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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她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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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野只拿了一件薄外套,外衣松松垮垮披在肩上,耳边,风如利箭,九月的夜晚染上寒意,是再一次结成冰霜的序幕,许野特意穿的很少,他企图通过外部的寒冷能吹灭一点心里的焦躁,风刮过他的手臂,身体竖起成片的鸡皮疙瘩,他还是死撑着。
脚步不由得加快,十几分钟的路程,许野硬是卡到了十分钟,卫生所昏黄的灯光从窗边溢出,光照在门口之人的身后,给原本忧郁沉寂的氛围添了点脚踏实地的原生感。
许野很喜欢来卫生所,是因为他觉得昏黄的灯光总让他想起,家里客厅的那盏灯。
军医背靠着墙体,手上拿着还在冒热气的水杯,她望着月亮,眼里有它的影子。许野没敢打扰,他慢慢走过去,尽量不破坏她此时的氛围。
“许野。”他的步伐才走到一半,只听女人开口轻轻唤他。
那一刻,她才算是真的回到土地。
“嗨,好久不见。”明知氛围已被对方先行破开,许野干脆也不缓步前进,他装作刚来的样子,跟军医挥手。
军医伸了个懒腰没立刻接话,许野绕过她,轻车熟路径直拉开帘子,躺在病床上,谨记着军医的规矩,再怎么熟络,也没敢不脱鞋躺上去,过分长的腿无处安放,只得身体斜躺,双腿交叠着。
军医拉伸完毕,回头看见老熟客全自助躺好,比起被人打断的烦躁,更多的是无奈与一种“我就知道”的从容感,她弯腰拿起粘着沙土的杯子,扫过杯底,踏进房间。
卫生所空间不算大,看诊桌就在一进门的右侧,两张桌子对着,仅靠近门口的桌子背后是一扇窗,那是军医的办公桌,窗沿上是军医在路边随时拔的野花,她习惯靠在窗边,手中的水杯拿起又放下,她看着许野,许野玩着枕头上的抽绳,一下一下地缠绕、收紧、松开。
棉绳在食指处绕了好几个圈,没有让它呼吸的意向,层层勒住,血液流动变慢,窒息感似乎想从指尖冲上脖颈,手指停止勾绕,剩下的是发热的喘息。
军医收回眼神,继而落在窗台的花朵上,如无数次般,平常的开口,“大晚上不睡觉,看你现在这样也不像有病的样子,别告诉我,你就是单纯想在我这张病床上睡,这张床到底有什么魅力,每次来都要躺一下。”
军医吐槽完,手腕处传来阵阵酸痛,她低头看了眼水杯,随即将水杯里没喝完的热水,向外尽数泼了出去,空杯放回桌子上,她左手握着右腕,动了动发僵的关节。
“没有,这不是太久没见了,想跟你聊聊天嘛,本来只是过来看一眼,你不在就算了,没想到,这么晚你还在卫生所。”许野松开抽绳,结束他自娱自乐的小游戏,抬起右手撑着脸颊,假装毫不在意多说了一句:“明知到手腕不好,还拿这么久。”
军医一怔,揉着手腕的手也跟着停了下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再开口时态度也软了许多,“今晚睡不着,想着在床上干躺着也没用,还不如跟小姑娘换一下,让她们回去睡着。”
“不愧是我们人美心善的军医。”
军医无奈看着在病床上扎根的许野,长长叹了口气又忽地笑起来,“我看你这性子,这辈子都会是这样的了,你不来烦我,我确实还有点寂寞。”
军医随手拿起桌旁的小板凳,搬过去坐到许野身旁,“说吧,又怎么了。”
许野的小心思被摊开,一时没接上话,不是因为被戳穿,他一向知道,在军医这里,每个人都是透明的纱布,有无污渍,有无破损,打开就知道了。
他抬眸瞄了眼军医坐着的位置,在自己腹前,她前身对着门,刚坐下的那一刻,他就观察到风吹过她鬓边的碎发,没停下的迹象,她手肘顶在膝盖,双手握拳撑着自己的下巴,对着门口,等待聆听许野的病症。
比许野说话声先来到的是衣料与棉布的摩擦声,是陈旧的木板床发出的吱吖声,四根支撑的木棍随着许野的动作摇晃着。
军医侧过头,盯着许野的后背,“你干啥?”
“你过来说。”
“无不无聊。”
“我觉得这个方位躺着不舒服。”
“事真多。”军医起身搬起小板凳,带着点嫌许野麻烦的烦躁,随手将凳子撇了下去,她坐好,背靠着另一张床的床沿,“可以了吗?”
两床中间也有一扇窗户,军医坐的板凳矮,风堪堪擦过她的头顶,只见军医头上竖起的几根发丝被吹动,而她坐下那刻,眼神又不自主飘向窗口。
许野干脆大咧咧一躺,双手交叠放在头下,望着天花板,“我还记得一年前,你跟我说的那个故事,当时我有问题想问你,你不说,让我下次找你的时候再来回答我,这一年断断续续也见了好几面,却始终没有机会能坐下来好好再聊一次天,我今天来,是问回一年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军医眉头微皱,眼神从外回到室内,她看不准许野的表情,当下这刻只觉得神奇,“我确实答应过你,那么,你想问什么。”
“当时你打听到的情报,是那个人早已死去,那为什么,他要假死呢。”许野最后五个字说的轻飘飘,擦着军医的耳畔闯进她的大脑。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劳累一天没有休息的酸胀堆积在眼中,眼尾处流出些许液体,痛苦的,酸甜的,通通杂糅在许野的这一句话里,她为之感觉神奇的原因,也在许野的话里。
“看来我要把这个故事,完完全全的说给你听了。”她深吸一口气,感受自己的肺部吸取新鲜氧气,冰凉的气体灌进全身,原本稍有混沌的大脑也清醒许多,大脑复苏的后果,是回忆起往事时,实打实的刑罚,再开口,嗓音里是被折磨多年的疲惫,“他是大领导的儿子,那个姓氏不算常见,报名参军时,就是这么巧合,遇到一个同姓,名字甚至还同音的另一个人,还分到了一块。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不同的家庭背景,不同的教育理念和成长环境,也阻挡不了这两人产生一见如故的感觉,好到甚至可以穿同一个裤衩。”
“那一次,敌方不知道是怎么得到消息,知道那位大领导的儿子就在队伍里面,他们想活捉他,用以威胁领导退兵,他知道敌人是要来抓自己的,但他第一时间反而担心起了他,就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跟他说了,想他注意安全,两个人都叫蓝天jing,一个是上天的憧憬,一个是希望他能看完天下所有的风景;名字蕴含的寓意大有不同,相同的是都是父母的爱。”
“蓝天景的父母都是农民,他们能给与自己儿子的,只有最质朴的愿望,希望他能一辈子无忧,替父母看尽天下,而蓝天憬,你也听出来了,他是满含着全家人的希望出生的,不仅是上天的憧憬更是父母的期盼。蓝天憬没有把家世说的很明白,但蓝天景很聪明,他一下就猜出蓝天憬的身份有多特殊,这么特别的姓氏放眼整个部队,又有几个人呢,蓝天景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谈吐和气质是骗不了人的,无论他怎么伪装。”
“所以他深知,蓝天憬不能死,更不能退兵,夜晚站岗时别的士兵抓住那个间谍,仔细询问翻找过,才在他兜里发现蓝天憬的画像,确认过敌方只知道名字并不知道准确的长相后,他义无反顾冒充起真正的蓝天憬,而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蓝天憬能帮忙照顾自己的父母,真正的蓝天憬当然是不愿的。”
她又停下,脑子适时闪回蓝天憬的面容,是她第一次在导师没看着的情况下,独自完成缝合的那次。当时她脑子里不断搜索教科书,努力回忆现场观摩时留下的画面,手心紧张的冒汗,橡胶手套黏在手上,像甩不开的狗皮膏药,虽然被砍好几刀,但由于确实有几分功夫在身上,伤口长却不深,简单的清创缝合就可以。
她也纳闷,明明当时眼睛在伤口上,大脑在回忆自己以往的操作,现在她想起的却是蓝天憬一直在她身旁说冷笑话的声音,明明自己也疼得冒冷汗,还绘声绘色的跟自己描述他是如何打倒的歹徒,她当时做了什么呢,被吵得有点心神不宁,打结的动作稍微大了一点,当是单方面泄气,耳边立马响起抽气声,她手上动作兀得一停,头部缓缓移动,目光对上的一刻,只觉得天塌了,蓝天憬此刻脸色微微泛白,痛苦的忍耐让他额头的青筋格外明显,眼睛里有水汽,在手术灯的照耀,和脸色本来就发白的双重作用下,喘着粗气的他,此刻呈现出一股病态的脆弱。
军医说不清自己是看呆了还是吓愣了。
心脏,实打实的乱拍。
她拿着器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蓝天憬侧过头发现她的异样,他喉结上下滚动,压住些痛意,嗓音微哑开口安抚道:“不怪你,是我这个做病人的事先没说清楚,我麻醉药不敏感,不是你的错”。
“对不起......是我没问你。”军医耷拉着脑袋,心想他要是投诉自己该怎么办。
“你也只是想帮我缝漂亮点,小医生是怎么知道我最看重样貌了,你看我这么好的身材,可不能有一道疤痕。”
军医的紧绷感因为这句话得到缓解,见他还有心思跟自己打趣,说话时也少了些紧张,“你已经留了。”手上继续开始动作,背部的伤口还有最后几针就彻底结束,军医当下只想快点搞定。
听她口气恢复成原先那种冷淡的态度,他低着头,幅度极小的摇了摇头,嘴角保持上扬,背后的刺痛感持续袭来,蓝天憬才允许自己在军医看不到的地方皱眉呲牙,夸张的面部动作仿佛能给他减轻一点身上的痛苦。
在他住院期间,时不时趁管床护士不备,下来急诊寻她,这些事,是急诊的护士老师们告诉她的,她一开始不太在乎,见到面点点头也就算了,直到来的次数多,导师也注意到蓝天憬,有一天实在忍无可忍问他究竟想干嘛,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走廊的板椅上,眼睛里是一种军医从来没在别人眼里见过的期许。
他只有一个愿望,想请军医吃顿饭。
她生得漂亮,是那个年代少有带着攻击性长相的美人,气质又格外出众,美艳的脸再加上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气质,怎么可能不吸引一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她看人很喜欢观察他人的眼神,眼神可以演,但眼底的东西演不出来,在那些追求者们的眼光里,她大部分时候只能窥见贪婪、好色、虚妄,这是第一次,她看着蓝天憬,他的眼里干干净净,让她忍不住随心而定,开口应下。
想到这些,她一向克制很好的表情有了一丝裂隙,许野抓住了,军医无意识抬头时正巧与许野四目相对,当下那一刻,回到此地。军医清楚知道,许野看出自己陷入回忆,他没有逼问,更没有拆穿,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她的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