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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 您的配偶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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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乌云盖在空旷的瓦伦汀山庄,一场山雨将落未落,闷得压抑。
通讯器突兀响了三声。
“你好。”
闫汀的声音素来淡漠疏离,平稳无波,听不出起伏。
听筒那头传来规整刻板的官方语调:“您好,这里是帝都最高法院。请问是Cedric Valentine,闫汀先生吗?”
“是。”
“我们深表遗憾地通知您,您的配偶韩彻少校,失踪已满三年。依据帝国现行律法,现已正式判定为推定死亡。”
听筒陷入死寂。
闫汀没有半分失态,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不受控地轻轻战栗起来。
“先生,您还在听吗?”
良久,一道极轻的气音从喉间溢出。
“在。”闫汀的声音依旧平淡,只尾音几不可察地发虚,“我知道了。”
“韩彻少校无其他直系血亲在世,根据法律流程,需您前往春山书院整理其遗物。您可于工作日前往民政局VIP专区,办理婚姻解除手续。”
“好。”闫汀指尖微一用力,挂断了通讯。
偌大的山庄再度归于死寂,风声滞在外面,天色压得更低。
闫汀缓缓从口袋摸出一台老式按键手机。
全民光脑普及的时代,这种老旧笨重的物件早该被淘汰,却被他珍藏数年。
屏幕亮起,微光浅浅映在他淡漠的眉眼上。
锁屏画面定格在一张旧照。热烈似火的木棉树下,少年身着挺括的星际军官学校制服,身姿挺拔张扬,背影桀骜肆意,眉眼模糊在光影里,看不清清晰轮廓。
三年。
整整三年。
他快要拼凑不出韩彻完整的模样了。
这份遗忘细碎又残忍,像细密的针,日复一日扎在心底,绵长,让人窒息。
闫汀凝着屏幕静静出神,半晌,他收回目光,拨通了兄长,帝国首相撒迪厄斯的通讯。
他开门见山:“哥,帮我订一张去春山书院的星舰票。”
那头的撒迪厄斯立刻紧张起来:“你要去春山书院?出什么事了?”
春山书院是自家弟弟的联姻对象,韩彻的故乡。韩彻离奇失踪,整整三年杳无音讯,让他对东方始终心存戒备。
听筒这端,闫汀垂着眼,像在随口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没什么。”
他顿了顿,平静得残酷:“韩彻终于死了。”
平淡的语气,如同在诉说三餐起居,毫无波澜。
撒迪厄斯心头一沉,瞬间乱了节奏,当即抬手推掉了下午所有会议。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
闫汀太喜欢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他宁愿闫汀崩溃大哭一场,也不愿见他这般平静,再无悲喜的样子。
“你还好吗?我马上回去。”撒迪厄斯的声音满是焦灼,“晚上想吃什么?我回去陪你——”
“不用。”
闫汀轻声打断,语气依旧平静,却藏着一丝的疲惫,轻飘飘的:“我很好。就当是……出去散散心。”
他已经没有力气大哭一场了。
三年来的牵挂、执念、忐忑,层层堆积,早已将他的情绪熬得麻木,曾经所有汹涌的悲恸,现在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通讯那头沉默片刻,撒迪厄斯刻意放缓语气:“好,你想什么时候动身?家里有私人星舰,随时可以——”
话音未落,闫汀自顾自轻声呢喃:“韩彻以前说过,去往东方书院的航线上,落日时分,能看见天水一线,江海融于暮色……很好看。”
一滴温热的泪,终于挣脱桎梏,顺着清冷的眼尾,无声滑落,砸在冰凉的机身上。
窗外一道白光炸开了云层,压抑许久雨撕破暗沉天幕,哗哗落下,溃不成军。
闫汀阖了阖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哽咽地说出:
“我想去看看。”
闷雷滚滚碾过群山,雷鸣震耳,盖住了他的狼狈。
……
撒迪厄斯特意为弟弟包下了那艘韩彻生前极力夸赞过的“最美星舰”,载着他跨越迢迢星海,奔赴这片温柔的东方大地。
这是闫汀平生第一次踏上东方的土地。
入目是远山含黛、草木葱茏,清风穿林、山野静谧。错落的青砖古瓦隐在袅袅烟云之中,朦胧雅致,是闫汀过往二十余年人生里,从未触及过的温柔风月。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能引起闫汀的好奇——如果韩彻还在的话。
世人都知道他们相识于一场帝国联姻,是利益捆绑的一纸契约。可闫汀清楚,褪去世俗的枷锁,他们曾滚烫热烈地相爱过。
就连“闫汀”这个名字,“汀”与他的姓氏“Valentine”同音,而“闫”是在某个冬夜,两人钻在一个被窝里,韩彻抓着他的手,翻字典定下来的。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不止是字音好听,更是因为这两个字里,那份韩彻独独给他的温柔与偏爱。
行至书院山门,一位白发老者早已静立等候。老者脊背微佝偻,眉眼温和通透。岁月压弯了他的身形,却没有磨散他一身清雅的风骨。
“是闫汀先生吧。”老者声线沉稳,带着岁月的温厚。
“是我。”闫汀轻轻颔首,循着老者的脚步,踏入这座承载了韩彻年少岁月的书院。
入院穿过垂落的藤影,庭院正中立着两座古朴塑像,庄严肃穆。
闫汀脚步微顿,凝神伫立。
老者正要开口介绍,他却先一步轻声启唇:“关公,我知道。”
“韩彻从前给我讲过孔明借东风的故事。”闫汀眼底不自觉漾开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
闫汀曾经很喜欢听韩彻讲故事,韩彻的嗓音低沉磁性,娓娓道来,字句温柔动听。古老的千古典故、乱世风云、山河旧事,被他讲得鲜活生动、跌宕有趣。
那些属于东方的千年风雅与江湖侠义,是韩彻一点点,铺陈在他单调的世界里。
闫汀抬眼望向院前空旷的长廊,朱栏青瓦,风过檐角,空寂无人。
温柔的遐想不受控制地漫上来。他想,如果韩彻还在这里,大抵会牵着他的手,与他并肩倚在廊下。晚风微凉,那人会一如从前,慢条斯理地拆解千年前的风云起落,同他细数东方山河的岁岁故事。
烟火滚烫、有情有义。星河漫漫,私语潺潺。
老者静静立在一旁,看穿了他眼底的怅然,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等候着。
良久,闫汀才轻轻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失礼了。”
“无妨。”老者轻抚长须,轻声叹道,“小彻是个好孩子,他从前常在廊下静坐读书,一晃,竟是多年未见了。”
闫汀他压下心底酸涩,收起那些温柔又破碎的遐想,随老者继续向内走去。
曲折回廊,玲珑假山,一步一景,都是韩彻生活过的痕迹。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寸土,都浸染过他爱过、活过的气息。
辗转穿过几重院落,老者最终在一处清雅的小院前驻足。院门素雅,草木清幽,安静得能听见风穿枝叶的轻响。
“院里这间,便是小彻从前的卧房了。”老者回头看向他,语气温和,“我不打扰了。”
“多谢。”闫汀轻声谢过。
待老者转身离去,庭院安静下来,偶有一两声鸟鸣。
闫汀立在门前,指尖悬在木门之上,迟迟不敢落下。
他不敢推开这扇门。
人已经消失三年,可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风是他的,景是他的,故事是他的,就连闫汀脑海里岁岁不散的影子,也全是他的。
闫汀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
房间里东西不多,他们在一起之后,韩彻就搬去了瓦伦汀山庄。
靠窗的木桌上零散叠着几册旧书,还有一串发绳——怪不得发绳丢得那么快。
闫汀忍不住笑出来,眨眨酸涩的眼睛,又把泛出的眼泪憋回去。
他抬手拾起一根发绳,随意将长发束在脑后。然后俯身,耐心收拾起桌上错落的书本。
韩彻的书千奇百怪。
《如何让高岭之花爱上我》《重生之向导不好追》《山海经》《如何假装读过一百本名著》……
“乱七八糟。”闫汀嘴上嫌弃着,却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收好。
其中一册书页泛黄、装帧陈旧的古籍,在一众杂书里格外醒目。闫汀俯身拾起,费力辨认出几枚模糊的繁体字迹:
“明、月、楼?”
下一秒,周遭光影骤然扭曲,闫汀眼前天旋地转,被拉入了陌生的精神世界。
“谁?”闫汀警惕地环顾四周,自己竟然在一叶小舟上,月光远远洒在水面上,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地方。
一道空灵缥缈的声音自虚空遥遥传来,飘忽不定,澄澈冰冷,没有半分活气:“主人,您好。我是古籍《明月楼》。”
“别乱认主人。”闫汀抬眼:“瓦伦汀家不收废物,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春山书院两大镇院古籍之一,记载元德年间,宁宣帝勒兵入宫、立诛……”
“你能说英文吗?”闫汀眉心微蹙,不耐地径直打断,警惕地规避着陌生的精神侵扰:“我听不懂。”
明月楼的声音安静了两秒,继续说:“我可以给您无上的精神力量。”
“我不需要,你另请高明吧。”闫汀站起身,想要寻找离开精神世界的方法。
“我能告诉您韩彻失踪的全部真相。”
“什么?”就在闫汀犹豫的一瞬,手腕上缠上了一道白光,白光散去,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印记。
“绑定成功。亲爱的主人,从现在起,您可以使用我的力量了。”
闫汀看了看腕上的印记,指尖轻轻摩挲,眼底掠过一丝沉郁无奈。
无法解除,也不知道有什么副作用。闫汀叹了口气。算了……小心点吧。
他抬头问:“韩彻为什么不带走你?”
明月楼脱口而出:“我只能绑定精神世界,韩彻当年携《锦心记》叛逃塔罗斯星……”
空气凝滞得诡异。
太过刻意,漏洞百出,明显是精心编织、刻意诱导的说辞。
叛逃?
“你当我傻吗?”闫汀皱了皱眉。
古籍的力量悄然涌动,阴冷的气息顺着神经蔓延……韩彻怎么会叛逃呢。
那韩彻……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帝都?
闫汀不敢细想。
“您不相信我吗?”明月楼的声音再次响起:“春山书院收藏了我千年,您至少应该相信书院。”
闫汀轻声开口,不像是说给明月楼,更像是说给动摇的自己听:
“我相信韩彻。”
闫汀在春山书院待了一周,听老者絮叨了许多事。
书院门前有个荷花池,韩彻小时候喜欢在里面洗澡。讲堂墙角有个洞,是韩彻被罚站的时候扣的。关公像后头垫了一角,是韩彻头铁撞出来的。
“简直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闫汀静静听着这些尘封的旧事,恍惚间,那个肆意张扬、鲜活热烈的少年,仿佛正踏着书院的清风莲影,一步步朝他走来。
可眼前只有一条滔滔向北的大江。
湘水苍茫,烟波万顷。不知所逐为何,也不知要涌向何方。
只是茫茫。
“要走了吗?”老者温和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
“嗯。”闫汀点点头,眼神却没有离开奔腾而去的大江,“该走了。”
江风浩荡,吹乱他的发丝,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执念。
“逝者如斯夫……”老者望着他落寞的背影,轻声感慨:“孩子,往前看吧。”
往前看。
东方的劝慰总是这样温柔又残忍。
闫汀唇角微微牵动,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温顺得体:“我会的。”
“还有一事,老夫需要叮嘱你。”老者神色郑重了,“与你绑定的《明月楼》,只有被它选中的人才能读懂。此书与《锦心记》同源共生,写的是同一桩千古旧事,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结局。”
他顿了顿,再三嘱托:“若是寻不到另一本,千万不要单独阅读这个故事,极易乱了心神。”
闫汀垂眸看向腕间浅浅的月牙印记,轻轻摇头:“您不必忧心,我看不懂你们的古文字。”
老者稍稍松了口气:“如此便好。如果春山书院诞生了下一任古籍传人,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多谢。”
简短二字,闫汀告别了春山书院,也告别了韩彻的少年岁月。
闫汀转身踏上那艘韩彻曾无数次安利的星舰,星舰缓缓升空,远离这片温柔又残忍的东方故土,横渡漫漫星海,遥遥归去。
江川依旧奔流,落日如期而至,水天仍是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