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终章 我无法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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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在雨幕中融化成一整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光晕，宛如一张过度曝光的相片。
一阵无言的沉默。
久到雾岛以为不会再有任何回应。
“……你曾经问过我，在吉田老师的课上我一直看着窗外发呆，窗外到底有什么。”
高远开口了。他的脸上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神情，介乎于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与可以全盘托出的自然之间——像一个徘徊在岔路口踟蹰不前的人。从雾岛的角度望去，他的轮廓几乎被窗外的逆光吞没了，只有声音是清晰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带着那种他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
雾岛的脑海中浮现了六年前的场景。他还记得自己在走廊上问出那句话时莽撞的语气——那个时候的他，嗜血得可怕，也直接得可怕。
“月亮。”
“月亮？在白天……？”
“暗夜里闪耀着光芒的月亮，在正午的蓝天里，却是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虚幻存在。”高远缓缓举起酒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我觉得……那就是过去的我自己。”
雾岛没有说话。
他看着对面那个人，看着那些词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像在看一张正在显影的胶片慢慢浮现轮廓。六年前那个沉默的、坐在教室角落的少年，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又迅速地分开，最后完全消散了。
底色已经完全变了啊……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那样活着，在黑暗中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前行。虽然在魔术社短暂地享受到了归宿的感觉，但心里的寒冷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停顿了一下。窗外的雨声在那一刻似乎变大了，填补了他沉默的间隙。
“直到我收到了母亲的包裹。”
高远将一本旧的皮革笔记放在桌案上。纤细的手指按在封面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将它推到桌子中央。
雾岛迟疑地拿起它。他的拇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种被翻过很多次的旧皮革特有的柔软。翻开扉页的瞬间，他怔住了。
右下角，一行娟秀的字迹。
期待再会的那天。
近宫玲子。
近宫……玲子。
刹那间，那个人的面孔与眼前的高远完全重叠在了一起。雾岛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奔跑，试图回到过去，对着六年前的自己高声呐喊出什么。
原来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他合上笔记，没有继续翻看。
“父亲去世后，我在堆积如山的包裹中发现了这本笔记。我心中燃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我果然是母亲的孩子。下次相见时，我要以一个优秀的魔术师的身份，走到她面前。”
高远摩挲着右手食指内侧的薄茧，“但噩耗传来了。”
窗外的雨势变大了。如注的水流冲刷着玻璃窗，倒影扭曲成某种不可辨读的东西。餐厅里其他客人的声音仿佛消失了——或者说，在这一刹那，世界上只剩下这场对话。雾岛觉得自己的听力似乎变窄了，只能接收到桌前他的声音。
“那个指引我前行方向的光点消失了。”
“我又置身于无边的黑暗中。”
高远的声音依旧很平静，眼神也很清亮。那种清亮让雾岛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安。
“那天，我看着报纸上刊登的讣告，看着母亲那张黑白相片，看了很久很久。”
“我回到了日本，回到了那个监狱似的家中……更可悲的是，我居然有一丝怀念那个酗酒的父亲。至少他在的时候，还会有人以家人的方式呼唤我的名字。”
“我去看了幻想魔术团的演出。”
一丝光亮穿过乌云的缝隙，落在高远的肩头。他的语调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试图从字句的缝隙中渗出。
“说实话，我很‘感谢’那场演出。”
他再次停顿了一下。
“我又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是沉闷的、低沉的雷声，从远处缓缓滚过。客人们发出一阵轻微的惊呼。
那声音把雾岛拉回到了现实。金花干邑的香气还在空气中浮动，但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反馈——灯光、气味、触感，都变得遥远、陌生而模糊。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下午，在井之尾公园，同样的话题，同样的两个人——
而现在，角色已经完全颠倒了。
这是命运指引下的殊途同归，还是只是短暂的交叉？
但他没有问出口。
“……是吗。”
高远收起了笔记。皮革封面合拢时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那种冰冷的光彩重新出现在他的眼眸中，又好像多了一些更加危险的东西。
“我已经订好了返回日本的机票。”
？！
雾岛努力克制住自己惊诧的声线，但是好像一切努力都失去了成效，“我还以为你会……”
“有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需要提前规划好。”
不得不做的事情……
雾岛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底本能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期待。
“那……你的魔术，需要助手吗？”
……
“不…或者一个观众？”
……
高远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与少年时期如出一撤的苦涩微笑，“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莽撞啊…”
没错。
优秀的魔术，需要优秀的观众。
可为什么，我心中的第一感受竟是不想让你看到呢？
那场庸俗的、华丽的、血腥的复仇魔术秀……那些我将要做的事情，那种我将会成为的人——
不。
唯独是你。
雾岛的脸上泛起一种宠物狗般失落的神情，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身子微微后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浅栗色的头发散落在椅背上，像一朵将要凋谢的夏花。
“漫长的准备工作可是很无聊的，”男人的语气罕见的软了些，“你已经不适应日本的生活了吧，所以……”
所以，你只需要在洛杉矶，等待一个结果就好。
雾岛维持着后仰的动作，下颚高高扬起，仿佛是在用沉默宣泄着自己的“抗议”，像极了性格执拗的家猫。但他很快败下阵来，重新坐到餐桌前。
“那么…这场魔术秀结束后，你会做什么呢？”
你还会以魔术师的身份站在舞台之上吗？
你还会以正常的姿态行走在这世界上吗？
你还会是那个我曾经认识的高远遥一吗？
……
“…到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么…至少，让我有与你再度重逢的机会吧。”
我无法让你从我的生命中消失。
483天后。
1999年四月三十日。
电视在放着无聊的海外频道，穿插着无聊的购物广告，听得人昏昏欲睡。
房间内静悄悄的。男人沉默地窝在沙发上，一只收养的狸花猫躺在膝上，已经陷入了安稳的梦乡。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切换着海外频道，左手还不忘轻轻抚摸猫咪的脑袋，感受那种温热而柔软的起伏。
“……据本台记者报道，近日发生在死骨原的连续杀人案件，凶手已被证实为幻想魔术团的前经理，高远遥一先生，现年23岁。通过调查，我们了解到了他的犯罪动机是……但魔术团的幸存者左近寺先生否认了这一指控，并强烈谴责……”
男人的呼吸屏住了。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迸发出惊人的光亮，猫咪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异常，在睡梦中不安地甩了甩尾巴。男人没有低头去看它。他的视线钉在那个正在播放的画面里——一行行快速滚动的日文字幕，被镜头扫过的警车和警戒线，画面中短暂出现的一个背影，穿着黑色职业西装，被两名警员带向某个方向。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以上为您的追踪报道——”
他按了静音键。房间被一种更纯粹的安静充满了。电视上的人还在张嘴说话，但已经没有了声音，只剩下图像在无声地运动。
猫咪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声，又睡了过去。
高远。
我的友人。
欢迎来到地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