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形怪物》九岁狸

4、合同怪 一定是多少

　　我是父亲唯一的孩子，他一直期盼我成为他那样一位正义善良，有高德厚行之人，因此在我的教育上他十分重视，包括我的言行习惯、社交礼仪、为人处事......

　　他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闻西，你今天很高兴/伤心吗？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将自己的情绪这么赤裸裸地写在脸上，不要总是记不住劝告，你会吃亏的......他的教育方式我不太喜欢，但我认同他对情感的看法，因此后来我鲜少因为什么事情哭、开心、震惊……让自己尽量保持波澜不惊的状态。

　　今天也算难得，听到仇佑连说出“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我震惊不已，还有些说不出的感受，似乎是可惜。

　　我不知道我的情绪有没有流露在表面，他又能否从表面看出我的情绪。反正他的情绪很明显，那双落寞哀戚带着一丝期许的眼神深深刺痛我，我下意识地想答应他，毕竟只是找个人而已。

　　而当我问到更多信息后，我果断回绝了，无论他怎么说，我都没有打算帮忙。我还是不打算当好人，像我这样的人掺和这种大家族的事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帮帮我吧，我是个行动不便的人，我和她联系无数次，我不知道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她怎么都不再理我……”

　　“对不起。”我冷漠地回绝离开这间病室。

　　他不仅是个怪物，还是一个满腹算计的骗子。

　　这段日子为了让他专心养病，我没将unique送去，也不太去看望他。但只要在家中碰上许阿姨或者沙莎，她们总是能毫无保留地将佑连的病情告诉我。某天，出于好奇，我插着西装裤的口袋靠着楼梯和沙莎聊起天。

　　“我听说二少爷有未婚妻？”

　　沙莎大吃一惊，“什么？”她并不是在惊讶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而是震惊佑连什么时候有的未婚妻？她这幅震惊的情绪不亚于我当时。

　　“老板确实有安排一些女士同少爷用餐，可我从来没听谁说过他已经有未婚妻了呀？”沙莎说完喃喃道，“我怎么不知道”，随后悄声问我，“是谁呀，刘小姐吗？”

　　“姓秦。”秦什么我就不太清楚，毕竟那个梦呓一样的人总是含糊其辞，我不认为一个人的名字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除非他根本不清楚，除非他是骗子。

　　“秦……”沙莎陷入沉默。

　　总之一番探讨下来，完全证实仇佑连对我撒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想到这，我不禁笑了笑，还真是一家人，他们一家人都是一样的作风。

　　*

　　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居住，特别是这样第一个家庭，两个月刚好结束的时候，我提出搬出去住这个请求，仇成雨也答应了。他给我了一堆房子让我挑，跟沙莎聊了聊后，最后确定了选择，一套地理位置离城区不近不远的地方，其实无论是从房间豪华程度，还是环境设施，那儿都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不过沙莎说，仇佑连以前是住在那里的，直到他出事后，他才搬离那里和他父亲住在一起。

　　在仇家人眼里，那无可厚非是个不详之地，不过仇佑连却宝贵那块地，宝贵到虽然不让任何人住进去但依旧会派人定期打扫。起初，和仇成雨谈的时候，他并不答应，态度坚决，他不想让他那位可怜的孩子因此和他生气。

　　只是，我有我的法子。
　　我一个流浪客一样的人并没有什么行李，三两下我就收拾好我的东西，统共也就一个背包和一个手提箱。我正试提箱子感受重量时，门响了。在仇家，这个点几乎没有谁来找我的，直到三秒后，门再次响起，我才终于确定，原来真是来人了。

　　开门我先瞧见的是沙莎和她总是亲切可爱的笑容，然后才看见佑连，他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气色谈不上多好，却没有先前病态。

　　但他的语气并不太好，张口第一句就是要猫——前些天因为他生病，猫和他就告假了。

　　“这不是你的吧。”
　　“别不认账，钱你都收了。”

　　我一下忘了这一出，我当时确实将银行卡号给了他，他确实是unique的新主人。

　　“我……”我一下子理亏，没说出话来，他便在我没允准的情况下横冲直撞地进了门。他的钢铁车轮子差点压到我的脚，幸好我的反应快。

　　等沙莎一将门从外面关上，我才转身喊：“诶——”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他背对着我喊了句老师，听到这个称呼后我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您觉得人可以用什么办法做到毫无破绽地消失。”

　　我直白道：“死。”

　　“死也不能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一个人见到她的尸体。”他熟练地调转轮椅，朝向我。

　　我一下子就明白他在说什么，又是他那失踪的“未婚妻”。

　　“所以你找的方向可能错了，你可以试着往找尸体的方向去想想，说不定就找到她了。”

　　“她根本就没死——”他忽然冲我大吼，“她一定还活着。”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知道他是真的生气。这是一种疯狂极具病态的固执，这位“未婚妻”兴许对他来说确实是十分不一样的存在。

　　“我相信你派人去找过，你告诉我，你找到了些什么？”我的语气柔和些，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沙莎就在外面，她的耳朵不聋。要知道整个家中除了仇成雨就是仇佑连的保镖最多，那些保镖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我可一个都打不过。

　　“什么都没有……她，她好像什么都不要……”

　　佑连边说，我一边陷入思考。王习文也是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走，可这两种有巨大的不同。王习文可能死了，死在精心策划的局里。而他的这位“秦小姐”应当也是家境殷实，有头有脸，怎么会……

　　不对，我一下子陷入他的骗局了。

　　我笑笑看着他，听他继续陈述。其实他也说不出什么，反而越说越离谱。相反，我开始好奇，他为什么要跟我撒这个谎，或者我更应该问问沙莎，眼前这个人是否有精神病史。

　　“N城是吗？连，我过些天正打算去一趟N城呢，我一定会替你去找找的，放心吧。”

　　“你要去N城？”

　　我点点头。王习文的老家就是那的，如果他没死，或许能从他老家摸出些消息。

　　“什么时候？”

　　我摸了下左手的表盘，“明天。”

　　“你带我去吧。”

　　我摇摇头，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还得收拾东西呢，我说了会替你去看看的，放心吧。”

　　“一定要找到。”

　　“不能保证一定。”我见他不走亲自去帮他推车。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更何况这一切都可能只是这位大少爷的臆想。

　　“如果你帮我找到她，我将unique还给你。”

　　“钱我都收了。”

　　“钱？”他歪头看我，自以为悟出点什么，“你要多少？”

　　“钱我可以要。”没有人跟钱过不去。我试着蹲下，心平气和地和他聊，“但先说好，但没有‘一定’的事。”

　　他固执地问道：“‘一定’多少钱？”

　　我停下，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始终没理解我的意思，钱不是万能的，就像他得坐着，像现在这样，为了不让他一直抬头看我，我得蹲下——钱不是万能的。

　　我耸肩并不回答。

　　他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论生死，帮我找到她。”他自认为退了一步，哪怕死的也接受。见我没反应，又继续，“我的钱，所有，都给你。”

　　“那我再确认一下信息。”我的嘴角不禁向上撇，我尽量地侧头，不让他看我的脸，“她姓秦。”

　　“嗯。”

　　“名字不详。”

　　“嗯。”

　　“样貌不详。”

　　“嗯。”

　　“身高不详。”

　　“嗯。”

　　……

　　我事先申明，我闻西从来都不是一个骗子，是他要我带回什么人，他自己都不清楚，而我要带回什么人……全凭心情，哦，不，是本事。我走到连少爷身前，蹲下，佯装无奈道：“行吧，我答应。”

　　“好。”仇佑连笑了笑，他十分满意我的回答，“那就这么说定了。”

　　虽然我也十分满意他的条件，但我在他没有离开这间房间前不敢笑。

　　“你替我找到她，找到了，猫给你，钱给你，我的什么都给你。”他拍拍手，门口的沙莎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

　　我直起身子，沙莎笑着将文件摊开递到我面前。这一幕让我想起他请我吃饭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十分自信地一步步要走了我的unique。

　　现在他又是这样，提前就准备好了这份合同，好像我应该答应似的，我一定会答应似的。

　　我看着沙莎一下子犹豫起来，她又笑眯眯地打开笔的笔帽，双手奉到我面前，十分自然恭敬。

　　仇佑连，“签合同吧，这是我给你的保证 。”

　　我的手顿在空中，脑子一直思考，这中间是否有我没注意到的细节，天上不会掉馅饼给我的。“能否再给我时间思考呢？”

　　“你要多久呢，老师？”

　　“我明天再给你答复吧。”

　　“不行。”仇佑连果断回绝。他这样我更觉得这里头有诈。

　　我开始慢慢浏览合同上的每一个字，直到“赔甲方一个未婚妻”几个字出现在我面前。

　　赔？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却那么认真，似乎异常的是我，我只好问：“怎么赔？”

　　“你。”他指着我道。

　　我敢保证，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合同，实在难以想象这位大少爷到底被保护地有多好，才会叫人拟出这样一条根本不可能受法律保护的条款，这简直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忽然我对他生出一份怜爱与愧疚，我这么小心翼翼地在这里怀疑一个精神是否正常的人。

　　我万分愧疚地在纸质合同上潇洒地签下“闻西”两个字，将合同和笔一并还给沙莎后，以半俯身的姿势伸手去抓仇佑连的手，可他的反应速度比我快，一下子就抽开，但一秒后又放回来，任我抓住。

　　我挑了挑眉，糊弄小孩子一样，轻快道：“合作愉快。”

　　佑连难得对我露出笑脸，“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