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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④ 让人情不自 ...

  •   死亡是温柔的。
      它结束了漫长的不安,结束了等待,结束了那些再也无法被填满的希望。
      死亡是残酷的。
      它不挑选时机,不回应祈祷,不在任何人准备好的时候到来。
      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平庸亦或天才,死亡到来的那一天,人都脆弱得如同一只雏鸟,只能被动地接受这早已写好的命运。
      高远坐在床沿,晨光还未完全铺开,房间里浮动着一层灰蓝色的半明半暗的物质。他翻开了那本魔术笔记——皮革边缘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纸张微微卷起。他看着那一行行娟秀的字迹,黑墨水已经褪成一种温和的褐色。
      他想象母亲坐在桌案前写这些字的样子。灯下,或者窗边。笔尖划过纸面时她会不会停顿?会不会在某一个句子之后停下来,看着窗外,然后继续写?
      她想必是怀着对他的愧疚、期待、怜爱,写下的。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时间还剩多少。
      而他已经知道,但已经没有意义了。
      事到如今,心中曾有过的、对母亲那一点点模糊的怨怼已经褪色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向往,仰慕,或者只是一种想要靠近一点点的渴望。
      他已经渐渐能猜想到母亲做法背后的缘由。那些他在意大利度过的夏天,那些艰辛的、被反复修正的练习,那些手指上磨出的薄茧——他那时以为这是通往重逢的路,以为只要走得够远、够认真,就能走到她面前。但后来他站在舞台上,聚光灯照下,掌声涌来,他才发现自己在寻找的不是观众,不是认可——是某个人的目光。
      母亲,你看。
      我已经是一名优秀的魔术师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薄茧还在。它们见证的不是荣誉,是孤独。
      越是站在舞台上,越能感受到那种冰冷。
      母亲,您就是这样被吞噬的吗?被那种来自人心中最本真的恶。
      现在,这种恶也在吞噬着我。
      不——或许我本来如此。
      高远合上笔记,闷闷地倒在床上。床单上有阳光的气味,窗外已经传来鸟儿细碎的叫声,是那种天快要亮的时刻特有的声音。窗帘缝隙里透进一层青灰色的光线,缓缓爬上阳台栏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和谐的,从底楼传来的声音——车门关上的声响,低沉的说话声,偶尔一句被压低的警用对讲机的电流音。他起身,走到阳台,拉开窗帘。
      楼下停着好几辆洛杉矶警局的警车。顶灯在晨光中安静地旋转着,红与蓝交替。几名警员从大厅门口进出,一个身材魁梧的白人男性,手上搭着一件西装外套,从容地走在两名警员之间,走向警车后座。他没有低头,没有回避,像走进一辆回家的出租车。
      他的脸上是一种……安心的样子。那种如释重负的安心,期待已久的满足。
      高远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这个人的面容与昨夜吧台边那个男人已经不同了——眉头不再紧锁,整个人轻得像随时会飘起来。但在那满足感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种更为庞大的悲伤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涨潮。
      戴维斯警官。你做出了你的选择。
      你终于走上了那条你思虑良久的路。
      你知道自己不会后悔。
      但为什么——高远把手臂搭在栏杆上,晨风微凉——为什么我心中会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感觉?
      不。他所感到的悲哀,不是复仇后的结局。他悲哀的是复仇本身。
      逝者存在的痕迹,正如沙滩上的足迹,被潮汐无情地抹去。生者所能做的,唯有刻舟求剑。他知道那把剑还在那里,知道它永远不会被找到,也知道他仍然会一遍一遍地伸出手,在刺骨的寒水中徒劳地寻找,搅碎自己凄凉的倒影。
      楼下的骚乱终于平息。一位金发女郎哭倒在年轻男子的肩头,两个人好像说了什么,然后并肩走向停车场的方向。不一会儿,那辆宝蓝色的BMW出现在清晨的空气中,微弱的阳光下,像一滴正在滑落的泪。
      悲伤的车队驶向远方,驶向一个既定的终点。
      高远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前方。晨风从他身边穿过,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净和空旷。
      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这么想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房间。
      在还没开始行动就幻想的话,未免太过无趣了。
      他关上了阳台的门。

      湿凉的雨无声地来了。
      天空变成了灰蓝色的气息,和清晨的光景如出一辙。白鸽在雨中急切地降落在窗沿上,梳理羽毛,好奇地打量人类的避风港。
      或许是受到昨夜谋杀案的影响,富兰克林大酒店的二楼餐厅在正午时分寂静地异常,只有三三两两的顾客坐在靠窗的位置,感受着盛夏的雨。
      金花干邑的香气在杯中缓缓凝结,香草沙律仍在碟中一动未动。
      男人沉默地看向窗外,雨顺着玻璃滑落,留下细长的、透明的泪痕。浅色的瞳孔好像染上了一层薄雾,在雨点声中缓慢地眨动着。
      姗姗来迟的友人在对座坐下,瞳孔中的薄雾似乎退散了些。
      “……我和你的谈话,似乎总是在雨天。”
      让人情不自禁地敞开心扉的雨啊——
      但这次,我不会再逃避。
      “在决定离开日本的那一刻,我对双亲的怨怼到达了顶峰。”
      雾岛品了一口白兰地,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放下酒杯后,嘴唇泛起了自嘲的弧度。
      “我想象过很多再次相见的场景——想象过他们看到我的眼神,想象那些冰冷的话语。”
      “但当我来到青山的公寓楼外,我只看到公寓前的游乐设施旁,母亲在温柔地看着一个小孩子,父亲坐在一旁,以同样温和的目光抚摸着他。那个孩子在沙坑旁快乐地欢呼着,用一把小小的塑料铲,一点点塑造着城堡模样的东西,虽然只是一个堆起来的沙堆,但他高兴地像是全世界最精美的建筑。”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父母早已开始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孩子,有了崭新的幸福人生。”
      “我过去那些残忍的念头,反复排练过的报复的计划,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了痛彻心扉的感觉。”
      雾岛不再看向友人幽深的眼眸,也不再望向窗外,“我没有过去与他们相见,在那一家三口走后,我坐在了父母坐过的长椅上,在夕阳落下前坐了很久很久。长椅的木板上还残留着余温。”
      “我去拜访了我的祖父,并陪着他走过了最后的日子。”
      “我看着他已经老到无力搭理昔日钟爱的盆景,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松柏,那些他曾经每天都要赏玩的兰草,就那样堆在阳台的角落里,枝叶一点点枯黄下去。他只能在家政妇的帮忙下翻身,夜里发出骇人的喘息声……直到呼吸停止的最后一秒,他只是在活受罪而已。在最后的时刻,我握住了他的食指。”
      “蜡黄的,没有任何温度的食指。”
      “祖父混浊的目光好像看穿了我的内心,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在他偶尔清醒的时刻,他只是在病床上默默地看着我。”
      “纯平,死是很简单的事情,在我年轻的时候,也总是向往着死亡。人最大的痛苦,就是被动地来到这个世界……如果你对这个国家,对这个社会,对此时此地的生活感到乏味的话…咳咳……就去换个环境吧……”
      “我照做了,我分到了祖父大部分的遗产,来到了洛杉矶,努力地在异乡生活……开车穿过那些陌生的公路,看那些陌生的天空。每当我开着那辆1959年的雪佛兰,我都会想到他的话语。”
      窗外的雨声落在玻璃上,发出了细密的叹息声。
      “而你,又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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