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形怪物》九岁狸

12、秦秦秦 我已经没办

　　彭秀先结着血块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散下来，透过凌乱的发式，我看见他的眼皮像发酵的面粉一样肿大，嘴角也已经被打得变了形，歪七扭八的五官在这张脸上胡拼乱凑着，像小孩子的贴图杰作，靠近耳朵的左半边脸部还有粘腻的红得发黑的血团，那股锈味瞬间往我鼻腔中闯，胃开始不受控制的痉挛，拧着痛着，我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我那前几日还意气风发的好友，现在跪在我面前，像路边一只快死了的野狗。

　　“闻西，你来好好地问问他。”

　　仇成雨轻悠悠的话好像是拎着我的后领说的，我的脖子刺痛着，这股痛感一直沿着我的脊椎向下，让我痛的喘不过气来。同时我感受到他幽幽的目光，以冷淡的不屑注视我。不能这样，我深深吸了口气，平复自己，“你们，要他死吗？”

　　我承认我对彭秀先的恨意，但他们再继续这样对他下去就是杀人吧。

　　“闻西！”

　　我难以形容我的心情，我早就知道这位“仇伯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他对儿子的控制、对不听话的私生子的处置、对我的胁迫、对嫌疑人的手段，我一点点看到这样一个优越的上等人形象。

　　我想我必须做好他逼死我，也要我找到仇佑连的准备。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到最后一定会出现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平复情绪后，我缓缓蹲下，蹲在彭秀先面前，仔细去看这位堪称罪有余辜的故人，“如果你不想继续遭罪的话，麻烦将一切都说出来。是你，带走了仇佑连是吗？”

　　“呵呵呵——”彭秀先已经不能正常地笑出来，可他又无法克制自己狂妄的性格，特别是当他遇见我，他更无法收住，他笑不了也要笑，发出的声音简直难听死了，为了使他闭嘴，西装男在老板的授意下给他结结实实来了一下。

　　他嘴角溢出血来，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明白他这个认真的眼神，小时候我们经常玩过一个游戏，比对扑克牌的背面，他和我都认为即使是一套扑克牌花色也会有细微的差别，那时候我赢得总是比他多，每次输到他心里接受不了的时候他就会将整幅牌都扬飞，在我一张张捡回来的时候，他恶狠狠地喊，闻西，这个游戏你不会一直赢我的。但是，到我们分开，他真的从来没有赢过我。我想这辈子他可能都没有机会赢了。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就好像在仔细比对扑克牌的背面花色。

　　“玩个游戏吧...”他一张嘴，血就顺着他的嘴角流下，血和疼痛都没能让他闭嘴，他继续吃力地说出一个长句子，“看你，你能不能找到仇佑连…如果你找到了，我就亲口说对不起，如果你找不到——”

　　“他妈的，混蛋，”仇成雨一脚狠狠地踢到彭秀先脑袋上，“我儿子是你的躲猫猫游戏是吗？”说完便从高到低审视这个差点被他连带着踢到的我，他留给我一句话，“无论你用什么手段，给我找到仇佑连！”

　　“先生，让我问问他好吗？”我继续蹲在彭秀先面前，我真想扒开他的眼睛仔细看看，看看我们两个人的样子。因为他，我做不了闻家少爷了，背着债务和出了命案的臭名声。我该恨他，我恨死他了。可我应该不只是恨他。

　　我知道他性格有时候顽劣、好胜，但他聪明、想法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什么事情都一起做。亲如兄弟，比起那个和我同父异母的已死的弟弟秦俞，他和我才像兄弟吧。

　　看，他现在是那个讨厌或者可爱的人吗？这难道不是一个蚂蚁吗？难道不是一条狗吗？

　　我说：“你想死吗？”
　　他问我：“你活过来了吗？”

　　“不想死，就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吧，你不是贪得无厌的人吗，不值得。”

　　“我知道你再也无法原谅我。”他不再看我的眼睛，始终自说自话，“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离开我。对不起。”

　　“不要说这个，说重点。”我抬手扇了他一巴掌，黏糊糊的血沾到了手上。他的头低垂着，侧过来看我，突然哭了。“说重点，不要再废话了，我们谁都没有这么多耐心。”

　　可能是被我打的伤口撕裂，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如一条缺水的鱼。

　　看了很久，“那条鱼”终于撕扯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在流血，“仇……仇…成——风。”

　　现场清理完，他被拖走了，会不会回来我不知道，会不会死掉我也不知道。坐在这，我突然能看见窗外的花，它们真的开花了，一片红彤彤扎在绿色里面，雨里，它们招摇、狂舞，一朵朵绚烂的鬼。

　　“仇先生，是仇成风带走他，所以仇佑连他，他没有任何对你不恭敬的想法。”

　　“沙莎，你现在去联系仇成风，让他立马过来。”

　　“不，仇先生，我并不怀疑你们兄弟感情，但是让他来，他真的会对您实话实说吗？”

　　仇成雨抬了抬手，示意沙莎回来，让我继续，但我没有开口，看着他，于是他再次挥手让其他人全部离开了。

　　那些人离开后，房间瞬间阴冷起来。像吗，鎏金的饰品、残美的古董，像陪葬品吗？像吗，走起来咚咚响的地板、摸不到的天花板，像棺材吗？

　　我低垂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在看空气里是不是真的有活着的鬼吗？如果没有，就要创造一个，对不对？

　　“仇成风杀了王习文，又带走你的儿子仇佑连，您还能容忍吗？”我说，“我不该说这话的，可，他要达成什么目的？您的孩子都死完了，下一个是谁？”

　　他看着我，微微吃惊，但很快缓过来，大概用了三秒吧，他认为我的那些命案传闻并不假。所以没必要看我为一个羊羔鸟雏。

　　“你有办法。”

　　“当然。他是你的哥哥，那些奇怪的手段用起来您会心软。可我们还有法律。他逼得王习文母亲自杀，又杀死王习文，最后欲对仇佑连动手，”我停了一下，“你觉得他死了吗？”

　　“继续找他吧，如果找到的是活人就让他活着，如果是死人，那就是命了。”

　　“好，”我继续，“最后欲对仇佑连动手，但杀人未遂。”

　　“行。”他轻笑一声，很满意我的安排。我按照他的收拾坐下来，他指着我的头，大笑起来，“我以为你爸只会养出书呆子，没想到养出你这么个玩意。不过，幸好我的儿子不是你，只是仇佑连那个残废，不然，他只能死了。”

　　“他能活到今天，肯定有过人之处吧。”

　　“有！”他神秘一笑，看着我的眼睛转了转，“但不是他，是他的妈妈。”

　　“他的妈妈？”

　　“哼。她死得时候将钱全给仇佑连了。”

　　全部！仇佑连的母亲家，家底雄厚，连现在的仇家也是万万不能及的。那他这个狐狸之前还在我面前装穷。我想，这笔钱不光是留给了仇佑连，她的遗嘱上还有别的附属条款，譬如，如果仇佑连出事死了，钱则全部捐赠。所以，仇佑连这个怪人在这个家有一席之地，甚至能被特别对待。

　　所以，仇成雨应该从来没有想过真的让他死吧。恨，仇成雨恨身体残废的儿子不能早死。我心里的寒意加重，听到他继续说，“闻西，继续和他接近，我要他的全部的钱。”

　　这笔钱只能由他本人赠予，我接近他就能做到吗？仇佑连是怪物，但不是废物。而且如果我真能做到，那钱也只会进我的口袋吧。

　　“我……”我为难地看着仇成雨。

　　“闻西。”他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看着我不解的表情，他开恩给我一个提示，“秦。”

　　秦，如果秦字一定要和仇佑连扯上关系的话，这样一个人，“秦小姐”，他的未婚妻。可我不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一来，我已经欺骗他一次，如果他还活着以他的聪明程度一定会发现我为了敷衍他随便找了一个“秦小姐”。如果我真的找到秦小姐的话，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还有一种可能……

　　我已经没办法思考下去了，难道真的要把自己卖给他？

　　切，鹿死谁手难说呢。

　　我抬起眼眸，准备跟仇成雨说先行离开，抬眼就对上他的眼睛，他一直在盯着我，这个眼神太奇怪了，他明明看着我，却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似乎透过我的肉在看我的骨头。

　　不对。仇佑连是去找秦俞失踪的，不是秦小姐。秦，秦，秦。我揉了揉太阳穴，这个秦，是秦俞。

　　仇佑连到底为什么那么在意秦俞？在意一个死了多年的人呢？难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想，简直是我太累吧。我强制自己停下思考，微微低头，从这个阴冷的房间离去。

　　我想这个问题只有怪物本人知道答案，那就问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