自己了，想到这，今年的许野好像也没往年那么难受。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很别扭，和夏冬天坦白自己身世的时候是，每一年的新年也是，他身体里空了很大一块，以至于不可忽视，只要许野一感到幸福，这个缺口就会跳出来告诉他，你没有完整。

　　“又偷偷摸摸躲在这呢。”身后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

　　“怎么又被你发现了，徐大医生。”

　　“往年过年过节你总是最安静的那一个，看来今年也不例外。”徐恬走到许野身边，轻轻用身子撞了一下许野，“冷死了，怎么也不找个暖和的地儿。”

　　“这里看不到火。”

　　“什么？”

　　“这里只能看到雪。”

　　“现在乌漆嘛黑的，你能看到啥？”

　　“就是因为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你知道雪就在前面，在周围，你能闻到，能触摸到，就是看不到。”

　　许野的脸一大半隐匿于黑暗中，他的背脊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形成一黑一白的分界线。

　　徐恬对这段云里雾里的对话不想深究，她目朝前方，在兜里掏着什么。

　　哗啦——

　　许野回头循声望去，只见徐恬划开了一支火柴，小小的火苗随着风的轨迹胡乱摆动，她把火柴朝前扔去，在空中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火柴落在厚重的雪上。

　　两人静静看着火柴逐渐熄灭。

　　“雪还会下的。”许野说出了这样的话，他眼睛还是一瞬不瞬的盯着火柴最后落下的地方。

　　徐恬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许野这个人在她看来太难懂，平时大大咧咧一个人，实际上背负了很多自己看不懂的情绪，因为许野从来就不说。认识这么多年来，除了上次，许野就没有和自己好好的谈过心，每次见面永远都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她看过太多面不同的许野，虽然许野从来没有发现过她。

　　她看过下着大雨还要冒雨去给小猫喂食的许野；看过明明自己也受着伤但还是坚持把受伤队友背过来的许野；看过一个人静静在树下看书的许野；也看过意气风发的许野；更看过如现在这般，每年过年过节偷偷躲在角落的许野。

　　这样的他，她全都看在眼里，所以才会在当年推荐班长的时候，自己多嘴跟教导员提了一嘴，其实许野很适合做班长，而且会做的非常好。

　　她不知道许野为什么一到大团圆的氛围就呆不住，也不想问，她选择只针对许野对她说的话回答。

　　“许野，日升月落，天会亮。四季轮回，雪会停。”她顿了一下，终究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关，她继续开口：“实在跨不过去的坎，可以不跨，总归雪融了也会留存印记，但这不代表它会一直存在，你要向前走。”

　　“你自己都嫌这北方冬季太长了不是吗。”最后这句话，她说的轻飘飘，但许野知道这句话的重量，许野的冬天是一束光，又或许是一道永恒的疤，冬天的到来，带来的不仅是干涸贫瘠土地上求来的救赎，更是他擅自把天神拉下人间需要承受的泥泞。

　　徐恬重重地在他的肩膀上捏了一下，许野穿的不算厚，能清晰感知到徐恬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是暖的。

　　她抬头看了眼周围，确认没有人才偷偷凑到许野耳边细声说：“况且，你不是还有夏冬天嘛。”

　　许野仓皇回头，被吓得一下子从凳子上跌落下来，“你你你你。”结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刚才所有的自我纠结，自我惩罚全部抛之脑后，只剩下惊慌。

　　徐恬侧着头看着许野，嘴上噙着笑。

　　“不是。”许野一边站起来，一边拍着身上被蹭到的积雪，他抬头警惕的看着周围，压低声线：“你不要乱说啊。”

　　“还看呢，我都确认过了，没人。”

　　“不是，哎呀我去，你别乱说话。”许野心虚的别看眼不敢看她，烦躁的直挠头。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小子也太明显了，什么时候许野会对一个人这么上心，恨不得天天捧在手里，怕人家摔着碰着。”徐恬把凳子重新立起来，拿到自己身后，然后毫不客气霸占，坐了下去。

　　空气中剩下呼啸的风声，剩下树枝承受不住雪的重量折柳下垂，雪掉落至地面的声音，凛冽的风声好似要把许野千刀万剐。

　　许野暗暗握紧了拳头，咬着牙问：“那你，会检举我吗。”

　　徐恬为许野问出这种问题而感到惊讶，她看着许野，表情尽是迷茫，许野往黑暗里又走近了一些，光停在他的不远处，深邃立体的眉骨遮挡住了许野的眼睛，让人看不真切。

　　徐恬摇了摇头，“许野，我们认识那么久，你觉得我是这种人吗，真让人心寒。我好歹也是读过书留过几年学的，没那么迂腐。”

　　“那为什么。”许野追问，对他来说，徐恬实在是没有理由帮自己，毕竟这种事情被查出来可是要枪毙的重罪，她也明明可以选择默不作声，可她偏要说出口，他不想害她。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徐恬将叠在右腿的左腿放下，她直起腰，语气里是其所未有的认真，“岁数越大越明白其实世界上并不是所有选择都是有原因的。我不会举报你，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人伦，不圆满的事情太多，我没必要，也不想再看见这种事再发生一次。更何况于我而言，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也不可能将朋友置于死地。”

　　“许野，这就是我的答案。”

　　眼前突然落下点点白色，抬头望去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雪花，不一会落满两人的肩头。

　　许野嘴巴开合几次，一时没接上话，徐恬的表情没有骗人。他突然有些许后悔，刚才下意识理智占据高地，竟然问出这种没心没肺的话，他眨着眼低下头，僵直太久的后脖颈传来一阵酸痛。

　　周围静悄悄，只有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谢谢你。”他发自肺腑的由衷感谢着，“对不起。”

　　徐恬斜眼撇了两眼，终究是选择没接他的话，因为觉得太矫情，怎么以前没发现。

　　“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进来，外面不冷吗。”不是时候的声音响起，许野被吓得一激灵，差点原地起跳，心脏踩着节奏疯狂加速，逆着光人影看不真，脑子却先一步清楚的给名字对上了号，老马。

　　他略带愤怒看向来人，“你下次能不能出点声音。”许野有点埋怨的冲老马发着脾气。

　　老马眉头一皱，“明明是你自己没注意好不好，这都能怪在我头上，你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诶，还真有可能。”徐恬抢先一步接话，许野翻了个白眼，瘪着嘴看着徐恬，思考了两秒随即不甘示弱回呛道：“诶，他比你早知道。”

　　这下轮到徐恬无语。

　　老马躲在门后，只探着头，多余的冷气是一点都不想被吹到。

　　他一边躲着寒冷，一边看着他俩互呛，而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但听他们的意思，其实自己也知道他们在讲什么。

　　那我是该知道还是不该知道，老马在内心咆哮着。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都听不懂你们在讲什么，不进去就在这挨冻吧！我要进去吃大肘子了，老黄专门给夏冬天加菜，现在进去说不定还能闻闻味。”老马没有多留，一溜烟跑的飞快。

　　徐恬也懒得和许野再废话，肘子的魅力还是太大，她弯腰拿起凳子，紧随其后。

　　许野深吸一口气，干燥的冷空气顺着鼻子呼吸到肺，支气管沿途都被突如的冲击冰的紧缩，喉咙发出抗议，他咳嗽了一下，寒冷还在体内乱窜，许野却觉得无所谓，他低着头缓步向前，停在屋内灯光能照到的最后位置。

　　他作势迈了迈，第一次没踩上去，他回过头看自己沿路走上来的脚印，很快也会被埋没掉的吧，他不由得想到。

　　“冬天！快坐！”远处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好！”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很开心，许野扯了扯嘴角。

　　想到夏冬天，他选择当兵是为了自己，那么我，是不是也应该跟他一样，勇敢一点，走出那道阴影。平时对着夏冬天说了那么多次放过自己的话语，到自己身上反而不能实现，双标了，他在内心鄙视自己，他再一次回过头，脚印还没被盖住。

　　雪还在下，脑子里适时想起徐恬刚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他望着里屋，看不见人，声音一直灌进耳中，他还是不能太坦然的接受自己被家人抛弃的事实，可屋内，是另一番景象，他不否认所有人对自己的喜欢和爱，也不能说只有夏冬天才能完全治愈自己。

　　事实在面前，夏冬天是唯一一个与自己齐平的人，是爱人，更是共犯。

　　雪是下不完的，躲雪的方式却有很多种。

　　就算不为了夏冬天，为了徐恬在外面陪自己吹了这么久冷风的份上，看来我也要放过自己，许野第二次迈起脚，这一次没有过多犹豫，他踩了下去，带着他想象中的所有人的支持。

　　许野，你走的每一步，都应该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