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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Goodbye Horses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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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川拘留所
水泥与钢铁构成的建筑,内部划分成无数个狭小的牢笼,在这里,日夜更替早已失去了意义,人逐渐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
唯有风记得。
风从那一方铁栅栏涌入,带来季节更迭的讯号,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带来犯人们压低的、神经质的喃喃自语。风中裹挟着松柏的清香。
高大的、漆黑的松柏,这是铁窗之外唯一的风景。苍劲的虬枝在风中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布满疤痕的树皮像一张狰狞的巨人脸庞,几十年来,它大概就是靠吸食着此地羁押者的绝望,才有如此魁梧的躯干吧。
长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清脆的,有节奏的,金属鞋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响。
犯人们蜷缩在狭窄的床榻上,跪坐着无声地祈祷着,那个脚步声不要停留,不要停留在自己的房间前。
皮鞋的踢踏声在12号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编号271,出来。”
男人合上了手中的书籍,略带讶异地看向监视窗外模糊的轮廓,“什么事,看守先生?”
“你有一个通过审核的会面请求。来访者已经到面会室了,和我们走一趟。”
手铐扣上的瞬间,金属的凉意从手腕蔓延开来。男人沉默地在两位看守的押送下走向了安全通道。空气中仿佛能闻到积年的恐惧散发出来的气味,消毒水、铁锈、汗水……青白色的、混浊的感觉。犯人们的眼睛在昏暗中散发着非人的光彩,目送着男人渐渐远去,然后熄灭。
手铐的重量在行动中像是有一个逐渐加重的过程,那种与肌肤摩擦的触感,那种被限制自由的羞愤,个中滋味,在过去的三个月内已经悉数体会。
走出安全通道后,墙壁不再是灰色,世界在一瞬间突然恢复了色彩,人的心中会涌起一股诡异的不忿。
人们往往会忽略的,那些理所应当的东西。
在这里,却是如此珍贵。
面会室冷清的可怕,一整面玻璃墙横亘在房间中央,将世界分割成两个陌生的部分,唯有黑色的电话座机还能将二者联系起来。男人沉默地在塑料椅上坐下,抬眼望向玻璃窗外的会面者。
米白色的亚麻套装,银质蔷薇胸针,过分明亮的笑容。
两人几乎是同时接起了电话,黑色的、卷曲的电话线像是缠绕的脐带,将他们短暂交错的人生又再度连接在了一起。
“好久不见。”
雾岛的声音在听筒里有些失真,带着些许的异国腔调,和洛杉矶阳光的温度。他停顿了一会儿,“…抱歉没有第一时间回来,处理洛杉矶的事情比我想象中要繁琐。”
……
“你的样子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哈哈,我实在不太擅长安慰人。”
男人的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身上的灰色囚服仿佛瞬间变成了旧日校服的轮廓,“你是看了什么无聊的采访才来的吗?”
“是有些吸人眼球的报道啦……不过,难道单纯的同学会面不可以吗?”
“同学会?在拘留所?”
高远的笑意真实了些,他将话筒换到左手,静静地打量着来访者的面貌。洛杉矶的阳光塑造了他略显灿烂的肤色,那种朝气蓬勃的个性愈发迷人,还带着海边的松弛。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色彩。
“日本的变化真大啊,我下飞机的时候吓了一跳呢!”
雾岛还在说着无聊的话语,但他的眼神直白地看着对坐的人。那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错,这才是你的样子。
身后的看守已经开始不耐烦地频频看向时钟,踱步声也愈发频繁起来,会面的时间快要结束了。雾岛停止了絮絮叨叨的个人独白,从身侧拿出了一本杂志,通过传递槽送了过去。
“这是我带的礼物,你会喜欢的。”
他放下话筒站起来,毫无留念地走向了出口。
高远看向了那本杂志。
封面上用夸张的字体刊登着巨幅的广告。
小丑左近寺个人魔术秀演。
1999年7月17日
人们喜欢谋杀案。
人们喜欢观赏血腥的刺激。
人们喜欢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审视。
聚光灯下,小丑左近寺的个人魔术秀座无虚席,人们天真地看向台上的表演,贡献着廉价的欢呼与掌声。他们的目光像是稚嫩的羔羊,追随着左近寺的一举一动。
不过,左近寺已经看腻了这样的目光。
正因如此,他才特意邀请了那些“见证者”。
那些拿他无可奈何的侦探、警察、过去的同伴……被邀请而来的他们的目光带着些许怒气、鄙夷、惊诧,没错,这样的目光才是最有趣的。
就算是站在他身旁的樱庭也一样。
华丽的制服下,是他蠢蠢欲动的心脏。
近宫老师,真的真的“谢谢”你——
今后,我也会继续表演我的精彩魔术~
活生生的人偶在舞台上骑起了自行车,空箱子里飞出了白鸽与彩带,打乱的扑克牌正好选中了相同的一张——
魔术秀渐渐到了尾声。
人们期待已久的压台秀终于登场了。
左近寺以轻佻的语气向众人介绍着他骄傲的“原创”新魔术,舞台推车上那巨型的岩石装置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他仿佛能看到世界魔术巡演的宝座在向他招手。在他手脚扣上手铐的那一瞬间,他并没有听到虚空之中那声凄厉的狞笑——
在助手的帮助下,岩石出口的大门缓缓闭合,两把沉重的铜锁也锁住了唯一的可能。
岩石缓缓飘起来了。
手铐并不会禁锢魔术师的自由,左近寺轻快地摘下了手脚的束缚,他能隐约听到观众们的惊呼声,心情也随之摇曳起来。
他伸手想要打开预留的逃生口——
黄色的火焰,窜天而起!
起初只是温度升高但很快,火焰迅速地吞没了一切可燃的事物,岩石装置、衣服、人体,以及左近寺最后的希冀。
好烫!
出事了!
赶快打开!
他发出了绝望的嘶吼,灼热的火苗在身体各处跳跃着,甚至能听到皮肤烧灼后撕裂的声音,华丽的制服变成了更好的助燃剂,他试图拉开那道门,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皮肤开始发皱、起泡,水泡在形成的同时就被更高的温度烤裂,露出底下鲜红的、裸露的血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正在卷曲、焦化、一根根地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左近寺在有限的空间里奔跑着、撞着、摸索着。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新的疼痛,每一次移动都消耗着他迅速衰竭的意识。岩石装置的内部开始变形,金属构件在高温下发出刺耳的、持续的扭曲声。
他的视线模糊了。
他绝望地扭曲着、蠕动着、坠落着,跳起了滑稽的小丑之死的舞蹈。
舞台下的观众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无血色,片刻前的欢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生都无法磨灭的阴影。他们尖叫着、呆滞着、哭泣着,魔术秀的现场变成了地狱般的所在。
第一排中间的席位,年轻男人津津有味地看着,看着警察们徒劳地指挥灭火,看着白色的泡沫层层叠叠地掩盖了丑陋的灰烬,看着幕布被人匆忙拉拢,将舞台深处的残骸隔绝在视线之外。
口袋中的富士通传来了铃声。
他没有立刻接。那阵震动持续了几秒,目光仍然落在舞台的方向。直到幕布完全合拢,他才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嗯…我在现场。”
他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姿态松弛得像正在听一场李斯特的音乐会。
“是吗……好,我很快就赶过去。”男人的语调不由自主地上扬,他停了一下。远处有人在哭,警用对讲机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是的,我看到了……”
“最棒的魔术秀。”
“不,”他说,“我暂时不回去。”
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前襟。朝出口方向走,经过那些正在哭泣、正在发抖、正在被警察询问的观众时,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
“不要这么绝情嘛——”
他说着,侧过身,推开那扇通往走廊的厚重木门。风从敞开的门缝中涌入,带着城市深处的干燥气息。
“我们才刚见面——不对,我们才刚重逢。”
他走进日光中。身后,门缓缓合拢,将剧场内的骚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前方,街道延伸向远处的——不确定的方向,不确定的终点,不确定的距离。
“我会留在——”
他低下头,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片刻的沉默后,他又说:“我定好了餐厅。你可以——”
他停了下来。
电话那端依然安静,没有确认,没有响应。但雾岛知道,那个人会在那边,在某个角落等待约定的时间。他不需要被告知任何细节,因为他已经知道那些即将到来的时刻需要如何度过——这是一场已经写好的重逢。他已经在那里等候许久了。
“喝着红酒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