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雨》津川

9、玩弄 他玩弄的眼

　　娄俞站在门口，脸藏在阴影里，殷椿看不清他的表情，愣了两秒，脑袋里面反复回想着娄俞的问题，指尖传来五块钱的触感，她一把合上书，企图蒙混过关。
　　她盯着手上那本生物书上面的DNA螺旋结构，指甲扣着书页之间的缝隙，校服外套的拉链缓缓摇动，撞击链条发出细微的声响。

　　殷椿蛮不自然地撩了下耳旁的碎发，眼神飘忽不定：“你书刚刚落地上了，我只是帮你捡起来。”
　　说完，她装模做样地将书递给娄俞，悄悄观察着娄俞的脸色，反复品鉴着自己刚刚那句话，说实在的，她自己都觉得刚刚说的话毫无底气，殷椿非常不擅长撒谎。

　　她还记得小时候，班上要求买教辅资料，戴文英依旧不愿意给钱给她，但那段时间曹雨漾生病住院，家里面就是殷椿在买菜做饭，每天戴文英都会给她一笔买菜钱，那天殷椿虚报了账目，拿着多出来的钱去教了教辅资料。
　　但百密一疏，戴文英发现了学校里面的发票，殷椿那天晚上得到了一顿毒打，身上满是淤青，脸都肿了好几天。

　　从那之后，殷椿就对撒谎这件事有了心理阴影，总感觉说了谎话，下一秒巴掌就会落到她的脸上，但偶尔也会有迫不得已需要撒谎的时候。
　　就比如说是现在，殷椿感觉脸上升起一股热浪，那热浪直逼她脑门，耳朵却一点温度都没有，她伸手把耳朵揉到通红传来热气心里面才舒服了一点。

　　娄俞蹙着眉，不说话也不动，就是那样静静地打量着殷椿，像是要通过那双眼睛把殷椿看穿，忽地，一直小飞虫停在了娄俞的脸上，他挥手想将它赶走。
　　谁知，他刚一抬起手，殷椿立马就闭上眼睛，缩着脖子，表现出一种十分恐惧的样子。

　　娄俞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没料想到殷椿会是这种反应，他手指蜷缩了一下，剩下的半截动作早就抛之脑后。
　　将手重新揣进裤兜里，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应该没有在殷椿面前暴露过什么暴力倾向吧，再说了他也没有什么暴力倾向。

　　他转过头，透过玻璃上的倒影观察起了自己的长相，到也不像是电影里面凶神恶煞的反派长相，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的。
　　娄俞将头发顺到脑后，将眉眼全部露出来。

　　殷椿完全不知道就这几十秒的时间，娄俞已经在脑海里面审视了自己几遍，殷椿很快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片红晕。
　　阳光也毒辣地烘烤着殷椿的脸颊，但她身上没有任何温度，手更是冰得吓人，她用手背贴着脸，冰火两重天，殷椿很快就冷静下来。

　　窗外得蝉扯着嗓子直叫，楼道上逐渐响起嘈杂声，张培杨和同学打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殷椿咬着嘴唇，心里面纠结着要不要直接说明缘由.
　　走廊上的脚步急匆匆地跑了起来，殷椿捏着校服袖子，感觉到娄俞的眼神还落在他身上，这让她十分不自在。

　　这个时候娄俞又是非常有耐心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手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只笔，毫无节奏地敲打着旁边的桌面。
　　敲得殷椿心里乱糟糟的，思绪不断被打断，她鼓起勇气抬起头，视死如归地看向娄俞，手里卷着娄俞的生物说，支支吾吾地说：“那个钱，钱就是我放的，是当时...当时那个医药费。”

　　头顶上传来一声哼笑，殷椿看过去，娄俞靠在门框上，笔帽“哒哒”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被他按着，思考了好一阵，他才看向殷椿，问：“所以你是在还我钱？”

　　他毫不掩饰眼底的玩味，殷椿也不傻，自然也看出来了，只不过她有些不明白，娄俞家里面很贫困，按理说应该很在乎这两百块钱才对，但殷椿说还他钱的时候，他垂着眼睛像是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回事。

　　说出来之后殷椿松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她点了点头，说：“我没去医院，钱就当是我借你的。”
　　说完之后，她又像是想起来什么的非常诚恳地补充了一句：“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娄俞按停手上转着圈的中性笔，他微微站直，将那支笔甩到了张培杨的桌上，眯起眼睛看着殷椿。
　　她依旧是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看起来还是那么瘦，裤脚堆在鞋背上，鞋子上一点灰都没有，这么热的天，她还是穿着校服外套。

　　娄俞总感觉殷椿又瘦了些，脸颊微微凹陷，呈现出一种非常病态的感觉，总感觉风一吹，她身上要是不绑一个秤砣，恐怕会被风吹走。
　　殷椿还站在原地等着娄俞回答，手上地生物书实在是太过于较滑，趁着殷椿走神的一刹那，像一根紧绷的弦一样断开，落到地上。

　　那页夹着钱的页数又大剌剌地躺在地上，好巧不巧，张培杨在这个时候满头大汗地从前门走了进来，看见站在后门的两个人，眼神在殷椿和娄俞之间反复游走，最终锁定在了地上的那本书上。

　　所谓见钱眼开，张培杨三下五除二地挤在两人中间，如获至宝地将那五块钱拿在手中，哈哈大笑着说：“我去，我说我早上右眼皮一直跳呢，还真捡钱了啊？”
　　“你管这叫捡啊？”娄俞他手里面的钱抽了回来，在张培杨面前晃了晃，随后揣进了裤兜里，“还有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张培杨捂着自己的眼皮，很不相信地看向娄俞，却突然想起来这张钱的故事，他一拍脑袋，调转方向，非常震惊地指向殷椿，恍然大悟地说：“原来那个往阿俞书里面塞钱的人是你啊！”

　　这会儿班上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殷椿被张培杨的大嗓门下了一跳，慌忙地看向四周，生怕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张培杨张着嘴巴，还想说些什么，头上突然被拍了一本书，他像个地鼠一样转过头，看着面前情绪不算好的娄俞。

　　“眼睛不用就捐了，”娄俞弯腰把地上的书捡了起来，丢下一句话就回了座位，“帮我捡书，你看不见吗？”
　　接下来一段时间，殷椿终于不用提心吊胆，她仿佛和娄俞有了约定一般，中午的时候娄俞吃完饭总会早早的来教室，殷椿把钱给他之后，就回自己座位上写卷子。

　　娄俞就趴在桌子上睡觉，有些时候就拿着备用机玩游戏，偶尔会骂两句脏话，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情，毫无交流。
　　每次快要开校门的时候，娄俞又会消失一段时间，踩着上课铃跟着张培杨一起回来。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天气逐渐转凉，树叶透着淡淡地黄色，玉楠在迎来初秋的时候又下了一场雨，这是殷椿来到玉楠的遇见的第二场雨。
　　专家常说玉楠是一个很干燥的城市，很少下雨，只有梅雨季的时候雨会多一些，殷椿倒是很喜欢这样的天气。

　　初秋的风已经带着清爽，下了雨之后温度急转而下，殷椿早上出门的时候将里面的校服短袖换成了长袖，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
　　临近放学的时候还在下着毛毛雨，玉楠的校考时间就定在后天，玉楠有一个传统，初秋的时候会有一个秋季测评，这个成绩检验的就是从开学到现在的学习情况。

　　大家都把这个当成是一个小测试，没多少人放在心上，一打下课铃，座位上的人一窝蜂地朝外面跑，娄俞和张培杨更是胆大，最后一节自习课都没来。
　　万穗今天悄悄带了手机，今天她也不着急回家，坐在位置上看着她偶像的演唱会直播。

　　殷椿依旧留下来做题，这个考试虽然对大家来说不是那么重要，但殷椿不一样，这场考试算是她来到玉楠二中的第一场正式的考试，燕君对她的态度一直不温不火。
　　可能是因为殷椿性格内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上课开火车都会在殷椿那里戛然而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带有口音的英文发音。

　　她不太喜欢这种没来由的忽视，心里总感觉空落落地，这种细微又不可忽视地厌恶让殷椿心里面很难受。
　　她只觉得是自己跟不上班上的人，再加上开学那件事情，这让殷椿没能在燕君心里面留下一个好影响，殷椿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看着燕君对其他人展示出来的笑脸，她还是有些羡慕的。

　　殷椿将希望寄托在了这次的秋季测评上，她只希望自己能考的好一点，至少能让燕君在开火车读课文的时候不要越过她。
　　依旧学到末班车的时间，万穗看完直播看着时间差不多，就等着殷椿一起出学校，两人并肩嘲笑外走。

　　路过炸串摊的时候，万穗拉着殷椿的胳膊左右摇动，把手表递到殷椿面前，撒着娇说：“殷椿宝宝，你最好了，时间还早，我实在是太饿了。”
　　“那你要快一点，我只能坐这趟车回家。”殷椿架不住她答应了下来。

　　万穗是她在玉楠二中唯一能说上话的人，殷椿一直都是班上的小透明，她并不想让她唯一的好朋友失望。
　　但很不巧的是，这老板完全不按照排队顺序做，两人拿到烤串匆匆跑到公交车站台的时候，刚好与末班车插肩而过。

　　两人吃着公交车的尾气，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万穗哭丧着脸，焦急地说：“对不起！这怎么办？要不你打车回去吧，我给你转钱。”
　　殷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将滑落的书包带重新拉回肩膀上：“我手机没有微信支付。”

　　万穗感觉更不好意思了，自己的手机刚刚看完直播给完钱就已经关机了，她也没办法帮殷椿打车，她生气地想要将炸串扔进垃圾桶里，但被殷椿拦了下来。
　　看着比自己更加焦急的万穗，殷椿觉得有些好笑，她安慰她道：“没关系，我可以走路回去的。”

　　“你家那么远，走回去都快十二点了，”万穗还是气不过，一把将烤串扔进了垃圾桶里面，在公交车站台反复徘徊，最后她一拍手，“有了！你去我家睡吧！我爸妈今天不在家！”
　　殷椿本想拒绝，但实在是拗不过万穗的百般劝解，最后殷椿还是跟着万穗一起回了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