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乱》一只雪糕路过

2、故人 春山乱，故

　　周一闫汀请假没有去军部。
　　他还是觉得有些不现实。
　　英年早婚就算了。他今年二十四岁，居然就要离婚了。
　　撒迪厄斯特意推掉了内阁所有公务，寸步不离地陪着弟弟。
　　他唤出自己的精神体，任由那头素来凶悍迅猛的黑豹蜷在闫汀怀中，供他靠着解压。威风凛凛的巨兽收起一身锋芒，笨拙地贴着闫汀的手臂撒娇，模样有些滑稽。
　　“哥，韩彻当初为什么会去往塔罗斯轨道？”三年来，这个问题被闫汀反反复复问了无数遍。
　　“很抱歉，我查不到任何线索。”撒迪厄斯也这样回答了无数遍。
　　“为什么呢……”闫汀想着，指尖无意识地疏着黑豹顺滑的皮毛：哪怕真的是叛逃去了塔罗斯，帝国也早该下发官方通告才对。可直到今天，就连手握重权的兄长都打探不到一星半点消息……
　　“打扰了，大少爷，小少爷。” 管家轻步上前，托盘中整齐摆放着一应文书证件，“办理手续所需的材料都已经备齐。”
　　撒迪厄斯垂眸看向身侧的弟弟，再一次确认：“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走吧。”
　　闫汀拿起桌上的证件，转身踏出房门，没有一丝迟疑。
　　哪里是想好了。闫汀知道自己在逃避。
　　他需要一场有仪式感的告别——他不想再想了。

　　记忆里的少年屈膝跪在他的面前，眉眼明亮，笑得肆无忌惮。
　　韩彻的声音滚烫而真挚：
　　“我讨厌他们说的联姻，可我好庆幸，十七岁那年遇见了你。我能够与你开始我们的生活了，就是一起去爱，去创造，去探索，去明天捣乱。跑到有坏事情追不到的地方，告诉全世界我爱你。”
　　韩彻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闫汀知道笨拙字句之下，燎原一般炽热的真心。
　　耳畔礼花炸开一声脆响 —— 砰。
　　“塞德里克？”
　　民政局到了，撒迪厄斯唤醒了小憩的弟弟。
　　闫汀的美梦醒了。
　　“下车吧。”
　　闫汀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指尖攥紧，又缓缓松开。
　　撒迪厄斯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催他。
　　良久，他深深吸进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离婚手续办理得异常迅速，甚至没有冷静期。
　　“闫汀先生，在解除您与韩彻先生的婚姻关系之后，您有权选择是否更新自己的身份档案姓名。”
　　闫汀的目光落在电子屏幕上，久久沉默。
　　当年为了韩彻，他任性地抛下瓦伦汀家族高贵的姓氏，将所有资料上的信息更改为了中文名“闫汀”。往后所有档案资料里，闫汀成了他对外的主名，而Cedric Valentine，他高贵的本名，只蜷缩在一行小字括号之中，安静地附在身后。
　　与韩彻的婚姻关系结束，意味着他可以停止使用这个因爱而起的名字。
　　闫汀缓缓抬眼望向身旁的兄长，褪去了往日的冷静自持，露出一丝无措，像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哥，我可以继续保留这个名字吗？”
　　“当然可以。”撒迪厄斯心头一软，温柔答应：“档案上的称谓从不能定义你是谁。无论是闫汀，Cedric Valentine，又或是Tine，你永远都是我最疼爱的弟弟。”
　　闫汀点了点头。
　　“若无异议，请在此处签署姓名。”
　　笔尖悬停在纸面之上，停顿片刻，最后落笔而成的，依旧是那两个熟悉的字 ——
　　闫汀。
　　韩彻留下的东西不多，“闫汀”这个名字，算是其中最重的一个。

　　闫汀很快递交了调任申请，目的地——塔罗斯前线战区。
　　撒迪厄斯拿到调令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弟弟的心思。
　　他嘴上放下了所有过往，斩断了婚姻的羁绊，可他从来没有真正走出那场无人的告别。
　　撒迪厄斯没有阻拦，最终只能默许这场绝望的奔赴，在心底默默祈祷，盼着他终有一日能真正释怀，与过往和解。
　　帝国与塔罗斯星域正处于漫长的谈判僵持期，前线战火未歇。如今帝国向导稀缺，哨向分兵作战，哨兵前线精准打击，向导基地位于战区核心位置支援补给。闫汀就被分配在离交战区较远的向导作战指挥部。
　　战备工作规整枯燥，闲暇空余的时间格外漫长。
　　无人打扰的时光里，闫汀总会翻出那箱从春山书院带回的旧书。
　　《山海经》《如何假装读过一百本名著》……唯独那本绑定了他精神世界的《明月楼》，被妥帖压在箱底，一动不动。
　　东方秘物的力量对他来说太过危险，闫汀不会给它捣乱的机会。
　　深夜，基地灯火渐熄，万籁俱寂。
　　“你为什么执意要来塔罗斯战区？”冰冷空灵的机械声响不请自来，闯入了闫汀的梦境，是《明月楼》。
　　闫汀眉心微蹙，不耐地翻了个身，不想理睬：“与你无关。”
　　空灵的声音不带情绪，却带着直戳人心底的蛊惑，缓缓回荡在梦境深处：“是为了韩彻？可你不是想忘了他吗？”
　　闫汀被反复的聒噪扰得心烦，没有回应。
　　“战区危机四伏，你如果遇到危险，可随时动用我的力量。”
　　“不必。”闫汀闭紧双眼，不去听那蛊惑人心的声音。
　　那道空灵的声音静默两秒，淡淡收敛：“也罢，祝你好梦。”
　　话音落下的瞬间，闫汀骤然惊醒。
　　四周一片寂静。
　　整座基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活气，沉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脑袋疼得昏昏沉沉，闫汀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狮子布偶，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空气中弥漫着莫名的压抑与违和感，处处透着不对劲。
　　他索性起身披上军外套，随意将长发在脑后拢了个低马尾，推门走出房间。
　　长廊空旷，应急灯苍白地亮着，死一般地静。
　　偌大的作战基地，宛若一座无人空城。
　　下一秒，他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快步向主控室走去。
　　这样的静默，不可能是简单的故障，只会是人为封禁。
　　向导短缺的情况下哨响分兵作战，可以最大程度地发挥了两军各自的优势，可一旦信息控制瘫痪，无法实时联络，后果不堪设想。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骤然炸响“警告——闫汀，权限不足，禁止入内。”
　　闫汀停在门前，眸色沉冷，低声啧了一声。
　　怕什么来什么。
　　基地信息系统出了问题，前线状态一定不容乐观，最坏的情况……
　　他来不及多想，双手轻推了两下合金门试探力度，然后退后一步抬膝，精准、干脆——
　　轰！
　　坚固的电子锁应声崩裂，门框变形，门板重重向内倒去，带起一阵风。
　　室内值守的信息员浑身一僵，瞳孔骤缩。他刚才正匆忙操作后台，来不及销毁痕迹，满屏刺目的警报，毫无遮掩地撞入闫汀眼底。
　　猩红如血，铺满整块主控大屏。
　　无数前线信号点位尽数灰暗，熄灭，密密麻麻的失联警告层层堆叠，触目惊心。
　　可诡异的是，本该同步启动的基地联动紧急战备系统，没有半点响应。
　　一排排信号灯无声频闪，明暗交错，更显诡谲。
　　“什么情况？”闫汀垂眼盯着眼前的信息员，他的声线冷淡，却带着刺骨的威压，令人呼吸发紧。
　　信息员喉头剧烈滚动，死死攥紧的手心沁满冷汗，仓促躬身回话：“闫上……上校，紧急指令，放弃塔罗斯轨道战区，全体向导部队即刻后撤，全员撤离……明早就走。”
　　闫汀垂眸扫过满屏灰暗的信号点，将最后几个频闪的点位悄悄记下：“前线部队呢？”
　　“前线全……全域失联。”信息员声音发颤，“所有通讯定位……精神链接全部中断，我方无法探查具体战况，也找不到部队方位，就……”
　　失联。
　　这时撤退，意味着前线数万哨兵，尽数沦为弃子，被困在破碎的战区之中，生死未卜。
　　闫汀静静伫立在大屏前，沉默两秒。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未达眼底，冷得刺骨。
　　嗒、嗒、嗒。
　　他随意踱了两步，军靴轻叩地面，短促利落，破开满室死寂。
　　信息员头皮发麻，不敢抬头直视闫汀的眼睛，只能僵硬垂首，浑身紧绷。
　　丝丝缕缕的精神触手，悄然从他身后舒展蔓延，无声无息。
　　顶级向导的精神领域静谧又磅礴，如深海暗流，覆压而下。
　　“元老院没通知我撤退啊。”闫汀假装疑惑。他知道这命令是假的，但对方不知底细，又能够屏蔽全域信号，万万不可轻敌。
　　“是……是内阁，内阁上午开会决定，可能元老院还没来得及通知。”信息员赶忙解释。
　　“怎么撤？”
　　信息员一见他信了，松了口气：“是这样的，明天一早我们走三号轨道跃迁，然后……”
　　闫汀静静地听他说完了完美的撤离计划：”就这些？”
　　“就……啊？”信息员还没反应过来，锋利的精神触手瞬间禁锢住他的四肢脖颈，力道骤然收紧，直接将人狠狠摁在冰冷的墙壁上。精准狠戾、不留余地。
　　信息员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眼底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上校……”
　　“谢谢你的情报。”闫汀走到操作台前，手动操作联动系统。只有内部网络还能用……他松了一口气，手动发布了集合警报，又用老式手机拍下了所有警报点位。
　　下一秒，凄厉尖锐的警报声骤然撕裂整片死寂，刺破黎明前的黑暗，整个基地醒了过来，迅速进入了备战状态。
　　信息缺位……闫汀深吸了一口气。这会是一场恶战。
　　“内阁真的……您违抗军令……”信息员声音艰难响起，闫汀一转头，收紧了精神触手的力道。
　　没睡好本来就烦。
　　信息员头颅后仰，面色惨白如纸，还在不断挣扎。
　　闫汀干脆走上前，决定让他死个明白。他微微俯身，从内袋中拿出一枚蓝宝石镶嵌的精致家族纹章，视线直直落近对方慌乱崩碎的眼底：“下辈子做卧底之前好好调查清楚了——整个帝国，还没有人敢用内阁来威胁我。”
　　信息员还没来得及看清纹章的图案，只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精神攻击就穿透了他的精神图景，如寒风肆虐，摧枯拉朽！
　　噗——
　　信息员口吐白沫，眼底涣散，软软地瘫滑落地，嘴角挂着呆滞僵硬的傻笑。只是一瞬间，他的精神图景已经完全被破坏，彻底沦为废人。
　　闫汀收回精神触手，转身踏出主控室，神色未变。

　　向导部队集结得很快，直奔前线战场。
　　飞行员握着操控杆，指尖微微发紧，转头看向立在舷窗边的身影，低声请示：“上校，没有前线精准坐标，是否直接低空降落探查战区？”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场豪赌。
　　全域信号封禁、精神链路切断，他们如同蒙眼奔袭的孤军。
　　一旦无法快速与前线哨兵部队汇合，等待他们的可能是全军覆没。
　　闫汀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垂眸望着舷窗外一片漆黑荒芜，寒眸无波，薄唇轻启：“降……”
　　就在他决定赌一把的时候，电话竟然响了。
　　轻快欢乐，甚至有些幼稚的铃声在这紧张的环境里十分突兀。
　　整个船舱安静了下来，看着闫汀从衣服内袋中拿出格格不入的老式手机。
　　全线的信息封锁，竟然没有阻挡老式手机的信号频段。
　　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闫汀的大脑“嗡”地一震。
　　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只是凭借本能，机械地按下了接听键——
　　“我说闫上校，”
　　——
　　好像世界真空了两秒。
　　电话对面的声音像是刚经历过战斗，有些微喘，可仍旧散漫恣意，还带着几分欠揍：“你们向导部队睡挺死啊。”
　　闫汀的手有些颤抖。
　　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
　　是韩彻，他叛逃塔罗斯，失联三年，已经被宣告死亡的爱人。
　　闫汀愣了半晌，忘了回应。
　　“汀？”手机里韩彻的声音还在响。
　　闫汀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最终家国大义还是战胜了私人恩怨，他强压下心中翻涌，艰难吐出两个字：“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