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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② 恶魔降临了 ...

  •   我又做梦了。
      梦中我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偶。
      美丽温柔的女性怀抱着我,周遭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气息,伴随着她轻柔的呢喃声与微微的摇晃,我在温暖的臂弯里睡得很香甜。
      但是,忽然,我被交到了一个男人的手中。
      我听不清他们的对话,我只是感觉,男人的手臂在颤抖着。
      “…我明白了。”
      “我会照顾好他的,玲子。”
      在睡梦中,我在他怀里挣扎着不愿离开,抽搐着,哭泣着,嘴唇一张一合。
      永别了。我的母亲。
      梦境渐渐染上了雨水的味道,周遭的景色坍缩重组,我又回到了那个监狱似的家中。冷色的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家里的佣人因父亲的暴躁经常更换,空气中永远是潮湿冰冷的感觉。
      一切都还可以忍受。
      直到我看到了父亲看我的目光。
      那个瞬间,他嘴唇哆嗦着,眼里昔日的一点怜爱全无,只剩下纯粹的厌恶与恐惧。
      为什么,父亲。
      我愣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板在塌陷,整个人在缓缓下沉。他的眼中是我苍白的倒影,倒影扭曲成看不真切的东西,最后父亲败下阵来,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一滴像是泪水般的东西从我眼角滑落,接着我的身体失重,掉进更深层的地狱之中。
      在下坠中我看见无数的碎片掠过眼前:伦敦那场魔术秀,公园最后的相遇,秀央高中的音乐教室,意大利午后的钟声,母亲字迹模糊的来信……这些场景快速地在我脑海中回放,我挣扎着不愿再度重复这样的人生,但是梦境将我引向了那个场景。
      幻想魔术团的日本巡演。
      令我彻底蜕变的梦魇啊。
      漆黑的幕布下,母亲的弟子们骄傲地卖弄着各种精彩纷呈的魔术,观众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刺痛着我脆弱的神经,我坐在台下,目眦欲裂地看着表演。
      活生生的人偶登场了。
      剪刀夸张地剪断了丝线,我心中某处不可触及的柔软也随之断开,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着,烧灼着每一寸肌肤。
      恶魔降临了。

      鲍勃·戴维斯坐在吧台旁,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往日的硬汉棱角正被一点点磨平。
      杯壁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缓缓流下来,也流进了他干涸的胸腔里。旁边的客人在和调酒师愉快的聊天,那种轻快的语调……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刮着他裸露的神经。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腆颜无耻的活着,为什么凶手还在逍遥法外,为什么人们还在欢笑?
      你们听不见——他攥紧杯壁——我心中昼夜响彻的凄厉的哀嚎声吗!
      冰块在麦卡伦威士忌中沉浮着,深色的液体被粗鲁地灌入喉中,灼热感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虚假的温暖。他突然有些庆幸还有明智与派翠西亚,这样还能有短暂的机会用酒精麻痹自己的意识。
      每当他看到那个红发的畜牲,破碎的心就会再次痛苦地堕入地狱之中。
      我的孩子啊……你怎么忍心杀害他?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吧台边缘。旁边的人声、杯壁碰撞声、爵士乐——全都沉到了水底,很远,很模糊。
      口袋中的警官证件,还在促使他勉强地维持住最后的理智。可是,他先是一个男人,一个孩子的父亲,最后才是一名警察。
      旁边的客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打断了他愈发昏沉的思绪。戴维斯带着怒意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黑发男子在他右侧的位置坐下。
      “一杯Negroni,谢谢。”
      橘红色的液体在洛克杯中闪烁着,散发出一种甜美的苦橙气息。魔术师还带着演出时的全黑色面具,那种迷人的气息仿佛要化作实质,吸引着吧台所有人的目光。
      当然,不包括戴维斯的。
      他的喉咙干涩的要死,但是酒已经喝完了。
      “嗨,麻烦再给我一杯。”
      深色的液体再度倒满,冰块在酒液的冲击下缓缓旋转着,戴维斯突然感觉有些头晕目眩,但现在还不是醉倒的时候。他抓起酒杯,刚碰到嘴边,一旁的东洋魔术师开口了。
      “我在舞台上看过很多种观众的表情。”
      声音很轻。戴维斯的手指顿住了,但没有转头。
      “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惊叹。有的人在试图拆穿我——他们盯着我的手看,想找到那根细线、那张扑克牌藏在哪里。但偶尔我会看到另一种人。”
      戴维斯缓慢地放下杯子,杯底在吧台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终于转过头,看向那张被黑色面具遮住大半的脸。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在想,”魔术师微微侧过脸,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情绪,“绝大部分人来看魔术,往往是为了从真实的世界里逃走一小会儿。但有些人来看魔术,是因为他们已经找不到人生的道路了。他们不需要被欺骗——他们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
      “魔术做不到这一点。这是它的局限。”
      戴维斯看着他,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声音不像是从近处传来的,而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一层什么才抵达他耳中。
      “……你有没有失去过什么人?”
      魔术师沉默了一瞬。
      “有过。”魔术师说。“很小的时候。”
      他转动手中的酒杯,橘红色的液体在他指间静静旋转。
      “后来我发现,即使你清楚地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你还是会在某些瞬间……下意识地寻找她的痕迹。比如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或者听到一个熟悉的脚步声,闻到那种熟悉的香水味。你会为那一瞬间的错觉而停住呼吸。然后你会想起她确实已经离开了——但那一刻的错觉本身,也是真的。”
      他放下酒杯,杯底在吧台上落下一声极轻的“嗒”。
      戴维斯没有说话。他盯着面前那杯尚未动过的威士忌,冰块正在融化,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
      魔术师站起来,侧过身,在从戴维斯身旁经过时停了一下。
      “我注意到你刚才在看吧台尽头那个座位。”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爵士乐淹没,“那里没有人。但你看了它好几次。”
      他没有等戴维斯回答。他走开了。
      戴维斯坐在原地,看着那个座位。他的妻子村田曾经坐在那里。那是他和她已经分居的第三年——她提议来这家酒店用晚餐,说想试试这里的晚餐秀,也是为了纪念那个逝去的孩子。他们坐在吧台附近,她坐在那个位置,点了杯马天尼,笑着对他说:“鲍勃,你穿这身西装还挺像样的。”她离去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着她的背影,他甚至没有走出去送她。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
      他缓慢地举起酒杯,冰块在酒液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把酒喝完,放下杯子,向调酒师示意结账。在掏钱包的时候,他无意识地朝那个东洋魔术师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通往酒店大堂的拱门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浅栗色头发,穿着深色衬衫。他没有走进来,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大堂的方向,像在等人,又像刚刚到达、还没来得及决定下一步要去哪里。
      戴维斯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转身走向出口。
      他走得很慢,肩膀沉沉地坠着。他不知道那个年轻男人是谁,也没有理由去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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