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雨》津川

5、贫穷 娄俞的

　　娄俞的个子比殷椿高许多，此时垂眸懒洋洋地看着她，他左眼上眼皮上有一块很明显的疤痕，透着淡淡的粉色，殷椿出神地看着，一时间竟忘了移开眼神。
　　察觉过来后，殷椿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慌忙地从书包里抽出笔袋放在桌上，假装翻找笔袋里面的东西。

　　万穗很快发现了娄俞的身影，疯狂朝张培杨使眼色，但张培杨就跟个二傻子似的，还在绘声绘色地描述，说到激动之处，还用手比划着娄俞打扫厕所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迟钝地发现，看热闹的人都没几个了，刚刚还哈哈大笑的万穗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位置上写起了卷子，后背莫名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他缓缓回头，对上娄俞想要杀人的表情。

　　他脖子一缩，拔腿就想跑，还没跑两步，就像小鸡仔似的被娄俞拎着脖子揪回来，他回过头，嘿嘿笑，讨好地说：“嘿嘿，厕所哦不对，回来了啊娄哥？”
　　“是啊，”娄俞松开他，拍了两下手上的灰尘，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口香糖，“我怎么能错过你给我举办的加冕仪式呢？”

　　张培杨不怕死地上前一步，一把搂住娄俞的脖子，他个子稍微矮一点，娄俞被压得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站着：“哎哟，真是委屈我们娄大公子了，作为好兄弟的我，真的是太心疼你了。”
　　娄俞斜眼看向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那好兄弟去帮我把另一半扫了？”

　　这句话像是打到了张培杨的七寸，他一下松开搂着娄俞脖子的手，连连后退几步，摆手拒绝：“我们还是暂时先绝交一天吧。”
　　娄俞懒得跟他废话，转身朝着自己的座位走。

　　班上的座位排布比较奇怪，殷椿不知道是不是二中要求这样坐的，中间是三个课桌连在一起的，最右边也就是靠门那边是单人一座，靠窗这边也就是殷椿这边又是双人成座。
　　殷椿的座位靠近走廊，前面是一个带着眼睛的男生，从殷椿进来到现在，不管旁边有什么动静，他就没有抬头过，一直在奋笔疾书。

　　察觉到殷椿的视线，万穗向她介绍起来，她凑到殷椿耳边，用气音说：“这人叫徐图强，整天除了学习就是睡觉，他们都叫他书呆子。”
　　气流喷洒在殷椿的耳廓上，有些痒，她不动声色地和万穗拉开了一点距离，听着万穗接下来的话：“你看后面。”

　　万穗朝她使眼色，殷椿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去，她和万穗的位置是在最后一排，刚刚她一直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个空座位，那是娄俞的座位。
　　课桌有点小，娄俞的双腿局促地踩在横杠上，桌子上书本堆成一堵高高的城墙，他趴在桌子上睡觉，从殷椿这个方向看过去，之能看见他头顶的发丝。

　　“他叫娄俞，班上的刺头，”身后的人动了动，万穗立马噤声，偷偷观察了好一阵，确保娄俞没动静之后才继续说，“整天上课不是睡觉，就是出去上厕所，但你别看他这样，是咱们班第一呢。”
　　殷椿有些震惊，娄俞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不学无术的气质，刚刚看燕君那个态度，殷椿还以为娄俞就是那种典型的“某个同学”，没想到居然是班上的第一名。

　　但殷椿不想去窥探娄俞的各种事迹，又觉得万穗给她分享情报，她应该做出一点回应，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些信息，最终锁定在了讲台上和同学打闹的张培杨：“刚刚他为什么叫你吾皇啊？”
　　万穗朝着殷椿看的方向看了一眼，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非常无语地说：“因为吾皇万岁万万岁。”

　　玉楠二中的学习强度要比之前殷椿待的那个小县城强得多，很多老师讲课都会跳过一些基础问题，虽然说殷椿的成绩在之前的那个学校还算不错，但她属于勤能补拙的那一类型，她知道自己不算聪明，平常机会多加练习，别人做一次，她就做两次。
　　凭借着这股拼劲，殷椿能在之前学校的前十名站稳脚跟，来玉楠二中之前殷椿就做过心理准备，知道自己有可能跟不上，但真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会被打击到。

　　班上的人回答问题都非常迅速，殷椿每次才想到解题思路，就已经有一半的同学做出来了，就连看起来很不着调的张培杨也是如此。
　　娄俞就更不用说了，每次电子白板上面的题出来不到两分钟，身后就会想起“刷刷”地写字声，维持不了多久就会消失，这就代表娄俞已经写完了。

　　很快就到了晚自习下课时间，玉楠二中走读生晚上下课很早，九点就可以下课回家，殷椿还在和手上的物理题做纠缠，直到肩膀被人拍了拍。
　　她抬头看过去，只见万穗已经背上书包站了起来，殷椿连忙站起，将凳子推到课桌底下。

　　万穗侧着身从出去，嘴里含着根棒棒糖问道：“你还不回去吗？”
　　殷椿不太好意思说自己是要留下来做题，于是说了一个小小的谎言，她有些不自然地扯着自己嘴上的死皮：“我今天忘记带钥匙了，我爸妈十点多才回来。”

　　万穗“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那你早点回家，明天见。”
　　“明天见。”

　　殷椿重新投入进题海里，这道题不算特别难，上课老师也讲过，她把笔记拿出来，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确保自己每一个步骤都理解之后才关上笔盖，再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时已经九点四十了。
　　回家的末班车是十点，她一股脑地将桌上的东西塞进书包里，抬脚就朝校门口跑。

　　慌慌张张跑到公交车站，看见车站还有许多学生在等公交，殷椿这才松了一口气，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街上依旧很热闹，高楼大厦灯光明亮，外面的小吃街比白天更加多了，绕城路上堵着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条直线，晚上的气温低了很多，风瑟瑟地吹着，随后几片树叶从空中缓缓落下。

　　殷椿漫无目的地观察起了这座陌生的城市，右侧突然走进来一行人，殷椿朝着旁边挪了挪，一群女孩子围着中间的那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在说着什么。
　　中间的那个人殷椿认识，是他们班上的，叫安之遥，听万穗说是他们的班花，殷椿对此表示肯定，安之遥扎着高马尾，身材高挑，皮肤白净，背着小皮书包，别着一个碎钻发夹。

　　她站在人群中间，就像是被星星簇拥着的月亮，殷椿看了看自己身上颜色暗淡的长袖，整个人就像是被漂色了一样，和这座五颜六色的大城市显得格格不入。
　　她们谈论着一些殷椿听不懂的美妆产品，新款衣服鞋子，忽地，殷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她缓缓挪动着步子，试图离近些。

　　“娄俞父母离异，跟着奶奶生活在小巷子里，那条巷子又深又长，两人就这样相依为命，靠着自己勤学苦读考上了玉楠二中，平时放学了还要去勤工俭学.....”
　　旁边一阵车流经过，噪音掩盖住了女孩们的讨论声，再等殷椿听清楚时，他们已经换了一个话题，198路公交车缓缓驶进站台。

　　殷椿动作迟缓地走上了车，脑袋里面不断循环着刚刚安之遥她们讨论的声音。
　　这个时间点的公交车上除了几个玉楠二中的学生，几乎没有其他的乘客，殷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辆启动，晚风透过车窗缝隙迎面吹在殷椿脸上，发丝四处乱飞。

　　殷椿没心情去管，和奶奶相依为命是什么意思？娄俞家里面不应该很有钱吗？
　　先前的种种假设全部被推翻，殷椿意识到自己为了心安理得留下那两百块钱给娄俞编造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家世，更是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殷椿拿出剩下的五十块钱，手指顺着上面的褶皱不断摩擦，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钱已经给燕君了，校服已经在包里了，她也没有多余的钱还给娄俞。
　　但万一这是娄俞和他奶奶一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办，殷椿懊恼地皱了皱眉，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把钱还给娄俞。

　　一路上殷椿都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想办法把钱还给娄俞，找戴文英要钱她肯定不会给，她又是未成年人，去兼职更不会有人要。
　　这样想着，车辆到站了，殷椿轻车熟路地拒绝着路上邀客人的阿姨，回头的时候瞥见路边的垃圾桶外面散落着许多易拉罐，有了，她可以去捡瓶子卖钱啊，再帮娄俞打扫一个星期的厕所以表歉意。

　　这样想着殷椿心里面好受了许多，第二天早上她又提前了许多出门，在外面搜寻了好一会儿塑料瓶拿去废品回收站卖掉后才去学校。
　　大课间的时候，殷椿假装出去接水，悄悄跟在拿着拖把的娄俞后面，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进了男厕所。

　　对哦，她忘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娄俞打扫厕所肯定是打扫男厕所,就算欠再多的钱，殷椿也不可能去男厕所帮娄俞打扫啊。
　　水杯里的热水溢了出来，殷椿被烫得一激灵，她连忙关上水龙头，微微侧着身子打量着娄俞的动静。